第 五 回 惊绝色霸王动邪念 嫉热情傻子怀阴谋
2026-01-2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点击:

  这伙人从哪里来的呢?原来在苏州地方旧时封建制度下,常有一班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为地方上民物之害。那些土豪劣绅仗着特殊的势力,勾结官吏,呼朋啸侣,专欺良善小民,人家受了他们的痛苦,也是呼吁无门,有怨无处诉的,谁敢和这种恶势力抵抗呢?
  在那阊门外三六湾,有一个姓潘名兴,别号小霸王的,他本是一个无赖,因为懂得一些拳脚,颇有勇力,便自称以前曾在河南嵩山得少林嫡传,天下无敌,借此以惊世眩俗。一般人本来以耳为目,况又见小霸王确乎有几分威武,不全是银样锱枪头,所以有好多少年相信他的说话,拜在他的门下。也有些人想倚仗他的声威,可以去敲诈取利,而来归附他,或称门生,或称干儿。小霸王本没有见识的,来者不拒,一概收受。却定下一个规矩,就是一年三节,逢到端阳中秋除夕时,在他门下的都须孝敬老师干爹若干数的礼金,不论多少逢人点收,凡有不送的,下节便不许在他门下借他的名字去做什么事。古时孟尝平原之徒,食客三千,在四公子门下的大都衣食取给,困穷有归,四公子慷慨解囊,散财以结客。现在小霸王潘兴却反要从门下身上刮取一笔钱,这真是今昔悬殊了。
  小霸王又和苏州的知府县吏私行结识,官吏也忌惮他的势力而和他委蛇周旋,只求相安无事,至于小百姓的受其荼毒,反而置之不顾,装聋作哑。小霸王欺负人,谁敢到官中去控告他呢?因此小霸王本是两手空空的穷光蛋,现在却田地有了,房产也有了,家财渐渐富饶起来,还要时时去侵占人家的田地,强夺人家的权利。手下一班恶少,推波助澜,狼狈为奸,人家吃他苦的,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小霸王不但好货,且又好色。家中娇妻美妾已是很多,但他是无厌的怪物,玩了多时便要生厌,再玩一个。因此他的姬妾分为天地人三号:列天字辈中,当然是在小霸王宠爱的极盛时期;列入地字辈,便稍见疏远了;倘然列入人字辈,那么已是弃妾,无异败花残柳,不在小霸王心上,任凭她们去留了。
  小霸王又喜田猎,每逢春秋二季,常和门下少年到山中去射猎。可是苏州地方没有高山峻岭,山中只有些麋兔之类,不足以供驰骋,小霸王便对他的门下夸言道:“我在河南鸡公山行猎时,曾遇见一头大虎,伤了几个游客,我仗着手中一柄短刀,和那大虎格斗良久,卒被我刺毙,因此得了一张虎皮,至今还盖在床上。可惜这里没有虎豹,否则可以显一些身手给大家看看。”这话虽没有证实,大家却不能不信。
  这一天小霸王又和众少年到天池山去射猎,取道虎丘而还。小霸王余兴未尽,遂上山一游,恰巧逢见玉娇和维馨。小霸王是个好色之徒,蓦地里瞧见了玉娇婷婷倩影,不由动了好奇之心,再一看玉娇的容貌,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生平还是第一遭见到这种倾城倾国的好女儿,所以喝了一声彩。这个怪声吓得玉娇玉颜失色,伊不知道这一伙究竟是什么人,不要遇见了盗匪,把自己掳去,如何是好?紧傍着维馨,战战兢兢地下山去,越是惊慌越是走不动路,足下在山石上又是一滑,险些儿跌下地去。
  维馨又将伊扶住,低声说道:“玉娇世妹不要惊慌,脚下留神。”他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却也有些着慌,因为他自己毕竟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倘有意外,何能敌得过强暴的侵凌呢?况且前天他曾和友人在城外梨园里观剧,曾见一出全武行的《拿高登》,演的高登强抢良家妇女,后有侠士出来救援。现在遇见的汉子不像良善者流,山上游人又少,倘然他要动手时,这事如何是好呢?一路走着,心中惴惴不安。
  幸而小霸王一时尚没起这种念头。他瞧着玉娇的背影,对众人说道:“啧啧啧,你们瞧见这个美人儿好不好?”大家都说好,小霸王又问道:“我走过了六门三关,却绝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儿,家中姬妾不可说不多,哪里有一个及得上这女子?你们可知晓是谁家的女儿吗?”
  门下有一个姓费名葆生的,是山塘街上的游氓,他认识玉娇的。因他是个赌台上的人,和李二麻子一起赌钱,曾向李二麻子逼债,李二麻子曾和他一同走到玉娇家里去借钱的。他虽没有入内,而在门外瞧见过伊。被玉娇的美容所惊奇,以为李二麻子有这么一个侄女,真是难得,将来无异一棵摇钱树。他曾在李二麻子面前怂恿着他要借玉娇去发财,李二麻子发财当然是想的,但他那时候天良尚未泯灭,以为他哥哥身后只有这一个侄女,如何可以做丧失良心的事?况且玉娇的性情十分贞烈,若要伊去做不正当的事,势比登天还难。而自己逢到缺乏时,向玉娇去商量告贷,玉娇总是竭其所有以应的。他虽是个歹人,也何忍出此?遂没有听费葆生的话。但是费葆生心目中已有玉娇其人了。
  今天小霸王探问玉娇来历,他在旁边忍不住早抢着答道:“我认识的,这女子姓李名玉娇,住在山塘街上,就是李二麻子的嫡亲侄女儿。”
  小霸王和李二麻子也见过一面,便道:“原来是李二麻子的侄女,不知她可曾许人,那少年又是伊的什么亲戚?伊有哥哥吗?”
  费葆生道:“听说玉娇并无弟兄姐妹,李二麻子的哥哥只生此女,芳龄尚轻,还没有许字与人家呢。”
  费葆生说了这句话,小霸王早哈哈笑道:“妙啊妙啊,没有许字的姑娘更是名贵,那么这男子又是谁呢?”
  费葆生道:“这个却恕我不明白。”
  小霸王道:“若是玉娇的亲戚也罢,否则这女儿家有些不规矩了。”
  费葆生知道小霸王心里的意思,为要博他的欢心遂又说道:“那少年是谁,现在虽不知道,明天待我向李二麻子探听后就可明晓。”
  小霸王将手一摆道:“好,这个把事我就交托你了,你若能够把李二麻子请来,让我和他联络联络,那就更好哩。”
  费葆生道:“潘爷要下交李二麻子,这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包在我的身上,可以引导他来拜见。”小霸王点点头,遂和众人继续走上去,四处游览一回,方才兴尽而归。
  那玉娇被小霸王吓了一下,出了山门,跟着维馨紧走。维馨因为方才的事很有些不放心,在暮色苍茫中,把玉娇送至普济桥边才回。却不料天下竟有巧事,当万维馨送至李家门口时,玉娇止莲步回头和维馨告别,心头轻松了一半。维馨温言安慰伊道:“没有什么事,请世妹安心,我改日再来拜访。”话犹未毕,忽然走来一个人,大呼:“维馨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维馨回头一看,乃是他的表弟绥之。心中突地一怔,脸上立刻露出尴尬的样子。玉娇也已瞧见了绥之,不禁两颊泛起红霞,低倒了头,赶紧伸手叩门。
  绥之已走至身边,向维馨冷笑道:“表兄,你和玉娇世妹到哪里去玩的,此刻方才一齐归来?”
  维馨只得说道:“我恰才走出门来,想到半塘桥酒家去买醉,却遇玉娇世妹走在路上,我遂向伊招呼,同行至此,没有到别的地方去玩。”
  这时候小婢已来开门,玉娇往门里很快地一走,扑的一声便将门儿关上,恨不得有个地洞让伊钻了进去才好。绥之见了这种情景,前天已受过玉娇的气,他不怪自己,只怨恨玉娇不与他亲近,看不起他。今日又见维馨和玉娇亲近的情景,使他更是气恼,更是妒忌,便沉着脸色对维馨说道:“玉娇和表兄相识后,竟连我也不认得了。见了我的面反而回避,是何道理?伊有好多时候不来我家,恐怕连我父亲也不承认是伊的老师,因为伊现在已另有少师了。”说罢冷笑一声。
  维馨听绥之话中有刺,便道:“什么老师少师,这个你问玉娇自己吧,恕我不知道。表弟,你可去吃酒?可以一起去!”
  绥之怎高兴和他去小酌?遂说:“我不去。”维馨又道:“对不起,我要失陪哩。”掉头身便向前走去。
  绥之瞧着他的背形,恨恨地说道:“好小子,你的伎俩真不小。古语说疏不间亲,你这小子刚才来我家小住,却被你诱引得玉娇倾向于你,偷偷地走在一起,不知到哪里去的。现在玉娇只认得你,不认得我了。”又指着门里说道:“你见了我总是躲避不及,难道我会吃你下去吗?你爱上了维馨便没有我在眼里,但我秦绥之也决不使你们二人的好事可以成就,你等着瞧我手段便得了。”
  绥之这样说着,见维馨已去得远了,也就回身往家中走去。到了家里,他父亲正在书室里看书,他不敢去惊动,悄悄地跑到他母亲房中去。秦师母正掌起灯来,见绥之回家,叫了一声母亲,脸色却十分深郁,便问道:“你到哪里去玩的?为什么只贪游玩,不肯用功读书?你表哥的学问何等高深,你父亲常常赞他,希望你也要争一口气才好。”
  绥之给他母亲埋怨了数句,一张嘴又噘得高高的,冷笑一声道:“母亲,你不要赞美表兄,他的学问虽好,而他的道德却未必高尚。”
  秦师母有些不信任地问道:“你怎说这话?难道他的行为有什么不检点之处吗?”
  绥之遂将自己遇见维馨和玉娇同行的事告诉他母亲,且说:“自从维馨来后,玉娇便和他亲近,常借着问字论文的机会,两个人谈得很是投机。维馨施展他的手段去诱惑玉娇的芳心,玉娇竟被他诱上了,我父亲竟不觉得。而玉娇经维馨的怂恿,就此不上我家的门了。维馨反时时和她暗地里约会,把我们都瞒过,你想可恶不可恶?儿被他们气死了。”
  秦师母道:“嗯,玉娇这小妮子真没有良心的,你父亲待伊何等好,我也很爱伊,而伊却全忘记了,只认识新人,不记得旧人。还有维馨也太狡猾,见了玉娇便转起邪念头,真不应该。但是玉娇这小妮子,我本想你代娶伊为妇的,现在反被人家觊觎,都是你父亲迟迟不发的过咎啊。”
  绥之道:“倘使表兄和玉娇成就了姻缘,儿必气死,不情愿再活在世上。”
  秦师母道:“你不要发急,我再去催促老头儿,快代你去向李家求亲,好歹要把玉娇娶过门来。”
  绥之摇摇头道:“无论父亲不肯代我去说亲,即使被母亲强逼他去求婚,玉娇的心里早已有维馨占据着,要得伊的同意也是千难万难的事。”
  秦师母道:“那么怎样办呢?”
  绥之道:“儿却有个计策在此,若能照此行事,可以拆散他们俩的姻缘,然后儿可乘隙而入,或能得到玉娇的允许。”
  秦师母道:“好儿子,你快告诉我,有什么妙计?”
  绥之凑在他的母亲的耳朵上,低低说了数语,秦师母连连点头,面上露出笑容,对绥之说道:“你的计策很好,你父亲常说你笨,我却觉得你一些儿也不笨,我就照你的话,去催你父亲赶紧把这事办妥,再不怕维馨狡猾了。”
  绥之道:“我的计策果然不错吗?母亲快去和父亲说吧。”于是他就蹦蹦跳跳地走回自己房中去了。
  不多时维馨也已回来,他在一家小酒店里独酌了片刻而归,把来在绥之面前掩饰他的谎话。晚餐后秦老师进房和秦师母闲话家常,秦师母便照着绥之所说的去催紧伊的丈夫。秦老师怎知个中玄虚,自然堕入彀中,还以为秦师母很爱护伊的侄儿呢。
  这天玉娇回家后,甚是惊慌。黄昏独坐,想起了虎丘山上的一幕,那些人的行径非常可怕,险些惹出祸殃,而维馨送自己归家时,偏又遇见了绥之,不消说定被绥之猜疑自己和维馨有什么暧昧了。万一他在秦老师面前去说我的歹话,不要令我羞死吗?可知女孩儿家一切总要谨慎,我今天冒险出游了一趟,就有了尴尬的事,实在不应该出去的,从此再也不敢到外面去露脸了。所以伊一方面对维馨表示爱心,情意恳挚,足使自己有不少安慰,而一方面受到了意外的虚惊,和绥之的邂逅,不免心头又有些担忧,从此伊更不敢上秦老师的门了,只是深居家中,不是埋头刺绣,便是吟诵诗文。隔了两天,维馨又上门访谈。玉娇煮茗以迎,清谈至晚,方才辞去。
  维馨因为玉娇怕出去,自己也不便再去约她,所以他就常常到李家来访问。走得熟了,三五天总要来一趟,二人的情根爱芽已是蓬勃茁长。玉娇不看见维馨时,便觉爽然自失,而维馨也是如此,恨不得天天跑来晤谈。陆婶婶在旁瞧着,如何不觉得。伊见维馨人品出众,是个风流潇洒的公子,当然玉娇要生爱心。倘能成就姻缘,也未尝不是美事。不过伊是贪小利的,维馨没有什么礼物送一些给伊,未免使伊心里不十分愉快,只冷冷地旁观着,也不说什么。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已是炎夏。维馨和玉娇的相恋差不多与时并进,也已到了沸点,大有维馨非玉娇不娶,而玉娇非维馨不嫁了。
  有一天玉娇家里有伊的虞山亲戚送来两担常熟的三白西瓜,玉娇因为瓜熟,自己家中人少,恐一时吃不掉,便叫人挑一担送到秦老师家中去。维馨有三天不来了,心里也很惦念他,又不好意思去秦家访问,不知他身体好不好。夕阳西下时,玉娇兰汤浴毕,坐在庭院中纳凉,手里还拿着一本《红楼梦》小说,正看到晴雯撕扇的当儿,暗叹古今女子的痴情。忽听门上剥啄声,伊知道是维馨来了。因伊惯听维馨的叩门,常用两指轻弹三下,里面若无人应门时,又继续轻弹三下,倘换了李二麻子来时,咚咚地一阵急敲,须等有人去开门方才住手呢。所以伊忙立起身来,将书丢在一边,自己去开门,果是维馨。今天他穿了一件白香云纱长衫,手中摇着一柄圆扇,叫了一声玉娇世妹。玉娇让他入内后,把门关上,叫小婢去端一张椅子出来,请维馨也在庭心中坐。维馨脱下长衫,略拭额上的汗,长衫小婢接去。陆婶婶也走来和维馨相见。
  维馨坐定后,对玉娇说道:“方才你派人送来的西瓜,又脆又甜,我舅父很挂念你呢?”
  玉娇道:“这是常熟的三白瓜,味道甜如蜜,维馨兄吃到吗?”
  维馨道:“尝过一下,果然是琼浆玉液,使人解渴消暑,但吃得不多。”
  玉娇道:“那么这里多着呢,不妨开一个给你吃个痛快。”说罢遂叫小婢去捧一个大的西瓜出来,自己又去端过一张小几,放在维馨面前。小婢捧了一个大瓜放在几子上,玉娇取过洋刀和银匙,代维馨将瓜切开了,又把刀在瓜肉上划了数划,说道:“你吃吧。”
  维馨道:“世妹你也来吃。”
  玉娇道:“我已吃得够了,此时再吃不下哩,你快吃吧,大约是很甜的。”
  维馨遂把匙舀了一块,送到口里,便说:“味儿的确甜得很。”
  玉娇注意瞧着维馨吃瓜。但伊是个神经灵敏的女子,伊觉得今天维馨的脸色很有几分忧郁,连笑也是勉强,心里有些怀疑,猜度维馨或有什么不快之事,莫非他家里来函催归吗?正自默念,维馨吃了半个西瓜,便放下银匙,不吃了,说道:“谢谢世妹,请我吃这样甜蜜的瓜,口福不浅。”
  玉娇笑了一笑,便和小婢把吃剩的收去,还到庭中,和维馨面对面坐下。维馨瞧见旁边的书,拿在手中一看,说道:“原来是《红楼梦》,唉,自古无不散之筵席,一个人生在世间,知音难得,聚散无常,怎能够天长地久,永在一起呢?”
  玉娇听了这话更是发怔,紧瞧着维馨说道:“今天我瞧你面有忧容,吐语又是这般萧飒,莫非有什么不欢之事?”
  维馨道:“世妹聪明人,一猜便着。这两天我实在不能快乐,要想不告诉你,又觉不可能,因此事世妹迟早要知道的,但若告诉你听,立刻也使你要感觉到不乐。古人有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望南浦而伤心,怅东门兮欲别。世妹世妹,我即日要远离吴下了,休说姑苏城郭山塘清流,使我梦魂难舍,而和世妹相聚了这许多日子,怎舍得一旦判袂呢?”
  玉娇听了这话,恍如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良久说不出话来。

相关热词搜索:浊世神龙

下一章:第 六 回 热心推毂揽才来小简 粲齿订盟惜别唱骊歌

上一章:第 四 回 忽生妄想室内戏娇娃 偶作清游山前惊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