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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号房
2026-06-12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一直到如今,何代还记得那天替丽娟念往生咒的景象。出事当日,旁边的人都傻了眼,一个个你瞪我,我瞪你,面面相觑,何代愣了大半晌,才匆忙奔回房里,找了经书,穿过人群站到丽娟床前去。她颤着手反复翻了几次,找到往生咒的咒文,一口气念了三遍,再转脸看丽娟,后者白着一张脸,双唇抿拢,眼眸紧阖,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下眼圈,那份酣然教她滋生一个错觉,以为丽娟是在熟睡中,她伸手过去,鼻息俱无,她颓然别开脸,不忍再看。
  那以后就不再看到丽娟了。整栋宿舍一到夜晚格外宁静,女孩们说起话来细声细气,连脚步声竟也轻盈悄然。这天清早,景文闯进舍监室来。
  “何小姐。”
  抬眼望去,景文脸色死白,一双眼睛惶然呆滞,何代讶异凝视她。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
  何代莫名其妙。“听到什么?”
  “有人哭。”
  “谁哭?”
  “不知道。”景文想了想。“低低的,细细的。”朝第一号房望了一眼。“好可怕哦!”
  何代循着视线瞅了第一号房一眼,背脊一阵冷飕,她涩然一笑。“不会吧!你没听错吧?”
  “不会听错,低低的,细细的,我听得好清楚。”
  “什么时候?”
  “大约两三点吧!我不敢看表。”
  “哪间房?”
  “弄不清楚。”又瞟了一号房一眼。“好像是那里。”
  何代脚下一软,仍强作镇定。“乱讲!怎么会?已经没人住了。”
  “就是没有人住才恐怖啊!”景文压低声音,忽又打个寒噤。“好可怕!”
  何代想了一下。“别人听到没有?”
  “不知道。”
  “也许你听错了。”
  景文张开嘴,还想争辩,何代制止她。“别再乱讲了,事情一传开还得了?”
  景文噤若寒蝉走了,何代下意识看看桌上一大串钥匙,拿手拨弄一下,找出两支刻了“一”字的。自从丽娟自杀后,同屋女孩纷纷迁到别房住下,只有方伦玉不见动静。这晚查房,看第一号房亮着灯,何代犹豫一下,战战兢兢叩了两下门。
  “谁?”沙沙哑哑的声音,何代舒了一口气,推门进去,方伦玉盘腿坐在床上。
  惨白的灯光下,她面容惨淡。丽娟自杀后,同房的女孩都哭了,唯有伦玉,她是唯一没有在众人跟前掉泪的一个,女孩们背后都骂她:“好无情的人,亏她们还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
  还有人数落她,说她抢了丽娟的男友,害得丽娟自寻短见。
  眼前伦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何代看她瞟眼过来,嘴角牵动一下,仍然正襟危坐,何代走过去,讶异道:“怎么不搬?”
  “这里很好。”她说。
  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里,益形寂寞萧索,何代默默瞅紧她瞧,忽然担起忧来。别人因为不曾看见她掉泪而指责她,何代不以为然,她以为人在悲伤时固然会哀痛流泪,过分悲痛也会欲哭无泪。何代走前两步,问她:“一个人住这里不怕?”
  伦玉摇摇头。
  “可是大家都搬了。”
  无言望眼过来。
  “你明早也搬吧!”
  依旧无言。
  何代寻思道:“厂长说,房子空着可惜,要腾出来堆东西。”
  静默半晌,伦玉终于点头。“真要用,我就搬。”
  何代松了一口气。
  整个房间空下来了,何代简直不敢相信景文的话,两把钥匙都在手中,怎么会有人潜进第一号房?她整整做了四年舍监,知道女孩们比较神经过敏,但愿这只是一种错觉。虽然心底这样想着,夜晚查房,何代心中仍不免忐忑,就像此刻,她的脚步迈向第一号房,但瞬间她又站住了,一股凉意从周遭涌向心底,整栋宿舍格外宁静,她听见腰间的钥匙互相碰击,发出轻细而有节奏的声音,她迅速转身走近第三号房,她心跳地插匙入孔,转动门把,悄然推门而入。
  “啊!”
  突听得一声轻呼,何代吓得心跳加剧,循声望去,一个女孩苍白着脸,正骇然瞪大眼睛,瞧清是何代,嘴里说道:“是你!”忙不迭搓揉胸口,吁了一口气。“吓我一大跳!”
  何代惊魂甫定,冲着女孩尴尬一笑。
  “十一点了?”女孩问。
  “十一点一分。”
  女孩泰半都已入眠。何代顺着一张张铺位望过去。出事后,胆小的女孩总爱拉着夹被蒙住头脸,连日闷热,女孩们渐渐不再蒙头蒙脸了,何代手拿名册,眼睛迅速瞟着一张张睡脸,她这会儿站在第四号房,她的视线移回靠窗床位,方伦玉蜷缩着身子,一双纤秀白净的手露在外面,顺着手臂往上瞧,只见一张椭圆形的脸蛋嵌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眉毛稍浓,有几分野性,却不失灵慧;鼻子是典型的中国式,不高挺,但小巧;嘴唇略显阔,但唇瓣薄,看来相当俏皮。何代默默注视她,发觉椭圆形的脸蛋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她的睡脸依然好看,但不如从前丰腴,尤其长长卷翘的睫毛覆着眼睛,使她看来格外楚楚可怜。何代脑里闪过丽娟的影子,不觉轻喟一声。
  她小心翼翼带上门,迅速掠眼第一、第二号房,丽娟去后,不仅第一号房空了,第二号房的女孩也吵着要搬,如今两间房都没人住了。
  何代一间间巡过去,她巡得很快,往往瞟上一眼,便移了开去。人们常看到女孩们花枝招展走在路上,但有多少人看到她们的睡脸?经过化妆的脸蛋多少有几分不真实,在睡眠状态下的容貌却是最原始的。
  前一阵子,何代心血来潮,兴致勃勃想细看女孩子的睡脸,她边查房,边审视每一张睡脸,整栋宿舍有一百多名女孩,她一声不吭看过去,只看到一半,忽然不寒而栗,后面几间房的,她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落荒奔回房里,整个晚上,恶梦频频,她再也不敢细看睡脸了。
  何代三步并成两步回到房里,她的桌案斜斜对着第一号房,往常她习惯看点经书,近些时日有些改变了,她通常开了一盏小灯,静静躺在床上。她恨自己不能跟那群女孩一样,她们几乎一上床就沉沉睡去,她却偏要折腾一阵子。也许年龄渐渐大了,又孑然一身,那份无依无傍的感觉教她惆怅寡欢。微微阖上眼,开始默默诵念大悲咒,这是她用来自我催眠的方法。长长的咒文记得不挺熟,她一边念,一边寻索,一边寻索,一边念着,这样反复几次,渐觉四肢松懈,万念俱空,何代终于缓缓进入睡乡。
  朦胧间,依稀听得一串抽搐声,何代渐渐从梦中转醒,只听得长长的抽搐声细细碎碎,她茫然睁眼听着,不觉寒毛竖立。天!在第一号房,呜呜呜一声声轻细如蚊,弱似游丝。传入耳鼓,却极清晰,仿佛寒天里猛然被强灌一壶冰水,何代顿觉手脚麻痹,浑身发冷,她下意识抓起枕边钥匙,沉甸冷硬,不必细看,只要摸摸记号就能辨出,她用拇指和中指食指摸出二把来,这是第一号房的钥匙,原先一把在一号房的女孩手中,一把她随身带着。房门锁上封闭后,另一把也交回来了。她几乎不敢置信,断断续续的抽搐又不容她怀疑,何代一手捏钥匙,一手抓薄被,紧紧蒙住头脸。
  很想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却连瞄眼表的勇气都没有。丽娟的影子在脑中不停涌现着。这女孩不挺漂亮,但有一张古典美人似的瓜子脸,沉思时眼里带着些许郁愁,教人心怜又心疼;微笑时,眼里深藏的笑意令人心醉又心喜。她说话习惯带几分腼腆,头脸略偏着,一绺乌柔的覆额刘海垂到额前,越发衬得眉清眼秀。何代好怀念她,一到夜晚却又不寒而栗。生死虽只一线,但何异天壤?人与人之间不管多么亲密,一旦幽明异路,除了怀念,谁又能不惧之怕之?
  呜……呜……呜……
  何代蜷缩着,手心开始沁出冷汗,细细的抽搐越来越微弱,手表的滴答滴答清晰可闻。她但愿快点天亮,但愿快点听到人声笑语,可惜没有,长夜静寂而漫漫,何代一动不动,她的呼吸一忽儿急促,一忽儿缓慢。背上黏黏答答,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不!她不能忍受,倏然一个冲动,她想大声喝问:“是谁?是谁?”却又不敢!想来三十几年的饭是白吃了,她竟胆小如此!她开始默默诵念大悲咒,至少这样能让她好过点。她嘴唇动了动,一句句往下念,外面的声音依旧持续着,细细弱弱,飘飘渺渺,如真似幻,不仔细听是不会发觉的,她一边念,一边停下来倾听,很快的,她忘了自己在念些什么,过了半晌,她听到门把转动声,接着是开门声,紧跟着脚步声,抽搐声全然不见了,她松了一口气,听到外面有人低语,廊上有脚步声,声音轻细,但此起彼落,她掀开薄被,一抹头脸,湿湿黏黏,瞄眼表,凌晨三点。
  她起身,拂了一下短发,抓着毛巾出去,到水槽洗把脸,女孩们蓬着头发奔出奔回,她有股冲动想问女孩听到什么动静没有?马上又自我抑制了。走过第一号房,她瞅它一眼,加紧脚步奔回房。只是半晌,整栋宿舍又陷入沉寂。
  早晨景文冲进来,仔细凝望,脸色苍苍白白,眼眸呆呆滞滞,劈头就说:“我不想干了。”
  何代故作讶异:“怎么?”
  景文一声不吭。
  “怎么?”又追问。
  “我又听到了。”
  何代凝重盯紧她。
  “你没听到吗?好怕人的哭声!”不信地看她。“你真没听到?”
  她几乎要说听到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她犹豫半晌,只要点个头,说声有,整栋宿舍立刻会吵翻天,她噤住口,摇摇头。
  “我不想干!”
  何代默然,忽听人声吵嚷,隐约中传来一句“哎唷,乱吓人的!”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抬眼望去,一个个头矮小、满脸痘痘的女孩领头推门进来,原来是链条部的吴雪莉,虽然个头小,却有一副清脆嘹亮的嗓子。
  “哎!何小姐,我跟你讲啊!我做了一个梦,乱恐怖的哟!”
  两人目不转睛看她,吴雪莉瞟眼第一号房。
  “你们猜我梦见谁?我跟你们讲啊!才可怕呢,我梦见林丽娟,她啊!她就坐在我床边,瞪着眼睛盯紧我,哎哟!我的妈啊!乱恐怖的!”
  几个女孩拢紧过来,大家忽然爆出一声笑,立刻又静了下来。
  “大约来找你打乒乓球的。”其中一个女孩说。
  众人又爆出一声笑。
  “你知道?”吴雪莉不甘示弱:“她昨晚跟你说悄悄话啦!”
  女孩霍然变了脸色。“开什么玩笑!”
  “你又开什么玩笑?无聊!”
  两人怒目相视,整个气氛凝住了,何代默默提起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一个影子掠过去,吴雪莉不屑撇撇嘴,仔细看看背影,是方伦玉。
  “她还很神气呢,林丽娟是她害死的!”
  何代狠狠盯眼过去,说话的吴雪莉毫不畏怯瞅过来。“本来就是!她抢了林丽娟的男朋友!哼!看她乱神气的!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招呼,乱了不起的。哼!我看她啊!狗屎!”
  “其实她怪可怜的。”另一个女孩说:“赵可贤本来就是她的男朋友。”
  “胡说八道!那姓赵的先跟丽娟要好的!”吴雪莉说:“现在好了,死了一个林丽娟,她一个人独占了,不要脸!狐狸精!”
  何代眉心一皱,挥挥手。“好了!女孩子嘴里没干没净,像什么话!”
  吴雪莉双颊一下涨得通红,一声不吭去了。何代好生烦躁,抓起钥匙朝第一号房走去,她先转动把手,门板纹风不动,她插匙入孔,打开来,里面堆些被褥枕头,何代关上门,掉转头,一双无神的眸子正瞅紧她,何代猛吃一惊,对方也吃了一惊,苍白的脸更惨白了,何代定神一看,竟是景文,不觉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做了。”景文说。
  何代沉吟半晌。“给你换铺位好不好?”
  景文怔了怔。“换来换去还不都在这里。”
  “换楼上,好吧?”
  犹豫一下,点点头。
  “晚上的事不要再提起。”
  景文默默垂下头。
  这晚,何代仍然听到细碎的哭泣声。
  纷纷有女孩提出辞工,问她们理由,说胆小,不敢再住,吴雪莉也要辞,不待追问,她自己说:“真受不了!梦见三次了,她都坐在床上!”
  何代何尝受得了?她终于去找厂长,对方一听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那房间不是空了吗!谁会到里面哭?”
  “不知道,几个晚上都有人哭。”
  厂长张口结舌,眼珠子几乎蹦出来。
  “别人也听见了?”
  她点头。
  厂长半信半疑。“是不是听错了?”
  “我想不会,我是来辞职的。”
  厂长愣了愣,又连瞅了何代几眼,无奈叹口气。
  “当初就错了,不该让她们搬出第一号房,房子空了,大家就更疑神疑鬼了。”
  何代闷不吭声。
  “先别忙着辞。”厂长说:“你一辞职,别人就更不想干了。”
  “不,我要辞职,我受不了。”
  厂长再瞅她一眼,沉吟片刻。
  “就算你帮厂方一个忙好不好?我找个人陪你,能继续做,当然最好,不然的话,让她来接替你。”
  舍监房多摆了一张床,来陪她的是包装部的书记工小蔡,长得高头大马,一进门冲着她咪咪笑着,眼睛忙着左顾右盼,嘴里嚷道:“没有风扇啊?我最怕热了。”
  何代忙说没有。
  小蔡嘀咕道:“别房都有,就这没有!”一伸手哗啦把两扇窗全推开了。晚上,何代领着各房查点过后,便躺下安歇。
  有人相伴心底扎实点,何代刚朦胧就入梦。
  恍惚间,一阵冷风吹进来,阴森森,凉飕飕,何代拉开薄被,从缝隙睁眼瞧去,只见有人飘然而入,来人长发及腰,一身曳地白长衫,微风吹过,裙裾飘飘。何代定神一瞧,居然是丽娟,她神态安详,面露微笑,正朝她凝望着,何代唤她一声,对方霍然变了脸色,夺门想跑,何代情急,拉她长衫下摆,她忽然回过头,狠狠咬她一口。
  何代哀叫一声,睁开眼,看到自己握拳的手正紧抓被角,手上的疼痛消失了,侧脸一看,小蔡睡梦正酣哩。猛地一阵风,何代连打几个寒噤,外面凉风习习,而何代早汗流浃背了。
  竟是一场梦!
  何代神情恍惚,日夜怔忡不安,如此这般过下去非精神崩溃不可。中午时分,何代端着茶慢慢啜饮着,一群女孩来了,站在跟前你瞧我,我瞧你,半天不吭声,何代讶异掠眼众人。
  “李玉兰,快说嘛!”
  叫李玉兰的女孩站在后面,腼腼腆腆望过来。这女孩不在宿舍,往常跟丽娟挺要好,常常来玩。何代奇怪盯紧她。李玉兰看众人一眼,走前两步,把手上一包东西放置桌上。何代眼瞧她慢慢解开来,黑黑的一团,仔细一看,赫然是一顶假发。
  “这是丽娟的头发!”
  何代倒抽一口气,结结巴巴问:“怎会在你手里?”
  “她剪头发,我跟她要的。”
  何代吁了一口气。
  “她好倒霉哟!”其中一个女孩稚气地说:“要是我啊,一定吓死了!”
  “怎么回事?”
  “她啊!梦见人家来要头发了。”
  一股寒意陡地从心底升起向四周扩散,何代霎时变了脸色,但仍强笑着:“大家都一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怎么办好?”李玉兰说。
  一个女孩忽然说:“把头发烧还她!”
  几张嘴同时附和:“对!把头发烧还她!”
  “不但要烧还她,”那女孩自作聪明道:“还要拿到坟上去烧!”
  “不要烧!给我!”
  轻轻细细的声音犹似一枚利针,把众人钉在原地,循声望去,方伦玉幽灵般站在跟前,乍一看,像橱窗里的模特儿,冷硬木然,瘦削的脸极端苍白,衬得一双眼睛格外黑大。何代怔了怔,这女孩变得太多了,从前她活泼伶俐,交游尤其广阔,男孩喜欢她的俊俏大方,又怕她的聪明慧黠;女孩嫉妒她的锋芒太露,却又爱她的风趣活泼。很难想像一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女孩有这等令人又羡又爱又妒又恨的性情,而她具备了。
  “她的头发,我要!”
  大家惊魂甫定,伦玉移步过来,在众人目瞪口呆下,包起头发走了。
  次日凌晨,何代又听到饮泣声,那般微弱飘渺,何代甚至必须移开枕头,耳贴床板才听得见。这回声音极为短暂,一忽儿又消失了。
  天明后,何代略略收拾过,下定决心朝厂长室走去。
  当她走了十来步,一个女孩赶上来。
  “何小姐。”
  她站住,转脸一看,女孩气喘吁吁,几乎说不出话来。
  “有……件……事……我问你。”
  凝视女孩。
  “昨天晚上,你开了第一号房的门没有?”
  她好不诧异。
  “昨天晚上,一号房的门半开着,还亮着灯。”
  两脚一下软乏无力,何代几乎站立不稳,瞳孔在霎那间张大了,嘴唇哆嗦半天才道出一句话:“昨晚什么时候?”
  “昨晚两点多,不,是今早两点多。”
  她忍不住冲口而出:“听到哭声没有?”
  女孩一脸苍白,眼里惊恐莫名。“有人哭?”
  何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拉着女孩的手往厂长室疾行。厂长一听说,一双眼睛只管在她二人脸上来回巡梭着。
  “你真没开第一号房?”
  “我不会自找麻烦。”
  “钥匙没丢?”
  何代抽出腰间的钥匙。
  “这支从前我用的,另外这支她们用的,都在这儿了。”何代瞅紧厂长。“你让我走吧!我做不下去了。”
  厂长不吭声,抽出一根烟点燃,猛吸一口,吐出烟雾来,烟雾未散,他捺熄了,但,顷刻间,又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活了,这回他抽得过猛,呛了一下,咳得气喘吁吁,他一边咳,一边把刚燃着的烟丢到烟缸里,这样的动作滑稽极了,何代却笑不出来。
  厂长又掏出一根,一抬眼看两个人都傻傻瞪着他,索性摆回烟盒。眼瞧他支颚沉思半晌,忽然笑了。
  “你别走,我有主意了,换个环境,包你满意。”
  何代睁大眼。
  厂长神秘一笑。“把男女生宿舍对调。”
  何代吓了一跳,如此费时费事,岂不天下大乱?何代默无一言走出厂长室。
  一整天,何代闷不吭声坐在桌案前,摆在眼前只有两条路:一去,一留。她整整做了四年舍监,对这里依恋情深,她是个无家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株飘泊的浮萍。一动不如一静,无奈她真怕了夜里的哭声,那样飘飘渺渺如真似幻,时断时续,若有若无的声音,教她不寒而栗。默默坐了许久,忽听得一串嘻闹声,瞄眼表,正是下工时刻,何代懒洋洋站起来,一抬眼,看方伦玉站在纱门外。
  “何小姐。”
  何代忙拉开门,方伦玉面带微笑走进来,何代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好久没这样笑了。
  “过两天,我要走了。”
  何代讶异不止。“要走?走哪儿去?”
  “回孤儿院,周妈妈要我回去帮忙。”
  何代“哦”了一声。
  “我想借把镰刀,明天上山去看丽娟。”
  何代转身到庭园,取了镰刀给她,她称谢而去。何代望眼四周,只见遍地紫姹嫣红,好不灿烂,何代轻轻喟叹一声,这片似锦繁花原是她一手莳植的,如今百花正盛,倒教她万般不舍,感慨无已了。
  深夜,何代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忽听得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何代抽开枕头,耳贴床板,脚步声渐行渐近,何代一阵心悸,下意识拉拢被角,凝神再听,发觉那串声音在第一号房门口断了,代之的是钥匙转动声,何代背脊一阵凉飕,不觉抓紧钥匙,摸出其中刻着“一”字的两把,它们冷冷硬硬地躺在手上,那般真实而不容置疑。何代咬牙,转脸望去,小蔡正沉沉睡着。何代心里蹦蹦跳得厉害,忽又听到推门声,她浑身的毛细管全张开了。半晌,她突对自己生起气来了,三十几岁的人,竟这般胆小无用!转念一想,她既不曾亏负丽娟,又跟她无怨无仇,何须惧她怕她?她霍地从床上坐起,双脚踩在地上,一下打开门,现在,隔着一层纱门,斜对第一号房,与此同时,她几乎发出一声叫,但那叫声已到喉管又咽了回去。第一号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她张口结舌,那扇门并非完全敞开,却是半掩着,只留下一条小缝,何代站住了,忽然犹疑踟蹰了。她很想往前走,却是不敢,很想往后退,却不甘心。她瞪圆眼睛站在原地,下定决心往前走,刚迈出一步,那扇门忽又开了些,何代倒抽一口气,站住。夜晚沁凉的寒意朝她周身袭来,她一发狠,疾步上去,用力一推房门,门“砰”的一声整个开了,一个踉跄,何代倒退一步,里面居然有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洁白的衫裤,何代蹦跳不止的心在刹那间缓了下来,她站住,双脚软软趴趴,觉得自己快窒息,快昏厥了。那白衣人斜斜跪在地上,一头乌黑的头发蓬蓬乱乱从肩上披下来,何代眼睛瞪直瞪大,对方听到声音倏然掉转脸,一个天旋地转,何代几乎要倒下去,屏息静气,凝神一看,不禁失声惊呼:“方伦玉!”
  对方一挑双眉,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张着,露出满脸的惊惶疑惧。
  “怎会是你?”
  她不语。
  “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默然。
  “这门怎么打开的?”
  伦玉伸手睡衣口袋一掏,抓出一支钥匙来,匙柄已有一层绿色的铜锈,何代怔了怔。
  “这钥匙?”
  “丽娟的,我整理遗物找到的。”
  何代在刹那间明白了。二年前丽娟保管第一号房的钥匙,不知怎么弄丢的,曾向她借了一把去打造,遗失的钥匙大约是后来找到的。何代松了一口气。
  “昨晚你也起来了?”
  她点头,何代这才看清她眼角有一层泪光。“深更半夜,你敢来这里?”
  “为什么不敢?只有到这里我才觉得离她更近点。”
  第二天凌晨,第一号房又传出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如真似幻的哭声,起初还轻轻细细,窸窸,到末了便是一串惊人的嚎哭了。
  大家都醒来了,每个人静静坐在自己的铺位,听着那哭声在偌大的空间徘徊流窜着,它仿佛在哭诉一段凄凉的往事,又依稀在低唱着逝去的岁月,何代脑海浮现丽娟的影子:她不挺漂亮,但有一张古典美人似的瓜子脸儿,沉思的时候,眼里带着些许郁愁,教人心怜又心疼;微笑的眼里深藏的笑意,令人心醉又心喜……
  何代缓步走近第一号房。门半掩着,一个单薄羸弱的身子跪倒地上,何代默默站着,许久许久,她就那么一动不动站着,耳边厢只听得那串哭声从急促到缓慢,由高亢到微弱,终至成了虚幻缥缈的游丝……
  何代瞄眼表——
  恰是凌晨三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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