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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粉嫂
2026-06-12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喂,来一碗米粉!”
  米粉嫂的手一直没有歇过,她把勺子伸进米粉锅里,勺子九分满,顺手加了一小绺芹菜,把米粉送到客人眼前。
  “喂,一碗面,再切三块钱肥肠。”
  循声望去,那边座位上添了个胖不隆咚的太太,一屁股坐下,占了大半条板凳,旧板凳“喀啦”一声,胖太太看了板凳一眼,嘴里嘟嚷着:“哎呀!可不要把我摔倒咯!”
  尽管这么嚷着,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好,伸手到筷筒挑了一双筷子,用高八度嗓子催促着:“喂,一碗面,三块钱肥肠!”
  “下了!下了!”米粉嫂应着。
  “先把肥肠切过来,三块钱!”
  “你好久没有来了吧?”
  “是啊!今天闻到你这儿的香味,突然想来尝尝,肥肠脆不脆?”
  “脆!三块钱不好切,现在一小盘五块!”
  “又涨啦!五块就五块!面一碗多少?”
  “八块!”
  “啧啧啧!现在东西不得了,样样涨!”
  把肥肠送过去,胖太太抓起小调匙,勺了酱油、辣椒浇在肥肠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半晌朝米粉嫂叫:“喂,老板娘!”
  米粉嫂在忙,没听到,她提高嗓门,用半生不熟的闽南话叫“米粉嫂!米粉嫂!”
  米粉嫂抬头看她。
  “面里多给我搁点肉臊!”
  米粉嫂也不搭腔,也不拒绝,把面捞到大碗里,勺了一大匙肉臊,盛点油汤,胖太太一看,眯着眼睛,满意地把面条往嘴里送。
  “喂,一盘猪头皮!”
  “再来碗米粉!”
  “米粉嫂!米粉嫂!两个卤蛋!”
  两张桌子全坐满了,这是社区市场的一个小角落,进出买菜的客人不及普通市场的十分之一。米粉嫂的摊位是这儿唯一的点心摊子,缺少了竞争的对象,再加上味道爽口,因此生意好极。熟悉的客人忍不住要问:“这个摊子一上午能卖多少?”
  米粉嫂只是笑笑。
  “一千块,有吧?”
  她仍然微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客人要问紧了,米粉嫂就神秘兮兮地:“你猜多少就多少!”
  那天福民看她清点钞票,突然眯起眼睛说:“你卖米粉比我开车的收入还要好!”
  “我不比你轻松!”回了他一句,下意识地摸摸长了粗茧的手,有多少日子?大清早就忙着洗肥肠,生炉子,卤一大堆卤菜,再赶到市场去,招呼客人,下面、勺米粉、切卤菜,收拾碗筷……连喘一口气都是莫大的享受,一个早上下来,一头一脸的油渍,遇到下雨就更狼狈不堪了。
  认识福民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摊子上还有两三名食客,雨突然淅沥地下起来,摊子上没有张帆布,客人狼狈地走了。米粉嫂手忙脚乱的收拾着,一辆计程车疾驶而过,米粉嫂又急促,又高亢的叫道:“喂,计程车!”
  车子停在距离摊子不远的地方,司机探出头来,看了米粉嫂一眼,把车子倒回摊子边。
  “你把后座打开好不好?”米粉嫂忙着把椅子、碗筷全堆到摊子上:“我要放点东西!”
  该带回去的全都放在袋子里,鼓鼓的一大包,司机冒雨出来,打开后座,一点也不嫌油腻地接过袋子放在后座。
  米粉嫂钻进计程车。
  “是短程的哦!”
  “短程也是客人!”脸上带着微笑,熟练地操着方向盘:“住在哪里?”
  “一直往前走!”
  “你的米粉味道不错!”
  “你吃过?”
  “嗯,你在忙,没注意到,肥肠也不错,我一口气切了二十块!”
  米粉嫂仔细凝视他的背影,没有一点印象。
  “好像没见过你?”
  “我只去了一次,你好忙,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过来招呼我的!”
  “难怪我没见过你!那小女孩是我女儿,星期假日不上课,帮我的忙!”
  “好命哪!女儿都这么大了,真看不出!”
  眼皮有些倦涩,她闭目养神。
  “你真勤劳,先生在哪儿上班?”
  心里一阵绞痛,这人真啰嗦,别过脸去,故意装作没听见。
  “这年头夫妻俩都赚钱,可以过得很好,先生在哪儿上班,嗯?”
  本待装聋作哑,却发现他从小镜中注视她,牙关一咬,说:“死了!”
  司机愣了愣,半晌没说话。
  家已经在望了,忙吩咐停车,雨仍然很大,司机帮她把后座的东西提到骑楼下。临走,悲悯地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跟往常一样的操作一样的忙碌。快收摊的时候司机来了。米粉早卖光了,他要了大碗切阿面;肥肠也没了,她把剩下的猪头肉切成一盘,他一边埋怨自己来晚了,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猪头肉。
  “自己卤的?”
  她点点头。
  “卤得不坏,怪不得天天客满!”
  她笑一笑,转身忙着。他吃得很快,一会儿工夫,盘里的肉,碗中的面,全部扫光了。
  “还有面吗?”
  “没有了。”
  “只有明天早点儿来了。”他作了个回味无穷的表情:“这面真合我的口味。”
  她把碗筷收去洗,以为他付了钱就会马上离开。收拾得差不多,他还悠哉悠哉地坐在原位吞云吐雾。
  “咦,你不走了?我要收摊了。”
  “你不搭车吗?我等着做生意!”
  “今天天气好得很。”她看一下晴朗的天空:“除非下大雨,我从来不搭车。”
  “我送你回去!”
  她愣了愣。
  他补充道:“请你搭便车,一个钱也不要!”
  “不,这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顺路嘛!”
  他马上帮她把椅子、板凳全端到摊子上,米粉嫂心里忐忑地跳起来。这司机长得魁伟,五官端正,笑的时候,一排整洁的牙齿露出来。米粉嫂收拾妥当,司机帮她把油渍渍的袋子,放到后座,开了车门让她进去。
  车子发动了,有几双熟悉的眼光抛过来,米粉嫂的脸儿一红,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我叫赵福民。”司机说。
  她没有搭腔。
  “你呢?我听她们叫你米粉嫂。”司机笑起来:“这名字怪有意思的!”
  米粉嫂还是没搭腔,司机从小镜中看了她一眼,米粉嫂白白的脸颊透着红晕,好看极了,心里暗暗赞赏着,巷口突然冲出一部脚踏车,亏得他眼明手快,紧急刹了车,米粉嫂的额头碰了一下沙发靠背。
  “我们开车常遇到这种事。”他说:“突然闯出一个人,或一部车子,最容易出漏子。”
  “哦。”
  “你几个孩子?”
  “两个。一男一女。”
  “男孩多大了?”
  “八岁。”
  “卖米粉的收入不错吧!”
  “马马虎虎,可以过得去就是了。”
  “一个女人要养家也不容易。”他说:“很吃苦,是不是?”
  她笑一笑,看了一眼长了粗茧的手。
  “有什么办法?怪自己命不好!”
  “怎么不找个人嫁了?”
  “拖儿带女,谈何容易。”
  “你还年轻嘛!总不能一辈子守着!”
  “那要看缘份了。”拐个弯,远远看见坤山跟红桃的孩子在骑楼下玩跳房子,心里一疼,忙唤司机:“到了!”
  下了车,坤山正回过头,看到米粉嫂,欢呼地:“妈!”
  “回来多久了?”
  “刚回来一下,”坤山说:“肚子好饿唷!”
  “姊姊呢?”
  “到学校去了。”
  赵福民提着大袋子递给她,她在围裙口袋里抓了一张十元钞票递过去。
  “我说过的,免费送你回来的!”
  “不行,无缘无故怎么能让你白白跑一趟?”
  赵福民摆摆手,钻进计程车内,米粉嫂只好把钞票塞回口袋。
  车子走远了,坤山疑惑地看了米粉嫂一眼:“妈,今天怎么坐计程车?”“是顺路,来,把东西提进去!”
  “妈,肚子好饿唷!”
  “冰箱里有面包,为什么不吃一点?”
  “吃了两片,肚子还饿!”
  “你这孩子!”
  米粉嫂从大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来,递一个给红桃的孩子,一个给坤山:“还温热的,吃一点,妈马上去做饭!”
  匆匆忙忙到厨房,在锅边和炉台前打转成了女人最自然不过的事;尤其和丈夫离婚后,更靠着两口大锅和三个炉子过活,未出嫁前,不要说做饭,连厨房都难得踏进一步,怪不得隔壁的红桃老是对人家说:“真勇敢啊!过去哪吃过这样的苦哦!”
  不吃苦行吗?女怕嫁错郎,刚嫁给坤山的爸头几年,丈夫还规规矩矩按日把收入交给她。虽然不是很丰裕的收入,一家人倒也吃穿不用愁,后来丈夫在外面筑了香巢,家也不回,也不拿钱回来养家,逼得她走投无路,到香巢去找丈夫谈判,那女的挺着大肚皮,看见她来就躲到房里去。
  “你真厉害!”丈夫脸色铁青,冷冷地说:“居然找到这里来!”
  “你为什么不回去?你不回去!我只有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孩子在家里等着吃,你不念夫妻之情不说,孩子是你的骨肉,你能够不管吗?”
  丈夫脸上的肌肉一直绷着,这时候绷得更紧,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你不管我们,你要我们母子怎么过下去,你难道忍心看孩子受罪!?”
  丈夫猛抽烟,烟圈从他头上一圈圈化去,她觉得夫妻间的情感随着一圈圈散了。
  “孩子你要怎么处置,随你!”丈夫说:“你要给我!我收留;你自己要,我也没话说:一切都随你!”
  “你是说!我们分开!”她的声音起了轻微的颤栗。
  “如果你觉得不分开对你很痛苦,不如分开的好,其实你还年轻得很,找个人嫁根本不成问题!”
  丈夫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就好像他们不曾相识,不曾相爱,不曾共同生活,共同拥有两个子女,她又气又恨,恨不得过去狠狠抽他两记耳光。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咬紧牙关:“没有你我仍然可以过下去,我不会饿死,可是我告诉你!孩子我要!”
  像做噩梦一样,办妥了离婚手续,她没有拿他一个钱。摆在眼前的是一连串的事实,孩子吃的要钱,穿的要钱,上学要学费,住屋还要缴房租。她擦干了眼泪,把陪嫁的一点首饰拿出来变卖,盘下了米粉摊子,独自负起一家三口的生计。
  身边少了一个男人,午夜梦醒,无边的空虚与寂寞全涌过来。对一个曾经拥有而又失去的女人,是极端难堪的,长夜漫漫的感觉叫她好不心烦。有时候她也会对镜凝视自己浑圆、美好的身段,逐渐而来的躁热令她坐立不安,她只有抑制自己,让燃烧的欲火逐渐冷却、化去。
  认识赵福民后,站在米粉摊前,成了有所期待的生活程式。他每天来,远远瞧见那辆浅绿色的车子,米粉嫂心底就起了异常的荡漾。她把尘封已久的脂粉拿出来,作了浅浅的妆扮。
  这天,赵福民送她,车子走在路上,他突然说:“下午有空吗?”
  她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米粉嫂怔了怔,从坤山出世以后,她就不曾进过电影院,八年了,时光走得真匆忙,好像只是一转眼的日子,已经距她这般遥远了。蓦然惊觉青春刹那就要逝去,和丈夫分手后,有几个人来提过亲,拖儿带女的谈婚论嫁也不是一件单纯的事,她一一婉拒了,一次婚姻的失败,烙得满心伤痕,亏得自己有能力养家,也没有必要跳到另一个桎梏去,自惹烦恼还在其次,孩子若有一点委屈,又岂是她能忍受的!?
  “你应该常出去走走!”福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还早,赶中午第一场电影还来得及!”
  她点点头:“好久没看电影了!”
  “有时候也要为自己想想,看电影啦!出去玩玩啦!这是最起码的娱乐。”
  两人约好在电影院门口等,米粉嫂换了一件素色的洋装,用了浅浅的脂粉,见了面,赵福民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今天真美!”他说:“差点儿不敢认你!”
  她羞涩一笑,浑身不自在。进了电影院,正在放映预告片,一下子无法适应那一片漆黑,脚下一踉跄,赵福民伸手扶着她,刹时一股热流从他手上窜流过来,遍布全身,她听到自己蹦蹦的心跳声,赵福民的手紧紧扶着她的肩胛。影片进行中,两人没有交换一言,她已常常陶醉在如梦如幻的幸福里了。
  直到剧终,温馨的感受依然徘徊不去,回到家,一屋子的静寂,倒了一杯水给赵福民,对方一手握着茶杯,一手紧紧抓住她端茶的手。抬眼望他,他眼里燃烧着炽热的欲火,一阵心栗,正想逃开,被他一把拥在怀里,低头吻着,热辣辣的烟味从他舌尖传过来,她挣扎了一下,孔武有力的臂膀拥得更紧,喃喃地低语,轻柔的爱抚把她带回到已经生疏,却曾经有过的幸福里,她心跳加剧,浑身躁热;终于,他把她拥进房里。
  两个人的关系持续着,他来得很勤,午夜梦醒,不再空虚寂寞,不再长夜漫漫。单调的日子仿佛添了云彩,米粉嫂就像飞翔在云彩间的鸟儿,喜上眉梢,乐在心头,有一回,她居然随着电视机飘出的旋律,哼哼唧唧地唱起来,女儿和坤山意外地盯着她瞧,蓦然惊觉,自己也不好意思。一整天,赵福民没来,心里惦记着,看看时候不早,关了电视,打发孩子去睡觉,突然听到有敲门声。
  心里涌起几许兴奋,他来了!
  “嘭嘭嘭,嘭嘭嘭。”
  蓦然意识到不是他!他总是轻轻地叩两下,没有反应,再叩!半年多来,她听惯他的叩门声,跟这种来势汹汹的敲门声是迥然不同的。
  “云凤!云凤!”
  仔细一听是红桃!只有她才会这么直唤她,论两人的交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儿时的玩伴,自然格外亲切,和丈夫离婚后,正好房契到期,是红桃帮她在隔壁租到房子的。两人相知颇深,从不彼此隐瞒什么。
  “云凤!快开门啊!”
  不知道是什么事?慌忙去开,红桃气急败坏地进来。
  “什么事?红桃!”
  “外面有个女人找你,哭得眼睛肿肿,不知道会不会是姓赵的老婆?”
  “啊!”吃了一惊,抑制地:“她现在呢?”
  “在外面,到处问人有一个在市场卖米粉的米粉嫂住在哪儿?”
  “啊!”
  “你躲一躲,这女人恐怕很难缠!”
  突然听到脚步声朝门口走来,米粉嫂怔在那儿。
  “你快进去啊!我来应付!”
  米粉嫂仍然不动。
  门口出现一个女人,高大、臃肿的身材,头发凌乱得像一堆乱草,一双哭肿的眼睛跟米粉嫂的眸光接个正着。
  “请问,那一位是米粉嫂?”
  米粉嫂心蹦蹦的跳起来,和红桃面面相觑好半晌,红桃使个眼色过来。
  “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是赵福民的妻子!我要找她谈谈!”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好了!”
  赵福民的老婆上上下下打量红桃:“你就是……”
  红桃摇头,有些窘迫地:“不,是!”
  “那么……”
  红肿的眼睛瞟过来,米粉嫂的嘴唇一下变得毫无血色,被看得心里直哆嗦,赵的老婆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就是吗?”
  她默默地点点头,红桃在一旁暗暗着急,空气在刹那间凝住了。
  “你的丈夫呢?”赵福民的老婆打破沉寂。
  她怔了怔,想不到她会问这个。
  “福民说,你跟丈夫离婚了?”
  她点点头。
  “是因为认识福民才离婚的?”
  她愕了愕,低声说:“不,还没认识他就离了!”
  “哦。”红肿的眼睛仍然紧紧盯住她:“你要改嫁给赵福民吗?”
  “不!”
  “可是,福民逼着我离婚!”声音逐渐地激动起来:“过去福民也经常在外面胡闹,可是他从来没逼我跟他离婚,男人都是这样,爱新鲜,你跟他的事早就有人告诉我了,我很了解他的毛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想到他现在要求跟我离婚!”
  米粉嫂怔住了,福民也曾提过要跟她结婚,以为他说着玩的,没想到他居然准备付诸行动;米粉嫂心里一丝快慰。看到他老婆红肿的眼睛,却又于心不忍,这女人块头虽大,毕竟也是个弱者啊!
  “你想我能跟他离婚吗?我孩子都还小,离了婚以后,孩子怎么办?他在外头乱来,我不会干涉他,他要怎么样我随他!他要离婚我绝不答应!”
  “可是,这样维持下去有什么意思?”红桃插了一句。
  红肿的眼睛看了看红桃:“他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人,过去我跟他吃了那么多的苦,他现在是入了迷,要我离婚——我不甘心!”
  “那你的意思……”红桃看了看赵的老婆,又看看米粉嫂。
  赵的老婆叹了一口气,可怜兮兮地看了米粉嫂一眼:“你能离开他吗?”
  “我……”
  从来没想到这个问题,正如从没考虑要改嫁赵福民一样,她怔住了。
  “你说,你能离开他吗?”对方哀求地看看她。
  她茫然。
  “你要靠他生活吗?”
  “不,我从没拿过他一块钱!”
  “我相信。”赵的老婆喃喃的说:“我相信!你的生意好,一定赚了不少钱,你一个人可以养活自己,养活孩子,没有福民,你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她点点头。
  “可是,我们一家人都靠福民开计程车来维持,如果福民跟我离婚,我们一家都完了!”
  默默咀嚼赵妻的话,自己何尝不是伤心人,离婚的打击对一个无助的女人是残忍的;虽然她又挺挺腰干站起来,不依赖任何人地活下去,可是那道烙痕是不容易消褪的。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赵妻说:“你难道一点都不同情我们?”
  不!她同情!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命运,只不过从前自己是受害者,如今居然成了迫害者。站在赵妻的面前,她仿佛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徒。
  “我答应你。”
  赵妻惊喜地:“你是说离开福民?”
  她点点头。
  第二天,福民一大早来,开口就说:“她跟你谈些什么?”
  “你不该逼她离婚!”
  “你难道不希望我离婚?以后我们可以做一对合法的夫妻。”
  “我不要!”
  “为什么?”
  “你们男人都一样,现在你狠心抛妻弃子,将来难道就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
  他愣了愣,说:“放心!我不会!”
  突然想到从前到丈夫的香巢,丈夫那一副嘴脸,赵福民何尝不是摆出同样的姿态面对他的老妻!当感情成了灰烬的时候,男人就是这样绝情绝义,心里一恨,忍不住咬牙切齿。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你这是为什么嘛。”
  “刚开始就错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说完,提着袋子就到市场去,倒把赵福民扔在一旁发愣。
  一个上午,心烦意乱,切肥肠不小心,把指头切了,血从指缝涌出来,看得太太小姐们个个花容失色。胡乱收好摊子回家,女儿、儿子都不上课。锁着门带着孩子去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吃小摊,逛夜市,孩子乐得笑不拢口,疲乏地回到家,居然有一个十几岁大,穿国中制服,似曾相识的女孩等在门口。
  “你找谁?”
  女孩看了看母子三人,无限委屈地:“我爸爸没跟你们出去?”
  米粉嫂好不诧异:“你爸爸是谁?”
  “赵福民。”
  她恍然大悟,这孩子像父亲,怪不得看着眼熟。
  “找你爸爸有什么事?”
  “我弟弟肚子疼,送医院去了,医生说要开刀!”女孩的声音几乎要哭:“妈妈叫我来这里找他!”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妈妈说,一定要找到他,我妈没有钱!”
  米粉嫂犹疑了一会儿,吩咐孩子早点上床,到房里去拿了钱,拉着女孩的手说:“我跟你去!”
  女孩仰着脸疑惑地看了看她,米粉嫂说:“哪家医院?”
  女孩说出医院的名称,米粉嫂出了弄口就拦了一部计程车。坐在车里,女孩不时偷眼看她。
  “你几年级?”
  “国中二年。”
  “你是老大?”
  女孩点点头。
  “小弟弟几岁?”
  “才五岁,就是他肚子疼,医生说是盲肠炎!”
  “哦!”
  她茫然把眼睛抛到窗外,时候已经不早了,车子仍川流不息地在路上奔窜,人行道上的行人匆忙地走,人们不知道为何而忙?为生活?为游乐?她无暇去想,疲乏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她好想阖上眼,好好睡一觉。
  女孩犹疑地看了她半晌,终于说:“你不要跟我爸爸在一起好不好?”
  她惊奇地看女孩。
  女孩低下头,有些慌:“我们不能没有爸爸!”
  她点点头。
  “你真的不跟我爸爸在一起?”
  她又点点头。
  医院到了。
  进了急诊室,一个挨一个病床,极目望去,赵和他的妻子靠在最里角落的病床边。
  “我爸爸来了。”女孩低声说。
  夫妻俩背对着门口,正凝神注视着孩子,病床边吊了一千CC的营养剂,想来已经动过手术了。
  她犹疑了一下,拉住女孩,把手上的钱塞过去,女孩没接,惊诧看她。
  “交给妈妈!”
  “这……”
  “给弟弟付医药费的!”
  把钱一股脑塞到女孩手里,女孩不知所措。
  她说:“我走了。”
  匆忙走出急诊室,走进夜的人潮中。
  一个礼拜后,阳光已经爬上竹竿,米粉嫂的摊子还是静悄悄的,想来大快朵颐的客人失望地掉头而去;因为他们看到摊子上贴了一张这样的红纸:
  “本摊位招盘,有意者请洽××路×巷×号林张红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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