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海阔妈妈——受委屈的婆婆
2026-06-2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走进公园，杨昭仪若有所思缓下脚步，张海阔忍不住问：“还在想那件事吗？”
杨昭仪嗯一声，说：“一个绿衣女孩，两个漂亮的少年男女，感觉梦幻之中。”
张海阔微笑道：“也是，好梦幻，我只看到那个绿衣女孩，听你说三杯咖啡我还感觉好奇怪，没想到一眨眼他们就出现………”.
“为何别人没看到他们？”杨昭仪不解摇摇头，“这事未免太诡异。”
“会不会害怕呢？”张海阔问。
杨昭仪摇头，“很玄奇，却给人很可亲感觉。”偏头看他，问：“你带我哪里去？”
张海阔张望一下，指着石椅，拿面纸擦拭干净，说：“你坐这里，有事麻烦你。”
张海阔从裤袋掏出皮夹，数了五张千元钞，递与杨昭仪，说：“这你替我收着。”
杨昭仪惊奇道：“我拿你这辛苦钱干嘛？”
张海阔腼腆笑道：“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好喜欢那二十一弦筝，你说一个月存五千，十个月就可以买下那把琴，替我收着吧。我要买一把我们的琴！”
“我们？”
张海阔腼腆道：“不错，是我们的琴。没认识你以前，我想为自己买那把琴，现在，我想为我们买那把琴。”
“为什么？为什么说我们？”
“因为你也喜欢那琴，也许我们先买一把，必要时就买第二把。你可以先去学，一边学笛子，一边学古筝，你的学费我帮一半。”
杨昭仪失笑，“为什么？为什么我学费要你帮一半？”
张海阔眉开眼笑道：“你比我灵巧，一定学得快，你去音乐教室拜人为师，学会了，我拜你为师，你看我这如意算盘打得好不好？”
杨昭仪凝望张海阔，忽然灿然笑了，“我还以为你老实，你啊，聪明绝顶呢。”
张海阔噗一声笑，“是吗？看来你答应我了！”
“好吧，答应了，但我也有个小秘密，也许可用便宜一点价钱买到一把好筝。”
张海阔惊喜笑了，“真的吗？”
“人家开着店要店租、要开销，我若想办法找到供货人，这不是节省一点吗？”
张海阔哇一声叫，兴奋道：“太好了！”突张开双手，说：“我可以拥抱一下，聊表谢意吗？”
杨昭仪突从座位站起来，脸一绷，斥：“你少来！”
张海阔脸一下白了，小心翼翼看她，腼腆问：“你生气了？”
“我不喜欢热情奔放的人，希望你不是！没事了吧，我回去了！”跨步便走。
张海阔疾行两步想拉她手臂又缩回来，结结巴巴问：“要不要吃……吃蛋糕？”
“吃蛋糕？”
“今天我妈生日。”
“甚么？”杨昭仪吃一惊，说：“我穿这么随便，怎么好意思？我们也刚认识不久，不太好吧？”
张海阔傻笑着，说：“我妈很随和，她一定比你紧张的。还有，你随便怎么穿都像仙女，好漂亮的！”
杨昭仪忍不住笑了，“可是我对伯母一点都不了解……”
张海阔脸色一凝，说：“我妈是个可怜阿巴桑，我大哥大嫂从没替她买过一次蛋糕过生日，所以这次我想带你去，让她高兴一点。”
杨昭仪忽然眼眶一热，说：“我去，我陪你去！你住家里？每天回家吗？”
“我没住家里。”
“为什么？”
“寄人篱下的感觉，还有一些其他因素。”
“这之前总住家里吧？”
“自从爸爸过世，家里的房卖掉，第一次听嫂嫂说：小孩房间不够。我就决定外面住了。”
“你真老实。”
“也不是，人要有自尊吧，卖掉的房子以前在妈妈名下，住得心安理得。现在房子在嫂嫂名下，所以……”他有些尴尬道：“也不知怎么说，就努力打工吧。”
杨昭仪静看他半晌，说：“总不能一辈子打工吧？”
“我的理想是继续念历史研究所，但似乎有些困难，退求其次，先去考个基层特考，如考得上做公务员稳定点，休闲时间就学学琴，这样的人生应该不错吧？”
杨昭仪静默无语。张海阔腼腆看她，问：“你该不会笑我无大志吧？”
“我念中文系，一般人也觉没出息吧，连找像样一点工作都不容易。”杨昭仪笑着缓缓摇头，说：“但人该为自己喜欢活着，如果可能，你不妨念历史研究所呢！”
“是吗？”张海阔深深看她，似思索甚么。
汪满香在瓦斯炉与砧板间来回忙碌着。发已斑白，肌肤显枯干，看来年约六十左右，还好手脚俐落，天色方转暗，电锅已溢出饭香，汪满香正半煎半炸着肉排。腌过酒、酱油与蒜的一片片肉，经过热煎，香得令人食指大动。
一个少年进得厨房，嘴里嚷嚷：“好香喔，我要吃！”伸手就往盘里拈一块。
“大辉，没规矩，爸妈回来就吃饭了。”汪满香说。
“我肚子饿了嘛！”将手上的肉排往嘴里送，直说：“好香，好香。”
“我也要！”约七岁女孩跟进来，汪满香道：“佩菱，要洗手。”
张佩菱手在水龙头下一冲，就要抓肉，汪满香说：“烫，拿碗装。”
来不及了，小佩菱伸手就抓，却慌得丢回盘里，哇哇大叫：“好烫！烫到了！烫到了！痛痛！”叫完哭起来。
“才不烫呢，坏ㄚ头，我上面都不烫，你的怎会烫呢，最装模作样了！”
汪满香忙说：“乖，不痛！”忙抓佩菱的手在水龙头下冲洗，“不痛了，对不对？”
听得后方传来冷冷声音：“怎么回事？小孩这样惨叫？”
佩菱转头见是自己母亲，马上大声哭叫：“烫到了！痛痛！呜呜！”
“怎么回事？”一脚跨进厨房是这家的女主人、大辉的母亲张爱珍，质问的同时，眼光冷冷瞄婆婆一眼，汪满香做错事般垂下头。
张大辉说：“吃肉排啦，阿嬷叫她拿碗装，她伸手就抓，烫到了！”
张佩菱哭丧着脸，说：“哥哥也是伸手就抓！还说我！”
“我没像你鬼喊鬼叫啊！”张大辉说：“肉排热乎乎而已，哪会烫！”
做母亲喝道：“谁让你们随便拈东西吃？没规矩的小孩！到底谁宠出来的？”
汪满香脸色更窘迫，却听少年张大辉说：“妈以前还不是让我们拈着吃，怪阿嬷做甚么？东西好吃赶快就拈来吃，你和爸回家都很晚了！”
“哪有很晚？没规矩！”做母亲斥责着，转头对汪满香说：“妈别再宠小孩！”
“不知你和海星几点回来？怕他们太饿，我煎很多排骨肉，让他们多吃一点。”
“这跟肉煎多不多没关系，妈你不懂，小孩要他懂规矩！”
汪满香欲言又止，苦笑着摇摇头。转脸对张大辉说：“要吃饭了，大辉帮忙一下。”
饭菜很快摆好，张海星也停好车回来了，一家人坐下吃饭，汪满香拘谨吃着，张爱珍见她前方摆三小盘菜，脸色已不快，看张大辉筷子伸到汪满香前方，汪满香想阻止，已被大辉挟一筷子往嘴里塞，张爱珍低喝：“大辉你吃甚么？”
“竹笋，”大辉滋滋有味嚼着，“最喜欢吃这个了。”
“竹笋炒肉丝？不是昨天的菜吗？”爱珍突然站起来，冷眼看婆婆，气冲冲道：“我说多少次了，隔夜的菜别端上桌！”
汪满香闷闷道：“菜没坏，我自己要吃的。”
“你自己吃吗？大辉不是夹来吃吗？让我儿子吃隔夜菜！”
“没那么严重啦，”张海星道：“别说隔夜菜，从前那醡酱连吃几天，越吃越好吃，看我不是又壮又健康！”
爱珍白张海星一眼，倏转身，趋近汪满香，伸手将三盘菜叠起，往厨房跑，乒乓连声响，已连盘带菜全摔进洗碗槽中，走出厨房气呼呼回餐厅，偏着脸、看也不看汪满香一眼，尖声道：“也没穷到吃隔夜菜的地步，再别这样了！”
汪满香默默站起来，将自己饭碗收到厨房，看一眼水槽破裂的盘和散落的菜，叹口气，从烘碗槽拿出小盘子，盖在未吃完的大半碗饭上，心里想着：“年轻到老，已经习惯不浪费一粒饭一点菜，难道这样也错了？”
张海星进来了，拍拍她肩膀，说：“妈对不起，爱珍脾气不好。以后再别端剩菜上桌就是了。”汪满香悲从中来，眼里泪光闪动。海星转身出去了，汪满香泪水夺眶而出，恍惚间似听电铃响，她暗忖：“是海阔来了吗？”急忙拉衣角擦拭眼泪。
果然听得张大辉叫：“叔叔来了！阿嬷，叔叔来了！”
又听佩菱叫道：“叔叔带蛋糕来了！阿嬷，叔叔带蛋糕来了！”
汪满香正迟疑，张大辉一阵风奔来厨房，神秘说：“阿嬷，叔叔带女朋友来，好漂亮小姐喔。”
汪满香惊喜道：“真的？”“真的！”
汪满香眼光忽然一黯，喃喃道：“你爸爸第一次带你妈妈来，我高兴得都睡不着觉。”忽然苦笑摇摇头。
“阿嬷，”张大辉说：“妈妈发脾气，你很难过对不对？”
汪满香摇摇头，“阿嬷没事，”抹抹眼角，理理自己头发，张大辉说：“叔叔带蛋糕来，阿嬷，是你生日对不对？阿嬷生日快乐！”
汪满香轻拍张大辉脸颊，说：“谢谢，等下到阿嬷屋里吃蛋糕。”
祖孙俩往外走，张海阔与杨昭仪换拖鞋进屋，海阔做手势，“我大哥大嫂。”昭仪朝男女主人微笑点头。张海星夫妇看张海阔手中蛋糕盒愣了愣，又见杨昭仪，夫妇又是一呆，张爱珍应酬一句：“女朋友吗？好漂亮！”
张海阔只是笑笑，刚与昭仪在门外，听到有女人尖声说话，心里都猜疑着，张海阔顺口问：“妈妈呢？”
抬头就见母亲和侄子从厨房迎出来。海阔叫声“妈！”对昭仪道：“我母亲。”
“伯母好，生日快乐！”杨昭仪深深鞠躬。
“谢谢！”汪满香第一眼就觉女孩顺眼，想自己儿子从没交过女朋友，眼光定然挑剔得很，看这女孩没脂粉、没耳环饰物，穿着极为朴素，不免欢喜起来，刚才受媳妇气也消了些，便笑看女娇客，对小儿子道：“到妈屋里来。”
“吃饭了没有？”做兄嫂一齐道：“坐下吃吧！”
张海阔看平时冷漠的大嫂竟与大哥一齐叫他吃饭，而平日进门总问他：“吃饭了吗？”的母亲竟只字未提，还要他：“到妈屋里来。”心中更觉奇怪，便摆手道：“谢谢，我们吃过了。”朝昭仪作“请进”手势，随母亲脚步往房间走。
杨昭仪看汪满香的房间还算宽敞，特大号双人床、小电视、两张藤椅、一张茶几，还有一个柜子，上面放电热水瓶和奶粉等瓶瓶罐罐，收拾相当整洁俐落。
张海阔将蛋糕盒往茶几放，指着藤椅说：“昭仪你坐这，”又拍旁边藤椅，“妈坐这里。”自己在床尾落座，对昭仪道：“我侄儿侄女都妈一手带大，小孩常跑来跟妈睡，看这床特别大。”
“伯母辛苦。”杨昭仪说，汪满香微笑摇头。
张大辉探头进来，说：“叔叔还不要切蛋糕，等我和小菱。”
张海阔应了声，说：“还有一会儿，要拜菩萨、拜阿公。”
汪满香刚心绪不宁，听海阔这一说，忙起身，杨昭仪这才注意到面向窗外的位置，有一个小方桌，靠墙中间立着一块木板，木板旁边有一张老先生六吋照片，桌上置大小两香炉。汪满香将木板撑开，原来是三合一活页，中间一尊菩萨像，两旁有侍者，一是员外闵让和，一是和尚道明。
杨昭仪跟随汪满香后头。张海阔搬来一张小圆桌，将蛋糕盒往桌面一放，揭开盒盖，眼盯菩萨说：“这是地藏王菩萨，以前有佛堂供着，现只能放妈房里。”
“为甚么？”杨昭仪一脸困惑。
“这是我兄嫂家，我嫂是无神论者。”海阔指老先生照片，道：“我父亲。”
“没关系，佛家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汪满香平静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两柱香，用打火机点燃分别插香炉中，站菩萨像前，嘴里默祷着，又跪地连磕三个头，张海阔跟着她动作，没想到一转脸，就见后方的杨昭仪也趴跪地面。起身的汪满香忽然呆住了，看着跪地的杨昭仪，泪水眼里滚动着，缓缓流下来。
杨昭仪抬头，愕然看流泪的汪满香，张海阔呆了呆，忽地会意一笑，趋前对昭仪道：“妈一定太高兴了！”汪满香闻言忙连点几下头。
“为什么？”
“你拜她的菩萨，拜得好虔诚。”
杨昭仪微笑着，又连磕三个头，这才缓缓起身，张海阔和汪满香同时蹲身一左一右拉起杨昭仪手臂。反教杨昭仪羞赧笑了，“这不敢当，伯母太周到了。”
“感谢你尊敬我的菩萨。”汪满香忍不住又揩揩眼角。
张海阔柔声道：“妈，她叫杨昭仪，你叫她昭仪好了。”
“杨昭仪，杨昭仪，这名字真好听。”汪满香拉着她坐藤椅上，眼灼灼看她。
昭仪笑道：“伯母拜的菩萨，我以前也常拜，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观音菩萨，地藏王菩萨，我都拜过。”.
张海阔惊喜道：“真的吗？妈，她跟你一样的信仰耶！”
汪满香哎呀、哎呀，低叫两声。
杨昭仪抬眼望向菩萨，说：“我国中毕业那年暑假，到阿姨家住，阿姨家佛堂供西方三圣，我觉得好庄严、好慈祥，因为当时心情很不好……”突自觉失言噤住口，但已来不及。
“为什么？”汪满香、张海阔同声问。
杨昭仪腼腆道：“我十岁母亲过世，爸爸另娶新妈妈，我有心结，跟新妈妈处不好，所以……”杨昭仪忍不住哽咽，低声说：“对不起。”汪满香执她手、坐床尾的张海阔急向前倾，两手一握将她一双纤手连同汪满香的手一起握住。
“你没告诉我！”张海阔说。
“菩萨很慈悲，伯母好慈祥，我触景伤情，伯母请别笑我。”
汪满香急摇头，说：“你喜欢菩萨，我好高兴。”
杨昭仪困惑看汪满香，欲言又止，张海阔似看出她疑惑，说：“你一定很奇怪，大多数的信徒拜观音菩萨，为何我妈供奉地藏王菩萨？”
“一定有特别因缘吧？”杨昭仪转脸看汪满香，后者微笑着，深深点头。
“妈是嘉义人，他们那里的地藏王菩萨庙很有名，妈有一次渡河，山洪爆发，妈被水冲走……”张海阔忽然拍一下自己额头，“这要妈自己来说才是！”
突然一阵旋风也似，张大辉和张佩菱一前一后冲进来，“要吃蛋糕没？”
汪满香站起身，“都吃饱了吗？我去收拾。”忽想起剩菜事，犹疑着坐下来。
张海阔道：“妈是寿星，洗碗的事等等让我来！”
“阿嬷，”佩菱脱口而出：“刚刚妈妈生气骂你，你不会难过吧？”
张海阔与杨昭仪一下面面相觑。
张大辉急阻止：“别乱说话，没事啦！”
张海阔讶异看自己母亲，汪满香心情复杂，强笑道：“没事，海阔，孩子爱吃蛋糕，拜过菩萨，蛋糕拿过来。”
张海阔应了声，与杨昭仪忙起身，两人深深拜过菩萨，张海阔将菩萨像恭敬合起，杨昭仪捧着蛋糕、海阔收拾外盒，两人很快将蜡烛插好。
“妈，生日快乐！”
众人抬头，看张海星与张爱珍站门外，刚说“生日快乐”的是张海星。海星拿着红包进屋来，递与汪满香道：“小意思，生日快乐！”
汪满香摇头推拒，海星将红包往蛋糕旁一放，对海阔道：“我跟你嫂子有事要出去，你们陪妈吃蛋糕。”朝杨昭仪点点头，转身走了。
吃着蛋糕，张海阔坐佩菱身畔，朝她做个“嘘”的手势，悄悄问：“妈妈为什么生气？”
佩菱看他一副怕人听见的表情，遂也附他耳畔悄悄说了几句。
海阔跨进厨房，看到水槽里破裂的盘子和残菜，他摇摇头，走向餐廰，餐桌上，吃过的碗筷汤匙、菜饭并未收拾，海阔叹口气，转脸看到杨昭仪，两人相对无言。
听到碗盘轻响，回眸已见汪满香平静收拾桌面，两人赶紧帮忙，汪满香说：“我来收就好。”两人执意，同时说：“妈是寿星。”“伯母是寿星。”说词一样，两人为这契合腼腆相望一眼。汪满香见杨昭仪做事勤快俐落，不觉绽开笑容。临走，海阔递一个红包到母亲手里，汪满香不受，海阔将红包塞她口袋，按着她手不让她退还。汪满香点点头，道了声：“谢谢！”对儿子道：“我喜欢昭仪，很好的女孩。”昭仪闻言，嘴边沉静微笑。
两人默默走在星空下，张海阔叹一口气，“已经不当她是个长辈，看来像个佣人，那佣人不能随便数落，还有薪水领，她比佣人还不如。”
杨昭仪无言。
“不忍增我负担，才辛苦过日子吧！”张海阔叹一口气，“真是惭愧，我得努力打工，早点把她接出来。”
杨昭仪黯然道：“伯母人很好，你也是，厚道又孝顺。”
“谢谢你夸赞我母亲与我。”张海阔腼腆着。
“听我说，海阔，”杨昭仪从皮包里掏出小卷钞票，塞张海阔上衣口袋，说：“买二十一弦筝，慢慢来，这部份我来花费。你固定存钱，早点接伯母出来住。”
张海阔张口结舌，怔怔看住杨昭仪。
昭仪闷闷道：“一定是心痛的感觉，对吧？”
张海阔点点头，说：“是啊，心痛的感觉。”忍不住拉她双手，路灯下凝望她，说：“你这样年轻，为何如此善解人意？”
杨昭仪沉默不语。两人走一段路，杨昭仪幽幽道：“有母亲多好。”
张海阔迟疑一下，说：“能不能请问，为什么有心结？我说的是你与你继母之间，这有原因吧？”
昭仪嘴边飘忽一笑，“我以为我母亲是生病走的，国中毕业那年，在阿姨家书房找书看，无意间找到一本日记。看到笔迹我呆住了，你记得学校的联络簿吧，妈的笔迹我太熟悉了，我在日记中发现一个大秘密。”
“是甚么？”张海阔好奇。
杨昭仪黯然道：“我父亲外遇，对象是我继母，那是我母亲去世前三年的事，我母亲心里充满悲痛，却无力阻止，我父亲完全不理她伤心抗议，她身体一天天弱下来，病倒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好遗憾。”
“我高中毕业就开始打工，急着想搬出家里。”
“我可以理解。”
“我父亲是热情的人，小时候看他动辄拥抱我母亲，我不以为意，后来动辄拥抱我继母，十分刺眼。我也没交过异性朋友，直到你出现。”
张海阔吃了一惊，惊奇道：“怎么可能？你这么漂亮！这么好！”
“你也还不算，我们刚认识不久吧，这之前，我没单独与男生吃饭喝咖啡过。”
张海阔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我这样幸运？”
杨昭仪摇头，“未必幸运吧，父亲背叛母亲，我心里阴影太大，至今感情才会如一张白纸，这样的女生，恐怕性情很古怪吧。”
张海阔深深笑了，“好高兴你感情如白纸，我也是！没交过女朋友，除了你，我没与女生单独坐下来吃饭喝咖啡过。你看我，性情古怪吗？”
皮包传来手机铃，杨昭仪拿出手机，听了听，说：“没有，我在外面，没有，没来找我，再找找看吧，嗯，嗯，嗯，知道了，拜！”
昭仪阖了手机，张海阔困惑问：“这打电话的，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继母。”杨昭仪轻摇头，“说我父亲两天没回家，说我父亲最近……算了，不说了，真丢脸！我回去了！”
“我送你坐公车吧？”
“到这里好了，反正不会请你进屋。”
“为什么？”
“顶楼加盖，两个女生，各住一间套房，共用客厅，互相约定：不带异性进屋。”
海阔笑了，“没关系，我送你到楼下。”伴随她往站牌走，二人搭上公车，寻位置坐定，海阔注视她侧脸，说：“总觉得我们好熟，相识一辈子的感觉。”
“是吗？”昭仪似沉思甚么，道：“明天下午，想去音乐教室，你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去！别说这音乐教室我喜欢，只要你不反对，你去哪里，我也追随呢。”
杨昭仪嗯一声，说：“一个绿衣女孩，两个漂亮的少年男女，感觉梦幻之中。”
张海阔微笑道：“也是，好梦幻，我只看到那个绿衣女孩，听你说三杯咖啡我还感觉好奇怪，没想到一眨眼他们就出现………”.
“为何别人没看到他们？”杨昭仪不解摇摇头，“这事未免太诡异。”
“会不会害怕呢？”张海阔问。
杨昭仪摇头，“很玄奇，却给人很可亲感觉。”偏头看他，问：“你带我哪里去？”
张海阔张望一下，指着石椅，拿面纸擦拭干净，说：“你坐这里，有事麻烦你。”
张海阔从裤袋掏出皮夹，数了五张千元钞，递与杨昭仪，说：“这你替我收着。”
杨昭仪惊奇道：“我拿你这辛苦钱干嘛？”
张海阔腼腆笑道：“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好喜欢那二十一弦筝，你说一个月存五千，十个月就可以买下那把琴，替我收着吧。我要买一把我们的琴！”
“我们？”
张海阔腼腆道：“不错，是我们的琴。没认识你以前，我想为自己买那把琴，现在，我想为我们买那把琴。”
“为什么？为什么说我们？”
“因为你也喜欢那琴，也许我们先买一把，必要时就买第二把。你可以先去学，一边学笛子，一边学古筝，你的学费我帮一半。”
杨昭仪失笑，“为什么？为什么我学费要你帮一半？”
张海阔眉开眼笑道：“你比我灵巧，一定学得快，你去音乐教室拜人为师，学会了，我拜你为师，你看我这如意算盘打得好不好？”
杨昭仪凝望张海阔，忽然灿然笑了，“我还以为你老实，你啊，聪明绝顶呢。”
张海阔噗一声笑，“是吗？看来你答应我了！”
“好吧，答应了，但我也有个小秘密，也许可用便宜一点价钱买到一把好筝。”
张海阔惊喜笑了，“真的吗？”
“人家开着店要店租、要开销，我若想办法找到供货人，这不是节省一点吗？”
张海阔哇一声叫，兴奋道：“太好了！”突张开双手，说：“我可以拥抱一下，聊表谢意吗？”
杨昭仪突从座位站起来，脸一绷，斥：“你少来！”
张海阔脸一下白了，小心翼翼看她，腼腆问：“你生气了？”
“我不喜欢热情奔放的人，希望你不是！没事了吧，我回去了！”跨步便走。
张海阔疾行两步想拉她手臂又缩回来，结结巴巴问：“要不要吃……吃蛋糕？”
“吃蛋糕？”
“今天我妈生日。”
“甚么？”杨昭仪吃一惊，说：“我穿这么随便，怎么好意思？我们也刚认识不久，不太好吧？”
张海阔傻笑着，说：“我妈很随和，她一定比你紧张的。还有，你随便怎么穿都像仙女，好漂亮的！”
杨昭仪忍不住笑了，“可是我对伯母一点都不了解……”
张海阔脸色一凝，说：“我妈是个可怜阿巴桑，我大哥大嫂从没替她买过一次蛋糕过生日，所以这次我想带你去，让她高兴一点。”
杨昭仪忽然眼眶一热，说：“我去，我陪你去！你住家里？每天回家吗？”
“我没住家里。”
“为什么？”
“寄人篱下的感觉，还有一些其他因素。”
“这之前总住家里吧？”
“自从爸爸过世，家里的房卖掉，第一次听嫂嫂说：小孩房间不够。我就决定外面住了。”
“你真老实。”
“也不是，人要有自尊吧，卖掉的房子以前在妈妈名下，住得心安理得。现在房子在嫂嫂名下，所以……”他有些尴尬道：“也不知怎么说，就努力打工吧。”
杨昭仪静看他半晌，说：“总不能一辈子打工吧？”
“我的理想是继续念历史研究所，但似乎有些困难，退求其次，先去考个基层特考，如考得上做公务员稳定点，休闲时间就学学琴，这样的人生应该不错吧？”
杨昭仪静默无语。张海阔腼腆看她，问：“你该不会笑我无大志吧？”
“我念中文系，一般人也觉没出息吧，连找像样一点工作都不容易。”杨昭仪笑着缓缓摇头，说：“但人该为自己喜欢活着，如果可能，你不妨念历史研究所呢！”
“是吗？”张海阔深深看她，似思索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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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满香在瓦斯炉与砧板间来回忙碌着。发已斑白，肌肤显枯干，看来年约六十左右，还好手脚俐落，天色方转暗，电锅已溢出饭香，汪满香正半煎半炸着肉排。腌过酒、酱油与蒜的一片片肉，经过热煎，香得令人食指大动。
一个少年进得厨房，嘴里嚷嚷：“好香喔，我要吃！”伸手就往盘里拈一块。
“大辉，没规矩，爸妈回来就吃饭了。”汪满香说。
“我肚子饿了嘛！”将手上的肉排往嘴里送，直说：“好香，好香。”
“我也要！”约七岁女孩跟进来，汪满香道：“佩菱，要洗手。”
张佩菱手在水龙头下一冲，就要抓肉，汪满香说：“烫，拿碗装。”
来不及了，小佩菱伸手就抓，却慌得丢回盘里，哇哇大叫：“好烫！烫到了！烫到了！痛痛！”叫完哭起来。
“才不烫呢，坏ㄚ头，我上面都不烫，你的怎会烫呢，最装模作样了！”
汪满香忙说：“乖，不痛！”忙抓佩菱的手在水龙头下冲洗，“不痛了，对不对？”
听得后方传来冷冷声音：“怎么回事？小孩这样惨叫？”
佩菱转头见是自己母亲，马上大声哭叫：“烫到了！痛痛！呜呜！”
“怎么回事？”一脚跨进厨房是这家的女主人、大辉的母亲张爱珍，质问的同时，眼光冷冷瞄婆婆一眼，汪满香做错事般垂下头。
张大辉说：“吃肉排啦，阿嬷叫她拿碗装，她伸手就抓，烫到了！”
张佩菱哭丧着脸，说：“哥哥也是伸手就抓！还说我！”
“我没像你鬼喊鬼叫啊！”张大辉说：“肉排热乎乎而已，哪会烫！”
做母亲喝道：“谁让你们随便拈东西吃？没规矩的小孩！到底谁宠出来的？”
汪满香脸色更窘迫，却听少年张大辉说：“妈以前还不是让我们拈着吃，怪阿嬷做甚么？东西好吃赶快就拈来吃，你和爸回家都很晚了！”
“哪有很晚？没规矩！”做母亲斥责着，转头对汪满香说：“妈别再宠小孩！”
“不知你和海星几点回来？怕他们太饿，我煎很多排骨肉，让他们多吃一点。”
“这跟肉煎多不多没关系，妈你不懂，小孩要他懂规矩！”
汪满香欲言又止，苦笑着摇摇头。转脸对张大辉说：“要吃饭了，大辉帮忙一下。”
饭菜很快摆好，张海星也停好车回来了，一家人坐下吃饭，汪满香拘谨吃着，张爱珍见她前方摆三小盘菜，脸色已不快，看张大辉筷子伸到汪满香前方，汪满香想阻止，已被大辉挟一筷子往嘴里塞，张爱珍低喝：“大辉你吃甚么？”
“竹笋，”大辉滋滋有味嚼着，“最喜欢吃这个了。”
“竹笋炒肉丝？不是昨天的菜吗？”爱珍突然站起来，冷眼看婆婆，气冲冲道：“我说多少次了，隔夜的菜别端上桌！”
汪满香闷闷道：“菜没坏，我自己要吃的。”
“你自己吃吗？大辉不是夹来吃吗？让我儿子吃隔夜菜！”
“没那么严重啦，”张海星道：“别说隔夜菜，从前那醡酱连吃几天，越吃越好吃，看我不是又壮又健康！”
爱珍白张海星一眼，倏转身，趋近汪满香，伸手将三盘菜叠起，往厨房跑，乒乓连声响，已连盘带菜全摔进洗碗槽中，走出厨房气呼呼回餐厅，偏着脸、看也不看汪满香一眼，尖声道：“也没穷到吃隔夜菜的地步，再别这样了！”
汪满香默默站起来，将自己饭碗收到厨房，看一眼水槽破裂的盘和散落的菜，叹口气，从烘碗槽拿出小盘子，盖在未吃完的大半碗饭上，心里想着：“年轻到老，已经习惯不浪费一粒饭一点菜，难道这样也错了？”
张海星进来了，拍拍她肩膀，说：“妈对不起，爱珍脾气不好。以后再别端剩菜上桌就是了。”汪满香悲从中来，眼里泪光闪动。海星转身出去了，汪满香泪水夺眶而出，恍惚间似听电铃响，她暗忖：“是海阔来了吗？”急忙拉衣角擦拭眼泪。
果然听得张大辉叫：“叔叔来了！阿嬷，叔叔来了！”
又听佩菱叫道：“叔叔带蛋糕来了！阿嬷，叔叔带蛋糕来了！”
汪满香正迟疑，张大辉一阵风奔来厨房，神秘说：“阿嬷，叔叔带女朋友来，好漂亮小姐喔。”
汪满香惊喜道：“真的？”“真的！”
汪满香眼光忽然一黯，喃喃道：“你爸爸第一次带你妈妈来，我高兴得都睡不着觉。”忽然苦笑摇摇头。
“阿嬷，”张大辉说：“妈妈发脾气，你很难过对不对？”
汪满香摇摇头，“阿嬷没事，”抹抹眼角，理理自己头发，张大辉说：“叔叔带蛋糕来，阿嬷，是你生日对不对？阿嬷生日快乐！”
汪满香轻拍张大辉脸颊，说：“谢谢，等下到阿嬷屋里吃蛋糕。”
祖孙俩往外走，张海阔与杨昭仪换拖鞋进屋，海阔做手势，“我大哥大嫂。”昭仪朝男女主人微笑点头。张海星夫妇看张海阔手中蛋糕盒愣了愣，又见杨昭仪，夫妇又是一呆，张爱珍应酬一句：“女朋友吗？好漂亮！”
张海阔只是笑笑，刚与昭仪在门外，听到有女人尖声说话，心里都猜疑着，张海阔顺口问：“妈妈呢？”
抬头就见母亲和侄子从厨房迎出来。海阔叫声“妈！”对昭仪道：“我母亲。”
“伯母好，生日快乐！”杨昭仪深深鞠躬。
“谢谢！”汪满香第一眼就觉女孩顺眼，想自己儿子从没交过女朋友，眼光定然挑剔得很，看这女孩没脂粉、没耳环饰物，穿着极为朴素，不免欢喜起来，刚才受媳妇气也消了些，便笑看女娇客，对小儿子道：“到妈屋里来。”
“吃饭了没有？”做兄嫂一齐道：“坐下吃吧！”
张海阔看平时冷漠的大嫂竟与大哥一齐叫他吃饭，而平日进门总问他：“吃饭了吗？”的母亲竟只字未提，还要他：“到妈屋里来。”心中更觉奇怪，便摆手道：“谢谢，我们吃过了。”朝昭仪作“请进”手势，随母亲脚步往房间走。
杨昭仪看汪满香的房间还算宽敞，特大号双人床、小电视、两张藤椅、一张茶几，还有一个柜子，上面放电热水瓶和奶粉等瓶瓶罐罐，收拾相当整洁俐落。
张海阔将蛋糕盒往茶几放，指着藤椅说：“昭仪你坐这，”又拍旁边藤椅，“妈坐这里。”自己在床尾落座，对昭仪道：“我侄儿侄女都妈一手带大，小孩常跑来跟妈睡，看这床特别大。”
“伯母辛苦。”杨昭仪说，汪满香微笑摇头。
张大辉探头进来，说：“叔叔还不要切蛋糕，等我和小菱。”
张海阔应了声，说：“还有一会儿，要拜菩萨、拜阿公。”
汪满香刚心绪不宁，听海阔这一说，忙起身，杨昭仪这才注意到面向窗外的位置，有一个小方桌，靠墙中间立着一块木板，木板旁边有一张老先生六吋照片，桌上置大小两香炉。汪满香将木板撑开，原来是三合一活页，中间一尊菩萨像，两旁有侍者，一是员外闵让和，一是和尚道明。
杨昭仪跟随汪满香后头。张海阔搬来一张小圆桌，将蛋糕盒往桌面一放，揭开盒盖，眼盯菩萨说：“这是地藏王菩萨，以前有佛堂供着，现只能放妈房里。”
“为甚么？”杨昭仪一脸困惑。
“这是我兄嫂家，我嫂是无神论者。”海阔指老先生照片，道：“我父亲。”
“没关系，佛家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汪满香平静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两柱香，用打火机点燃分别插香炉中，站菩萨像前，嘴里默祷着，又跪地连磕三个头，张海阔跟着她动作，没想到一转脸，就见后方的杨昭仪也趴跪地面。起身的汪满香忽然呆住了，看着跪地的杨昭仪，泪水眼里滚动着，缓缓流下来。
杨昭仪抬头，愕然看流泪的汪满香，张海阔呆了呆，忽地会意一笑，趋前对昭仪道：“妈一定太高兴了！”汪满香闻言忙连点几下头。
“为什么？”
“你拜她的菩萨，拜得好虔诚。”
杨昭仪微笑着，又连磕三个头，这才缓缓起身，张海阔和汪满香同时蹲身一左一右拉起杨昭仪手臂。反教杨昭仪羞赧笑了，“这不敢当，伯母太周到了。”
“感谢你尊敬我的菩萨。”汪满香忍不住又揩揩眼角。
张海阔柔声道：“妈，她叫杨昭仪，你叫她昭仪好了。”
“杨昭仪，杨昭仪，这名字真好听。”汪满香拉着她坐藤椅上，眼灼灼看她。
昭仪笑道：“伯母拜的菩萨，我以前也常拜，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观音菩萨，地藏王菩萨，我都拜过。”.
张海阔惊喜道：“真的吗？妈，她跟你一样的信仰耶！”
汪满香哎呀、哎呀，低叫两声。
杨昭仪抬眼望向菩萨，说：“我国中毕业那年暑假，到阿姨家住，阿姨家佛堂供西方三圣，我觉得好庄严、好慈祥，因为当时心情很不好……”突自觉失言噤住口，但已来不及。
“为什么？”汪满香、张海阔同声问。
杨昭仪腼腆道：“我十岁母亲过世，爸爸另娶新妈妈，我有心结，跟新妈妈处不好，所以……”杨昭仪忍不住哽咽，低声说：“对不起。”汪满香执她手、坐床尾的张海阔急向前倾，两手一握将她一双纤手连同汪满香的手一起握住。
“你没告诉我！”张海阔说。
“菩萨很慈悲，伯母好慈祥，我触景伤情，伯母请别笑我。”
汪满香急摇头，说：“你喜欢菩萨，我好高兴。”
杨昭仪困惑看汪满香，欲言又止，张海阔似看出她疑惑，说：“你一定很奇怪，大多数的信徒拜观音菩萨，为何我妈供奉地藏王菩萨？”
“一定有特别因缘吧？”杨昭仪转脸看汪满香，后者微笑着，深深点头。
“妈是嘉义人，他们那里的地藏王菩萨庙很有名，妈有一次渡河，山洪爆发，妈被水冲走……”张海阔忽然拍一下自己额头，“这要妈自己来说才是！”
突然一阵旋风也似，张大辉和张佩菱一前一后冲进来，“要吃蛋糕没？”
汪满香站起身，“都吃饱了吗？我去收拾。”忽想起剩菜事，犹疑着坐下来。
张海阔道：“妈是寿星，洗碗的事等等让我来！”
“阿嬷，”佩菱脱口而出：“刚刚妈妈生气骂你，你不会难过吧？”
张海阔与杨昭仪一下面面相觑。
张大辉急阻止：“别乱说话，没事啦！”
张海阔讶异看自己母亲，汪满香心情复杂，强笑道：“没事，海阔，孩子爱吃蛋糕，拜过菩萨，蛋糕拿过来。”
张海阔应了声，与杨昭仪忙起身，两人深深拜过菩萨，张海阔将菩萨像恭敬合起，杨昭仪捧着蛋糕、海阔收拾外盒，两人很快将蜡烛插好。
“妈，生日快乐！”
众人抬头，看张海星与张爱珍站门外，刚说“生日快乐”的是张海星。海星拿着红包进屋来，递与汪满香道：“小意思，生日快乐！”
汪满香摇头推拒，海星将红包往蛋糕旁一放，对海阔道：“我跟你嫂子有事要出去，你们陪妈吃蛋糕。”朝杨昭仪点点头，转身走了。
吃着蛋糕，张海阔坐佩菱身畔，朝她做个“嘘”的手势，悄悄问：“妈妈为什么生气？”
佩菱看他一副怕人听见的表情，遂也附他耳畔悄悄说了几句。
海阔跨进厨房，看到水槽里破裂的盘子和残菜，他摇摇头，走向餐廰，餐桌上，吃过的碗筷汤匙、菜饭并未收拾，海阔叹口气，转脸看到杨昭仪，两人相对无言。
听到碗盘轻响，回眸已见汪满香平静收拾桌面，两人赶紧帮忙，汪满香说：“我来收就好。”两人执意，同时说：“妈是寿星。”“伯母是寿星。”说词一样，两人为这契合腼腆相望一眼。汪满香见杨昭仪做事勤快俐落，不觉绽开笑容。临走，海阔递一个红包到母亲手里，汪满香不受，海阔将红包塞她口袋，按着她手不让她退还。汪满香点点头，道了声：“谢谢！”对儿子道：“我喜欢昭仪，很好的女孩。”昭仪闻言，嘴边沉静微笑。
两人默默走在星空下，张海阔叹一口气，“已经不当她是个长辈，看来像个佣人，那佣人不能随便数落，还有薪水领，她比佣人还不如。”
杨昭仪无言。
“不忍增我负担，才辛苦过日子吧！”张海阔叹一口气，“真是惭愧，我得努力打工，早点把她接出来。”
杨昭仪黯然道：“伯母人很好，你也是，厚道又孝顺。”
“谢谢你夸赞我母亲与我。”张海阔腼腆着。
“听我说，海阔，”杨昭仪从皮包里掏出小卷钞票，塞张海阔上衣口袋，说：“买二十一弦筝，慢慢来，这部份我来花费。你固定存钱，早点接伯母出来住。”
张海阔张口结舌，怔怔看住杨昭仪。
昭仪闷闷道：“一定是心痛的感觉，对吧？”
张海阔点点头，说：“是啊，心痛的感觉。”忍不住拉她双手，路灯下凝望她，说：“你这样年轻，为何如此善解人意？”
杨昭仪沉默不语。两人走一段路，杨昭仪幽幽道：“有母亲多好。”
张海阔迟疑一下，说：“能不能请问，为什么有心结？我说的是你与你继母之间，这有原因吧？”
昭仪嘴边飘忽一笑，“我以为我母亲是生病走的，国中毕业那年，在阿姨家书房找书看，无意间找到一本日记。看到笔迹我呆住了，你记得学校的联络簿吧，妈的笔迹我太熟悉了，我在日记中发现一个大秘密。”
“是甚么？”张海阔好奇。
杨昭仪黯然道：“我父亲外遇，对象是我继母，那是我母亲去世前三年的事，我母亲心里充满悲痛，却无力阻止，我父亲完全不理她伤心抗议，她身体一天天弱下来，病倒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好遗憾。”
“我高中毕业就开始打工，急着想搬出家里。”
“我可以理解。”
“我父亲是热情的人，小时候看他动辄拥抱我母亲，我不以为意，后来动辄拥抱我继母，十分刺眼。我也没交过异性朋友，直到你出现。”
张海阔吃了一惊，惊奇道：“怎么可能？你这么漂亮！这么好！”
“你也还不算，我们刚认识不久吧，这之前，我没单独与男生吃饭喝咖啡过。”
张海阔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我这样幸运？”
杨昭仪摇头，“未必幸运吧，父亲背叛母亲，我心里阴影太大，至今感情才会如一张白纸，这样的女生，恐怕性情很古怪吧。”
张海阔深深笑了，“好高兴你感情如白纸，我也是！没交过女朋友，除了你，我没与女生单独坐下来吃饭喝咖啡过。你看我，性情古怪吗？”
皮包传来手机铃，杨昭仪拿出手机，听了听，说：“没有，我在外面，没有，没来找我，再找找看吧，嗯，嗯，嗯，知道了，拜！”
昭仪阖了手机，张海阔困惑问：“这打电话的，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继母。”杨昭仪轻摇头，“说我父亲两天没回家，说我父亲最近……算了，不说了，真丢脸！我回去了！”
“我送你坐公车吧？”
“到这里好了，反正不会请你进屋。”
“为什么？”
“顶楼加盖，两个女生，各住一间套房，共用客厅，互相约定：不带异性进屋。”
海阔笑了，“没关系，我送你到楼下。”伴随她往站牌走，二人搭上公车，寻位置坐定，海阔注视她侧脸，说：“总觉得我们好熟，相识一辈子的感觉。”
“是吗？”昭仪似沉思甚么，道：“明天下午，想去音乐教室，你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去！别说这音乐教室我喜欢，只要你不反对，你去哪里，我也追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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