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花
2026-06-12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门铃响第一声，李月容正在炸豌豆，粒粒的豆子在覆盖的锅里哔哔剥剥扭跳着。她关小炉火，开始在砧板上切割五花肉。肉块刚从冰箱拿出来，冷硬死僵，很费些力气才切下去，额上的发丝不时掉在脸上，拂得眼角眉梢痒兮兮。她只得放下利刀，用手背拂到脑后，伸手关掉炉火，厨房一下静了，这才听到门铃一串接一串，非常有力地“叮咚”“叮咚”响。她看一眼表，吃了一惊，六点！心猛烈卜通卜通跳跃，双颊陡地又热又烫，忙丢下菜刀，冲进洗手间，抓出一小叠卫生纸，三两下擦去手中油腻，嘴里高叫：“来了！来了！”
却一手从镜后抓出梳子，一手扯掉脑后橡筋，扒了两下头发，飞奔而出。
“小——”
“小”字刚冲出喉管，李月容愣住了，把底下的“杨”字吞咽回去。纱门外，亦之正呲着白牙笑着。李月容不喜欢他满脸麻子般的疙瘩，乍然看去，活像一只大苦瓜。她皱皱眉，打开纱门，亦之提着皮鞋进来，尚未站稳，忙又弯下腰找拖鞋。她冷冷瞥眼过去，见他另一只手还拿一包东西，当他再伸直腰干，眼里掩不住深深的笑意。
“我买件衣服回来！”亦之兴致勃勃拆掉纸包，抓了一件衣服递过来：“穿看看！”
第一眼，她就对手边的衣服不感兴趣，再多瞄一眼，更是深恶痛绝。这是一件花色衬衫，淡奶色的绸质料子上，印制蓝蓝红红的花纹，它们的形状各式各样，有小蛇形的，有像长矛的，有似刀尖的，还有一个圆圆大大的圈圈，旁边还加上红红的小边边，犹似地狱里的大油锅。整件衣裳的花色给人极端不快的感觉，地狱中形形色色的图案，仿佛全网罗在这件衣裳上。她皱深了眉头，顺手搁置一边。
“哎！试试啊！怎不试试？”亦之拎起衣服，拿在她胸前，来来回回比着：“穿起来看看好不好看？”
“有什么好看？乱七八糟的！”
“咦！你不是喜欢花衬衫吗？来，穿起来！穿起来！”
拉着她的手，热切地把衣服塞过来。她的右手被握在一只粗厚的掌心里，她恹恹抽开了，把衣服甩回沙发垫上，嘴里喊道：“谁有工夫穿这？我烧饭去！”
丢下愕然的亦之，逃回厨房里。忙着又找条橡筋，把头发松松扎在脑后，继续切那未切好的五花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厌烦？亦之待她越是温柔有礼，她越觉他的粗俗可厌。不该怨他吗？十年前，她十六岁，正是懵懵懂懂，编织梦幻的年龄，不料竟陷入买卖婚姻中。亦之手边有些钱，却缺少个妻子；父亲有过多的女儿，却负了一大笔债，当亦之掏出钱，还了父亲的债，她从此成了小妇人。
待嫁的女儿是怎样的心情？总不外乎欢欢喜喜，娇羞不胜。她没有这种感觉。她的心犹似一块巨石，沉沉甸甸，陷入无底深渊。她不能再做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梦了。幻想骤然破灭，她从噩梦中惊醒，眨眼之间长大了。
纯白的礼服穿在身上，友伴们围绕她，嘴里叽喳絮叨，眸光羡慕不已。每个人都夸她漂亮，还有人说她像个美丽的小天使。在那一刻，她疲累不堪，坐在床畔，就像一尊木雕，她眼眸呆滞，脑中一片凄惨，如果问她想些什么？她只想把白礼服脱下来，丢到茅坑去。
“好漂亮啊！你！”
亦之扶她上车，趁着乱哄哄的当儿，在她耳畔说了这句话。她抬头急剧地瞥他一眼。听说对方已年近四十，他笑的时候，脸上满布细纹，像蜘蛛吐丝般，从鼻梁向四周扩散而去，细纹缠结格外醒眼。
这天他穿一件崭新的咖啡色西装，结了一条红艳花俏的领带，大概很少穿西装的缘故，看来别扭不顺；尤其刚理过的头发，散着一股浓郁的发蜡味，满头油渍光滑，恐怕连蚂蚁都歇不住。她觉得自己要发呕了。一路上，想到要跟这人过一辈子，就恨不得迎面来部卡车，把喜车撞个稀烂，一切同归于尽。
她没有如愿。日子如此这般过下来了，生活平静又平淡；发育未臻完全，却尽了做妻子的本份；不会调羹弄菜，却负起了家庭主妇的任务；同龄的女孩子正沉醉在花前月下，她却背起了母亲的责任；还没享受过青春的欢乐，却一头栽进柴米油盐中。当她空闲下来，揽镜自照，不禁悲从中来。婚姻像把枷锁，死锁住她和亦之，共同生活便成为义务和负担。她甚至不喜欢听他说话：高声时粗嘎嘎，犹似刹车失灵般刺耳；低语时却又沙哑沉喑，听来不甚真切。
他不抽烟，不喝酒，据说，他的积蓄就这么攒下来的。她尤其不能容忍他扯着大嗓门清唱。《武家坡》他最是熟悉，闲来无事，他爱扯着破锣嗓，唱那段他百唱不厌，而她听了就想捣耳朵的：“一马离了西凉界……”
他真没有别的消遣，十年的岁月，只听他反反复复咿啊不已地哼着：“一马……”直到如今，孩子三个了，他依然乐此不疲。所不同的，他清唱时，习惯一手抱老么小华，一手拍大腿，摇头晃脑，自得其乐。听得她直皱眉心，恨不得有道厚墙，隔开串串声浪。她尤厌恶声浪中的“嘎嘎”声，每声“嘎嘎”都在刺激她的神经，令她好生心烦。索性充耳不闻，他却又唱得起劲。总爱逗乐子似地，在她走近时，唱什么“前面走的王三姐，后面跟着薛平男……”
那双水泡般的双眼斜睨向她，嘴边泛起爱宠的笑意。每逢此刻，他那张松垮垮、即将老去的脸更令她厌烦。她也曾把亦之和小杨放在一起比，立刻又觉荒谬无聊，亦之怎能跟小杨比？
认识小杨还是三个月前的事。清晨，亦之走了，她又送走孩子，偌大的屋里就她一个人。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默默对镜凝视：她有一头乌黑光泽、直披泻到肩上的秀发；两道狭长、而在眉峰微微弯曲的眉毛；眼睛不大，但眼珠黑亮；鼻梁不高，但亦不显塌；嘴唇不薄不厚，却稍嫌阔，但并不因此抹煞她的美丽，尤其微微上翘的唇角，更增添几分妩媚和俏皮。
小杨第一次上门，就曾目瞪口呆地看她。他嘴唇微张，眼睛炯亮，虽没出声，她却能感觉到，他从心底“啊”了一声。近些时日，她习惯在丈夫、孩子走后，钻回被窝睡回笼觉。这天，她对镜扎好头发，躺回床上，神思恍惚间，门铃响了，蓦然惊醒，她有些不快。忖度着也许是左右邻舍，懒洋洋地打开门，竟是个穿花衬衫、牛仔裤、留长发的年轻小伙子。
“请问，李月容是不是住这？”
她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李月华的同学，我帮她送东西来。”
他转身出去，提进来一个小篓子，她讶异不置。对方却咧开大白牙笑笑：“是梨山的水蜜桃。”
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紧她瞧。她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匆促间忘了披件外衣，她的衣衫单薄，裙子过短，一双修长的腿毫无遮掩地显在他眼前，她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目光却毫无顾忌窜来梭去，她几乎着恼了，狠狠盯眼过去。
“谢谢你，如果没别的事，还是请你……”
“我……啊……”他如梦初醒，张口笑笑，把双眼睛笑眯了：“没事，没事，我能不能等李月容回来，我还有两句话说！”
她几乎笑出声音：“我就是李月容。”
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大了，有些不信地：“你就是——？”
他笑着点头。
“真想不到……”
她明白他的意思。的确，她年轻得叫人讶异。别人只看见她稚嫩的娃娃脸，谁又知道她的外貌和心境多不相配！日子里没有欢乐和欣喜；没有爱情和波澜。家里若没有孩子，岂不空洞得可怕！她格外疼惜三个孩子，邻人笑她是大姐姐疼爱小弟妹，还人前人后羡慕她：“好命哪！”
她才廿五，老大、老二都高得快跟她齐肩了。好命吗？从前孩子们小，把尿把屎，尿片奶瓶忙得她晕头转向。等到一个个都长大了，无须太过操劳，她的心仿佛一下子给抽得空空荡荡，只剩得一个虚壳子，好命能填补她的空虚和无所依傍吗？
初次见面，她从小杨脸上看出贪婪的神色。果不其然，隔两天接信一封，小杨竟约她外出，她拿着信发了一会怔，心兀自卜通卜通跳，脸红耳热大半晌，才划根火柴，刹时之间，白纸黑字烧成灰烬。
第二封信接踵而至，除了多加几句爱慕的话语，仍旧约她外出，扰得她心乱如麻，又是怔忡，又是欣喜，正心猿意马，第三封信又尾随而来。她抓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着。小杨的字迹潦草，信封上像无数条蚯蚓爬行着，抽出信笺，几个斗大的字映入眼帘：“答应我！出来一趟吧！”
底下写了时间地点，她拈起信角，抓过火柴，犹豫踟蹰着，把信又抽出来看一看，那么几个简单的字，闭上眼也能倒背如流，她却是烧也不是，不烧也不是，反复把玩，终于咬咬牙——只见火光一闪，顿成一小撮黑烬。
她的心不曾随三张烧毁的信笺化去，小杨像投了数块小石在水塘里，激起周遭的圈圈涟漪，搅得她心神不宁。只是数天间，她变得神经兮兮。遇有铃声，她慌忙放下手边家事，对镜理容一番，然后奔出开门。她有预感，小杨不会就此罢手，心底又是畏怯，又是有所期待。不及数日，铃声忽然“叮当”作响，她一路抚顺头发，一路疾步而出，站在门外的果然是小杨。
他的穿着外型和上回差不多，一付流里流气的模样。长长的发丝蓬乱的从后脑一直延伸到颈项，穿一件小红花格衬衫，双脚裹一条紧身的，故意钉上补钉的牛仔裤。她蓦然想起亦之的衣着，他总穿一件白衬衫，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裤，天要凉点，加件夹克。如果亦之也跟他一样穿衣，不知是啥模样？怕不成了不伦不类的老太保！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小杨的长发，可是，小杨的长发却一如葛藤，紧紧攀牢她的心。走在路上，瞧见蓄长发、肖似小杨背影的青年，不免触目惊心，下意识一手梳理头发，一手拉拉衣襟，待得看清对方，人便颓然怅惘。这是怎样的心情？廿五岁的人了，怎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好几次忍不住自己嘀咕自己。如今眼见小杨昂然站在家门口，她竟也方寸大乱，心慌混着心喜，发窘半天，红着脸，说不出半句话来。
“很意外吧！”他深深凝视她，有几分腼腆：“不请我进去？”
她犹豫一下，看一眼左右邻人投来的疑惑目光，忙开门让他进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的眸光炯炯，脸颊赤红，嘴唇蠕动，欲言又止，不知是走热了，抑或太兴奋？竟频频挥汗，半晌结结巴巴问她，信收到没？她料到有此一问，便一直低着头，不安地揉捏衣角，嘴里说道：“不要再这样了！我不欢迎！”
小杨却像不散的阴魂，经常等在离家不远的巷口。每见一次，她就慌得心头乱跳，见面次数多了，小杨形象越加深刻，拿小杨跟亦之比，小杨自是占尽优势。
“你不委屈？”他问她。
她委屈吗？好歹十年的岁月过来了，如果说她的日子跟别人有啥不同？只是心境不同罢了。她的十八岁跟廿五岁没有两样。每天清晨醒来，眼里见到的是丈夫满脸的疙瘩，鼻子嗅到的是厨房的油烟味，耳畔听到的是孩子的争闹声，长久的日子过得一成不变，她早已又累又倦。
认识小杨后，她的心像一湖被搅乱的池水，圈圈涟漪互相激荡，再也平静不得，她变得心不在焉，往往一发呆就是半天，她渴望见他，却又怕见。回回见面，他有意无意提到亦之，并且拐弯抹角嘲笑他两鬓斑白，满脸疙瘩，他甚至嫉恨亦之的好运，说他已濒垂老之年，怎配有她那般绮年玉貌的妻子。
“替你惋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下午，她出门送汇款，傍晚时分踏上归程。远远瞧见有人站在家门口张望，她凝神一看，不禁怵然而惊：怎会是他？长长的，从后脑一直延伸到颈项的披头长发，不正是小杨的标志！该死的小杨，他怎会如此斗胆？
“妈！妈！有人找你！有客人找你！”
老么小华抢着迎上来，又叫又跳的。小杨微笑着凝视她，嘴角露出几分诡谲，老二小怡忙又奔过来拉她的手：“妈！表舅等你好久了！”
“表舅？”她更讶异：“谁是表舅？”
“他啦！”小怡笑指小杨：“他说，他是我们的表舅！”
她哦了一声，啼笑皆非。表舅？狠狠地盯他一眼，对方却得意望着她笑。表舅？亏他想得出来。
“妈！表舅带好多吃的东西哦！”
这才注意到茶几上堆了一大堆糖果、饼干、水果之类的吃食。看一眼表，不禁大惊，快六点了，他却坐得笃定。
“你还不走，他要回来了。”
他笑嘻嘻看着她，一字一顿地：“我正想见见表姐夫。”
趁着孩子不注意，她忙哀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算什么表舅？”
“我不能做你家的常客吗？”
她骇住了。
他磨蹭不走，月容忧心忡忡。几分钟后，亦之准时回家。听说是“表弟”，他先眼露讶异，继则展颜而笑。又递烟，又吩咐倒茶，一表三千里，他居然深信不疑，两人谈得十分投契。从那以后，小杨自梦里跃进现实中。她是喜忧参半，日子开始有渴盼和期待，心底也因有所寄托而落实不少。小杨站在纱门外，每回都给她一份惊喜激动，也带给她隐忧和不安。
三个月后，小杨忽然好些天没来，她站也不是，坐也不安，弄得寝食无心，心绪不宁，得空便倚闾而望，独不见小杨人影，正魂牵梦萦，却接得小杨一封限时信，说是他病了，月容循址前去，一进门，只见一团紊乱，小杨眉开眼笑迎上来，眼里贪婪诡谲。看他的气色，哪像个病人？蓦然，小杨像一头凶猛的狮子，饿了几百年似地扑过来。他浑身的力量全涌在双臂，紧紧、疯狂地拥她入怀。
她晕眩、慌乱，来不及挣脱，便坠入一团激情兴奋中，狂热之后，小杨眼里犹闪着炽红的光，嘴里骂道：“妈的！那武大郎，他真不配有你！”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迷茫看他：“你不觉得对不起他？”
“是他对不起你，知不知道？他把你毁了，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
听小杨的语气，仿佛两人的关系非常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她脑中一片混沌：有几分亢奋，却又更惆怅；有几分满足，却又更愧疚。像偷了别人玩具的娃娃般，兴奋、心虚、惶然的感觉互相纠葛着。回到家，她茫然痴呆坐在沙发上。听着时钟连敲两遍，她仍端坐不动，像一座泥塑木雕。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呜”声，她蓦然从混沌中惊醒，望眼窗外，卖面茶的小贩正推车经过，她懒洋洋站起来，走到饭厅，怔了半晌，慢慢走近冰箱。一手拉开来，看看剩菜不多，又呆站片刻，才拿了皮包到菜场去，买了些青菜、肉类和半斤猪肝。这晚餐桌上便摆了一盘亦之最爱吃的猪肝薄片炒大蒜。看对方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她怔忡不安的心渐渐松懈下来。吃过饭，亦之心满意足斜倚沙发，又开始拍着大腿，唱道：“一马离了西凉界……”
这回她没有皱眉，没有反感，只默默清洗盆里的碗筷。双手机械般忙碌着，脑子却不曾闲下来。神思从家里向小杨飞过去。小杨的影子在脑海闪来闪去。黝黑年轻的脸、从后脑延伸到颈项的长发、强壮有力的臂膀、眼里炽红的光芒……她洗碗的手停下来，不知怎地发起呆来。
“容……”
耳畔灌满他的轻唤，低低沉沉，热切温柔地。直到现在，她还感觉双颊晕热未去。忽听得：“哐当”一声，她猛地从幻梦中醒来，指尖一阵剧疼，凝神一看，一只雪白的瓷盘早裂成两半，残渣碎末撒了一地，鲜红的血液正汩汩从指尖流出来。亦之闻声赶来，嘴里叫道：“怎么搞的嘛！”
慌忙从洗手间抓过卫生纸，递到她手里，再奔进卧房找孩子们找药膏。她按住伤口，等了半晌，才见他慌慌张张抓着紫药水和小绷带过来，手忙脚乱替她敷好了，又把她赶出厨房，他自己便笨手笨脚操作起来。
隔天晚上，电视播《法网》，她平日看来已觉心惊胆战，那“呜呜”的声音听得她从心底冷起。小杨忽然在这时候来了。亦之丢一支烟过去，小杨叼在嘴边抽起来。荧光屏上先闪过一张满脸于思的男人照片，接着又闪过一张眼蒙黑布的女人照片，那男人是凶手，女人是男人的妻子，也是引起罪案的主角。案情再简单不过，女人红杏出墙，男人难忍绿巾罩顶，事情便这么发生了。瞄一眼小杨，见他猛吸香烟，“汩汩”声音从嘴角滑出来。再看亦之，只瞧他频频摇头，嘴里骂道：“他妈的！这种女人！”
仿佛挨了一记闷拳，隐隐的窒闷，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忽听老大噗哧一笑，望眼过去，老大指着荧光幕对老二说：“她好不要脸哦！”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亦之讶异看她一眼：“怎地？不看？”
“嗯，好可怕。”她说。
“她就是这样！”亦之笑对小杨：“太胆小了。”
小杨笑得勉强。她逃回房里，电视机声微弱了许多，“呜呜”的声音细若游丝。她绕室徬徨，坐立不安。好半晌，抓了皮包走出去，亦之和小杨同时望着她。
“上哪？”亦之问。
“随便走走，屋里好闷。”
一个人慢慢踱出去。一路上“呜呜”的声响时有所闻。她脚步迟滞，双脚加了锁链脚镣般沉沉甸甸，走得艰苦沉缓。好几个人从她身旁走过，不约而同地投来疑惑的眸光。她是怎么了？浑身疲备懒怠，仿佛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似地。忽听有人唤她。
“月容。”
一只手扶搭在她肩上。侧过头，看见小杨气喘吁吁走在她身旁。
“怎么出来了？”
“我正想问你呢？”小杨说：“你怎就出来了？”
她苦苦一笑。
“我知道你心烦。”边说边沉思：“这样也许不对，可是……”
“青春宝贵，不是？为什么不能好好享受它？”
她不知道小杨的话对不对，心里紊乱一片。不道德的爱像一只诱人的毒苹果，明知它有毒，触碰不得；她偏不能自持。爱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引力。活了廿五年，她没有爱过，碰到小杨，她试图坚强过，但是，无数次的魂牵梦萦，她脆弱的心灵整个崩溃了。
“他应该放手了。买了你十年，为他生儿育女，还不值吗？”
心蓦然猛烈蹦跳着，她看一眼小杨，浑身软趴趴，仿佛随时会倒下去：“你是说——要我跟他离婚？”
他满脸讶异：“离婚做什么？现在不是很好？”
好像猝然间被按入冰冷的水里，浑身的凉意从心底向四肢扩散，一颗热切的心刹那化成冰雹寒气，她睁大眼睛，冷然瞅着小杨：“好啊！小杨，原来你只想玩玩，什么打算也没有？”
“不不不！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他咬咬下唇，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害怕了？”
“害怕？”他昂昂头：“你看我小杨像个胆小鬼吗？”
她愕然。
“我是担心你！”晶亮的眸子凝视她：“我不能让他伤害你！”
她呆了半晌，忽然之间感动莫名。她伸手过去，让他握在手里。这一刻，她充实又满足。她闭上眼，不愿去想亦之和孩子，不愿再想婚姻和家庭。把头斜依小杨肩上，只盼刹那成为永恒。
日子浑浑噩噩过着，她浸淫在快乐和罪恶之中。一天午后，她整理衣物，无意间翻出亦之几个月前买回来的衣服。只瞧着淡奶色的绸质料子上，印制蓝蓝红红的花纹，整件衣服仿佛印满地狱中形形色色的图案。她忍不住笑出声音，亦之怎会这般蠢？竟把这恐怖骇人的地狱图案买回来送她！如果硬说它是一种花纹，也只能说是：“地狱之花”罢了。
正巧，隔天傍晚，妹妹月华来，她把印满“地狱之花”的衬衫送给她。月华平白得件衣服，高兴得眉开眼笑，哪管它花纹好不好？穿着它就在镜前照啊照的。亦之回家时，见到月华不禁一楞，马上又高兴地笑了。瞧着月华身上的衣服，忍不住发话。
“瞧瞧，这衣服不也很好？”看她一眼，怅然地：“你就是不穿！”
亦之的表情很有几分得意，却又掩不住心底的难过。她忙钻进厨房去。月华跟前跟后，她嫌碍事，把她撵出厨房。当她端出饭菜，看见亦之神情凝重跟月华说话，她耳尖，听到“小杨”的字眼，不禁怦然心跳。她强作镇定，唤亦之、月华吃饭。孩子们倒是一拥而上，亦之却仍端坐不动。她再唤时，亦之霍然从沙发上跃起，瞪大眼睛瞅她半晌，恨恨地冲着她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愣住了，心慌意乱回问他：“骗你什么？”
“你自己明白！”
亦之脸色胀得猪肝似地红紫，在她错愕惊慌下，他“砰”地推门出去。她颓然坐在沙发上，浑身像一大袋棉花般，失去弹性和知觉，软软趴趴斜瘫着。月华怯怯懦懦挨近她身旁：“姐，怎么回事？”
她茫然看她，好半晌问：“他跟你谈什么？”
“没谈什么嘛！我只告诉姊夫，我跟小杨是同学，没想到……”
她茫然看月华一眼，忽然笑了笑，月华瞪直眼睛看她，她闭上眼，长久以来积压心底的秘密，一旦被揭开，居然有一份松懈的快感。她又倦又困，很想上床睡上一觉，但是，她没有动，这一个晚上，她蜷缩在沙发上，不曾睡着，却阖紧眼皮。脑中空茫一片，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孩子们说话声，还听到月华低声喝斥孩子们。过了许久，屋里静下来了，正朦胧间，听到大钟“铛”地连响两声。她缓缓站起来，双脚几乎麻木了，她用手搓揉几下，慢慢走出去。
外面风冷露重，凉飕飕，还没来得及站稳，连打了两个寒噤。她双手交合抱住双臂，抬眼望天，曙色未现，夜星稀疏。这时候亦之在何处？他会做些什么事？空白的脑子，渐渐混淆起来。她顺着小巷走出去，一路无人，一路静寂，步行好长一段路，前面有一个大拐弯，她甫绕过去，迎面来了个步履蹒跚的人。天色朦胧，看不真切，直到步近些，她定神细瞧，不禁猛吃一惊。怎会是他？
她站住了，看着对方快走到眼前，唤了一声：“亦之！”
亦之这才发现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好半晌，疲累不堪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你也出来了？出来干什么？”
她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只一迳跟在他身旁，偷眼注视他。两人沉默地走了十来步，她发现他嘴角牵动一下，露出一个惨笑。
“你们把我骗得好惨！”
她的心几乎要跃出胸腔了。提心吊胆了这些时日，不想面对的竟只是亦之的惨笑。她不信亦之会如此了事，一颗心越发忐忑不止，果然亦之发话了。
“我也知道，像我这样又老又丑，你早就看不顺眼了。”
她默默无语。
“你有两条路走！一条跟着小杨，另一条仍旧跟着我。随你怎么挑拣，你爱怎样，就怎样！”
啊！她心底升起一个霹雳。
“横竖心已经走了，要人有什么用？！”
如此冷静？不！不相信！但她马上得到答案。“我没话说，我还有什么说的！”他摇摇头，惨然一笑：“你跟着我是委屈，我说什么也是白说！”
居然没有喜悦的感觉，她衷心惶惶。孩子的问题呢？几度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吞咽回去。
天明后，亦之没上班，一个人不声不响躺在床上，她进房去，见他眼睛瞪着天花板，便又悄然退出来。
很想知道他怎么安排孩子，僵持了一整天，亦之总算从房里出来。夫妻俩面对面坐着，她偷瞅了他一眼，憋不住提到孩子，亦之神情异常激动。
“你真的要跟他？”他闭上眼，软弱地靠在沙发上，半晌叹了一口气：“去吧！横竖留不住！”
她低下头，对方疲备不堪看她一眼。
“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把孩子带走吗？”
心底一阵凄然，她抑制激动说：“不带着，你怎么照顾他们？”
他盯了她一眼：“别管我怎么照顾，我会把他们带大！”
她凝视他好半晌，默默站起来，向外走去。让她放下三个孩子，简直叫她不能忍受！心中千头万绪，像一大团紊乱的细线，牵牵绊绊，纠结缠绕，早乱成一团。步行了数十步，才蓦然发觉自己正朝小杨住处的方向走去。她朝周遭张望一下，一部大公车停靠路旁，敞开车门候着乘客，她犹豫了一下，便也跟随上车。她是应该跟小杨细细磋商，该去该留？总得有个人帮忙拿个主意。
车行两三站，她拉铃下车，远远瞧见小杨住处亮着白惨惨的光，她加紧脚步，只是三两分钟的时间，人已站在楼下，抬头一看，小杨屋里的灯不知怎地熄了。她一边拾级而上，心底却又疑惑不安，一会儿听到纷沓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她傻了。小杨正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手牵手一路眉开眼笑走下来。她脚下一软，再没力气移步上去。小杨的眸光射过来，似乎吃了一惊。她默默凝视他俩一眼，女孩倒长得眉清目秀，只是看去轻佻了些。她如梦初醒，转身朝来路行去。心中愤懑、羞愧，脚下疲软无力。真是报应，真是报应啊！她茫然站在一支站牌前，想大哭，又想大笑，还想大叫。但是，她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月容！”
她皱皱眉，一回头，看到小杨站在跟前。
“你不要误会！刚刚是我一位朋友的妹妹。”
呸！呸！呸！他又要演戏了，大概是沿袭“表姊表弟”的胚子。她冷然看他。
“找我什么事？月容。”
脑中灵光一闪，她真想看看他狼狈的窘相，便强颜欢笑：“告诉你一个消息——”盯紧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离、婚、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眼珠几乎快跃出眼眶；他的嘴唇张圆了，露出两排被烟薰得不甚洁白的牙齿，结结巴巴的声音从齿缝唇隙滑出来：“你——你在开什么玩笑，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轮到她难堪了，老天！她怎会如此狼狈？她跺跺脚，嘴里艰涩地逼出四个字：“你不高兴？”
“哎！我们之间不过玩玩，你何必——”
原以为自己在海洋中飘浮抓了一块浮木，不想猝然间一松手，浮木迅速飘离而去。她整个人便脱离水面，向水底沉下去，她的心也随着下沉、下沉、下沉……她浑身僵冷，满心的绝望。小杨！可恨的小杨！
她再也站不住了，双脚疲软无力，但她还是抽腿向前走去。小杨在后头叫她，叫声仿佛来自天边，遥远、飘渺、虚幻……一部计程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她看了司机一眼，车门开了，她扳开车门钻进后车厢。与这同时，她讶异睁大眼，只瞧司机着了一件淡奶色衬衫，上面印满蓝蓝红红的图案：有小蛇形的，有似长矛的，有尖刀的，有圆圆大大，旁边特意加了小边边，状似油锅的……天！跟她那件“地狱之花”一模一样。全台北市有多少件这样的衣服？
“到哪儿？”司机从望后镜看她一眼。
她没有听到司机的问话，只看见那件“地狱之花”正朝着她颤抖着，她感觉到瞳孔慢慢地扩张，眼前的图案竟也邪恶地蠕动起来，一条条小蛇，一把把长矛，一柄柄的尖刀，一口口油锅，不停地扭来跳去。她疲累已极，在她没阖上眼以前，那些邪恶的，恐怖的图案化成无数晶晶亮亮、细细碎碎的光芒，朝她的双瞳射过来……
却一手从镜后抓出梳子，一手扯掉脑后橡筋，扒了两下头发，飞奔而出。
“小——”
“小”字刚冲出喉管，李月容愣住了，把底下的“杨”字吞咽回去。纱门外，亦之正呲着白牙笑着。李月容不喜欢他满脸麻子般的疙瘩，乍然看去，活像一只大苦瓜。她皱皱眉，打开纱门，亦之提着皮鞋进来，尚未站稳，忙又弯下腰找拖鞋。她冷冷瞥眼过去，见他另一只手还拿一包东西，当他再伸直腰干，眼里掩不住深深的笑意。
“我买件衣服回来！”亦之兴致勃勃拆掉纸包，抓了一件衣服递过来：“穿看看！”
第一眼，她就对手边的衣服不感兴趣，再多瞄一眼，更是深恶痛绝。这是一件花色衬衫，淡奶色的绸质料子上，印制蓝蓝红红的花纹，它们的形状各式各样，有小蛇形的，有像长矛的，有似刀尖的，还有一个圆圆大大的圈圈，旁边还加上红红的小边边，犹似地狱里的大油锅。整件衣裳的花色给人极端不快的感觉，地狱中形形色色的图案，仿佛全网罗在这件衣裳上。她皱深了眉头，顺手搁置一边。
“哎！试试啊！怎不试试？”亦之拎起衣服，拿在她胸前，来来回回比着：“穿起来看看好不好看？”
“有什么好看？乱七八糟的！”
“咦！你不是喜欢花衬衫吗？来，穿起来！穿起来！”
拉着她的手，热切地把衣服塞过来。她的右手被握在一只粗厚的掌心里，她恹恹抽开了，把衣服甩回沙发垫上，嘴里喊道：“谁有工夫穿这？我烧饭去！”
丢下愕然的亦之，逃回厨房里。忙着又找条橡筋，把头发松松扎在脑后，继续切那未切好的五花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厌烦？亦之待她越是温柔有礼，她越觉他的粗俗可厌。不该怨他吗？十年前，她十六岁，正是懵懵懂懂，编织梦幻的年龄，不料竟陷入买卖婚姻中。亦之手边有些钱，却缺少个妻子；父亲有过多的女儿，却负了一大笔债，当亦之掏出钱，还了父亲的债，她从此成了小妇人。
待嫁的女儿是怎样的心情？总不外乎欢欢喜喜，娇羞不胜。她没有这种感觉。她的心犹似一块巨石，沉沉甸甸，陷入无底深渊。她不能再做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梦了。幻想骤然破灭，她从噩梦中惊醒，眨眼之间长大了。
纯白的礼服穿在身上，友伴们围绕她，嘴里叽喳絮叨，眸光羡慕不已。每个人都夸她漂亮，还有人说她像个美丽的小天使。在那一刻，她疲累不堪，坐在床畔，就像一尊木雕，她眼眸呆滞，脑中一片凄惨，如果问她想些什么？她只想把白礼服脱下来，丢到茅坑去。
“好漂亮啊！你！”
亦之扶她上车，趁着乱哄哄的当儿，在她耳畔说了这句话。她抬头急剧地瞥他一眼。听说对方已年近四十，他笑的时候，脸上满布细纹，像蜘蛛吐丝般，从鼻梁向四周扩散而去，细纹缠结格外醒眼。
这天他穿一件崭新的咖啡色西装，结了一条红艳花俏的领带，大概很少穿西装的缘故，看来别扭不顺；尤其刚理过的头发，散着一股浓郁的发蜡味，满头油渍光滑，恐怕连蚂蚁都歇不住。她觉得自己要发呕了。一路上，想到要跟这人过一辈子，就恨不得迎面来部卡车，把喜车撞个稀烂，一切同归于尽。
她没有如愿。日子如此这般过下来了，生活平静又平淡；发育未臻完全，却尽了做妻子的本份；不会调羹弄菜，却负起了家庭主妇的任务；同龄的女孩子正沉醉在花前月下，她却背起了母亲的责任；还没享受过青春的欢乐，却一头栽进柴米油盐中。当她空闲下来，揽镜自照，不禁悲从中来。婚姻像把枷锁，死锁住她和亦之，共同生活便成为义务和负担。她甚至不喜欢听他说话：高声时粗嘎嘎，犹似刹车失灵般刺耳；低语时却又沙哑沉喑，听来不甚真切。
他不抽烟，不喝酒，据说，他的积蓄就这么攒下来的。她尤其不能容忍他扯着大嗓门清唱。《武家坡》他最是熟悉，闲来无事，他爱扯着破锣嗓，唱那段他百唱不厌，而她听了就想捣耳朵的：“一马离了西凉界……”
他真没有别的消遣，十年的岁月，只听他反反复复咿啊不已地哼着：“一马……”直到如今，孩子三个了，他依然乐此不疲。所不同的，他清唱时，习惯一手抱老么小华，一手拍大腿，摇头晃脑，自得其乐。听得她直皱眉心，恨不得有道厚墙，隔开串串声浪。她尤厌恶声浪中的“嘎嘎”声，每声“嘎嘎”都在刺激她的神经，令她好生心烦。索性充耳不闻，他却又唱得起劲。总爱逗乐子似地，在她走近时，唱什么“前面走的王三姐，后面跟着薛平男……”
那双水泡般的双眼斜睨向她，嘴边泛起爱宠的笑意。每逢此刻，他那张松垮垮、即将老去的脸更令她厌烦。她也曾把亦之和小杨放在一起比，立刻又觉荒谬无聊，亦之怎能跟小杨比？
认识小杨还是三个月前的事。清晨，亦之走了，她又送走孩子，偌大的屋里就她一个人。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默默对镜凝视：她有一头乌黑光泽、直披泻到肩上的秀发；两道狭长、而在眉峰微微弯曲的眉毛；眼睛不大，但眼珠黑亮；鼻梁不高，但亦不显塌；嘴唇不薄不厚，却稍嫌阔，但并不因此抹煞她的美丽，尤其微微上翘的唇角，更增添几分妩媚和俏皮。
小杨第一次上门，就曾目瞪口呆地看她。他嘴唇微张，眼睛炯亮，虽没出声，她却能感觉到，他从心底“啊”了一声。近些时日，她习惯在丈夫、孩子走后，钻回被窝睡回笼觉。这天，她对镜扎好头发，躺回床上，神思恍惚间，门铃响了，蓦然惊醒，她有些不快。忖度着也许是左右邻舍，懒洋洋地打开门，竟是个穿花衬衫、牛仔裤、留长发的年轻小伙子。
“请问，李月容是不是住这？”
她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李月华的同学，我帮她送东西来。”
他转身出去，提进来一个小篓子，她讶异不置。对方却咧开大白牙笑笑：“是梨山的水蜜桃。”
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紧她瞧。她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匆促间忘了披件外衣，她的衣衫单薄，裙子过短，一双修长的腿毫无遮掩地显在他眼前，她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目光却毫无顾忌窜来梭去，她几乎着恼了，狠狠盯眼过去。
“谢谢你，如果没别的事，还是请你……”
“我……啊……”他如梦初醒，张口笑笑，把双眼睛笑眯了：“没事，没事，我能不能等李月容回来，我还有两句话说！”
她几乎笑出声音：“我就是李月容。”
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大了，有些不信地：“你就是——？”
他笑着点头。
“真想不到……”
她明白他的意思。的确，她年轻得叫人讶异。别人只看见她稚嫩的娃娃脸，谁又知道她的外貌和心境多不相配！日子里没有欢乐和欣喜；没有爱情和波澜。家里若没有孩子，岂不空洞得可怕！她格外疼惜三个孩子，邻人笑她是大姐姐疼爱小弟妹，还人前人后羡慕她：“好命哪！”
她才廿五，老大、老二都高得快跟她齐肩了。好命吗？从前孩子们小，把尿把屎，尿片奶瓶忙得她晕头转向。等到一个个都长大了，无须太过操劳，她的心仿佛一下子给抽得空空荡荡，只剩得一个虚壳子，好命能填补她的空虚和无所依傍吗？
初次见面，她从小杨脸上看出贪婪的神色。果不其然，隔两天接信一封，小杨竟约她外出，她拿着信发了一会怔，心兀自卜通卜通跳，脸红耳热大半晌，才划根火柴，刹时之间，白纸黑字烧成灰烬。
第二封信接踵而至，除了多加几句爱慕的话语，仍旧约她外出，扰得她心乱如麻，又是怔忡，又是欣喜，正心猿意马，第三封信又尾随而来。她抓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着。小杨的字迹潦草，信封上像无数条蚯蚓爬行着，抽出信笺，几个斗大的字映入眼帘：“答应我！出来一趟吧！”
底下写了时间地点，她拈起信角，抓过火柴，犹豫踟蹰着，把信又抽出来看一看，那么几个简单的字，闭上眼也能倒背如流，她却是烧也不是，不烧也不是，反复把玩，终于咬咬牙——只见火光一闪，顿成一小撮黑烬。
她的心不曾随三张烧毁的信笺化去，小杨像投了数块小石在水塘里，激起周遭的圈圈涟漪，搅得她心神不宁。只是数天间，她变得神经兮兮。遇有铃声，她慌忙放下手边家事，对镜理容一番，然后奔出开门。她有预感，小杨不会就此罢手，心底又是畏怯，又是有所期待。不及数日，铃声忽然“叮当”作响，她一路抚顺头发，一路疾步而出，站在门外的果然是小杨。
他的穿着外型和上回差不多，一付流里流气的模样。长长的发丝蓬乱的从后脑一直延伸到颈项，穿一件小红花格衬衫，双脚裹一条紧身的，故意钉上补钉的牛仔裤。她蓦然想起亦之的衣着，他总穿一件白衬衫，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裤，天要凉点，加件夹克。如果亦之也跟他一样穿衣，不知是啥模样？怕不成了不伦不类的老太保！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小杨的长发，可是，小杨的长发却一如葛藤，紧紧攀牢她的心。走在路上，瞧见蓄长发、肖似小杨背影的青年，不免触目惊心，下意识一手梳理头发，一手拉拉衣襟，待得看清对方，人便颓然怅惘。这是怎样的心情？廿五岁的人了，怎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好几次忍不住自己嘀咕自己。如今眼见小杨昂然站在家门口，她竟也方寸大乱，心慌混着心喜，发窘半天，红着脸，说不出半句话来。
“很意外吧！”他深深凝视她，有几分腼腆：“不请我进去？”
她犹豫一下，看一眼左右邻人投来的疑惑目光，忙开门让他进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的眸光炯炯，脸颊赤红，嘴唇蠕动，欲言又止，不知是走热了，抑或太兴奋？竟频频挥汗，半晌结结巴巴问她，信收到没？她料到有此一问，便一直低着头，不安地揉捏衣角，嘴里说道：“不要再这样了！我不欢迎！”
小杨却像不散的阴魂，经常等在离家不远的巷口。每见一次，她就慌得心头乱跳，见面次数多了，小杨形象越加深刻，拿小杨跟亦之比，小杨自是占尽优势。
“你不委屈？”他问她。
她委屈吗？好歹十年的岁月过来了，如果说她的日子跟别人有啥不同？只是心境不同罢了。她的十八岁跟廿五岁没有两样。每天清晨醒来，眼里见到的是丈夫满脸的疙瘩，鼻子嗅到的是厨房的油烟味，耳畔听到的是孩子的争闹声，长久的日子过得一成不变，她早已又累又倦。
认识小杨后，她的心像一湖被搅乱的池水，圈圈涟漪互相激荡，再也平静不得，她变得心不在焉，往往一发呆就是半天，她渴望见他，却又怕见。回回见面，他有意无意提到亦之，并且拐弯抹角嘲笑他两鬓斑白，满脸疙瘩，他甚至嫉恨亦之的好运，说他已濒垂老之年，怎配有她那般绮年玉貌的妻子。
“替你惋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下午，她出门送汇款，傍晚时分踏上归程。远远瞧见有人站在家门口张望，她凝神一看，不禁怵然而惊：怎会是他？长长的，从后脑一直延伸到颈项的披头长发，不正是小杨的标志！该死的小杨，他怎会如此斗胆？
“妈！妈！有人找你！有客人找你！”
老么小华抢着迎上来，又叫又跳的。小杨微笑着凝视她，嘴角露出几分诡谲，老二小怡忙又奔过来拉她的手：“妈！表舅等你好久了！”
“表舅？”她更讶异：“谁是表舅？”
“他啦！”小怡笑指小杨：“他说，他是我们的表舅！”
她哦了一声，啼笑皆非。表舅？狠狠地盯他一眼，对方却得意望着她笑。表舅？亏他想得出来。
“妈！表舅带好多吃的东西哦！”
这才注意到茶几上堆了一大堆糖果、饼干、水果之类的吃食。看一眼表，不禁大惊，快六点了，他却坐得笃定。
“你还不走，他要回来了。”
他笑嘻嘻看着她，一字一顿地：“我正想见见表姐夫。”
趁着孩子不注意，她忙哀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算什么表舅？”
“我不能做你家的常客吗？”
她骇住了。
他磨蹭不走，月容忧心忡忡。几分钟后，亦之准时回家。听说是“表弟”，他先眼露讶异，继则展颜而笑。又递烟，又吩咐倒茶，一表三千里，他居然深信不疑，两人谈得十分投契。从那以后，小杨自梦里跃进现实中。她是喜忧参半，日子开始有渴盼和期待，心底也因有所寄托而落实不少。小杨站在纱门外，每回都给她一份惊喜激动，也带给她隐忧和不安。
三个月后，小杨忽然好些天没来，她站也不是，坐也不安，弄得寝食无心，心绪不宁，得空便倚闾而望，独不见小杨人影，正魂牵梦萦，却接得小杨一封限时信，说是他病了，月容循址前去，一进门，只见一团紊乱，小杨眉开眼笑迎上来，眼里贪婪诡谲。看他的气色，哪像个病人？蓦然，小杨像一头凶猛的狮子，饿了几百年似地扑过来。他浑身的力量全涌在双臂，紧紧、疯狂地拥她入怀。
她晕眩、慌乱，来不及挣脱，便坠入一团激情兴奋中，狂热之后，小杨眼里犹闪着炽红的光，嘴里骂道：“妈的！那武大郎，他真不配有你！”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迷茫看他：“你不觉得对不起他？”
“是他对不起你，知不知道？他把你毁了，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
听小杨的语气，仿佛两人的关系非常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她脑中一片混沌：有几分亢奋，却又更惆怅；有几分满足，却又更愧疚。像偷了别人玩具的娃娃般，兴奋、心虚、惶然的感觉互相纠葛着。回到家，她茫然痴呆坐在沙发上。听着时钟连敲两遍，她仍端坐不动，像一座泥塑木雕。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呜”声，她蓦然从混沌中惊醒，望眼窗外，卖面茶的小贩正推车经过，她懒洋洋站起来，走到饭厅，怔了半晌，慢慢走近冰箱。一手拉开来，看看剩菜不多，又呆站片刻，才拿了皮包到菜场去，买了些青菜、肉类和半斤猪肝。这晚餐桌上便摆了一盘亦之最爱吃的猪肝薄片炒大蒜。看对方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她怔忡不安的心渐渐松懈下来。吃过饭，亦之心满意足斜倚沙发，又开始拍着大腿，唱道：“一马离了西凉界……”
这回她没有皱眉，没有反感，只默默清洗盆里的碗筷。双手机械般忙碌着，脑子却不曾闲下来。神思从家里向小杨飞过去。小杨的影子在脑海闪来闪去。黝黑年轻的脸、从后脑延伸到颈项的长发、强壮有力的臂膀、眼里炽红的光芒……她洗碗的手停下来，不知怎地发起呆来。
“容……”
耳畔灌满他的轻唤，低低沉沉，热切温柔地。直到现在，她还感觉双颊晕热未去。忽听得：“哐当”一声，她猛地从幻梦中醒来，指尖一阵剧疼，凝神一看，一只雪白的瓷盘早裂成两半，残渣碎末撒了一地，鲜红的血液正汩汩从指尖流出来。亦之闻声赶来，嘴里叫道：“怎么搞的嘛！”
慌忙从洗手间抓过卫生纸，递到她手里，再奔进卧房找孩子们找药膏。她按住伤口，等了半晌，才见他慌慌张张抓着紫药水和小绷带过来，手忙脚乱替她敷好了，又把她赶出厨房，他自己便笨手笨脚操作起来。
隔天晚上，电视播《法网》，她平日看来已觉心惊胆战，那“呜呜”的声音听得她从心底冷起。小杨忽然在这时候来了。亦之丢一支烟过去，小杨叼在嘴边抽起来。荧光屏上先闪过一张满脸于思的男人照片，接着又闪过一张眼蒙黑布的女人照片，那男人是凶手，女人是男人的妻子，也是引起罪案的主角。案情再简单不过，女人红杏出墙，男人难忍绿巾罩顶，事情便这么发生了。瞄一眼小杨，见他猛吸香烟，“汩汩”声音从嘴角滑出来。再看亦之，只瞧他频频摇头，嘴里骂道：“他妈的！这种女人！”
仿佛挨了一记闷拳，隐隐的窒闷，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忽听老大噗哧一笑，望眼过去，老大指着荧光幕对老二说：“她好不要脸哦！”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亦之讶异看她一眼：“怎地？不看？”
“嗯，好可怕。”她说。
“她就是这样！”亦之笑对小杨：“太胆小了。”
小杨笑得勉强。她逃回房里，电视机声微弱了许多，“呜呜”的声音细若游丝。她绕室徬徨，坐立不安。好半晌，抓了皮包走出去，亦之和小杨同时望着她。
“上哪？”亦之问。
“随便走走，屋里好闷。”
一个人慢慢踱出去。一路上“呜呜”的声响时有所闻。她脚步迟滞，双脚加了锁链脚镣般沉沉甸甸，走得艰苦沉缓。好几个人从她身旁走过，不约而同地投来疑惑的眸光。她是怎么了？浑身疲备懒怠，仿佛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似地。忽听有人唤她。
“月容。”
一只手扶搭在她肩上。侧过头，看见小杨气喘吁吁走在她身旁。
“怎么出来了？”
“我正想问你呢？”小杨说：“你怎就出来了？”
她苦苦一笑。
“我知道你心烦。”边说边沉思：“这样也许不对，可是……”
“青春宝贵，不是？为什么不能好好享受它？”
她不知道小杨的话对不对，心里紊乱一片。不道德的爱像一只诱人的毒苹果，明知它有毒，触碰不得；她偏不能自持。爱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引力。活了廿五年，她没有爱过，碰到小杨，她试图坚强过，但是，无数次的魂牵梦萦，她脆弱的心灵整个崩溃了。
“他应该放手了。买了你十年，为他生儿育女，还不值吗？”
心蓦然猛烈蹦跳着，她看一眼小杨，浑身软趴趴，仿佛随时会倒下去：“你是说——要我跟他离婚？”
他满脸讶异：“离婚做什么？现在不是很好？”
好像猝然间被按入冰冷的水里，浑身的凉意从心底向四肢扩散，一颗热切的心刹那化成冰雹寒气，她睁大眼睛，冷然瞅着小杨：“好啊！小杨，原来你只想玩玩，什么打算也没有？”
“不不不！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他咬咬下唇，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害怕了？”
“害怕？”他昂昂头：“你看我小杨像个胆小鬼吗？”
她愕然。
“我是担心你！”晶亮的眸子凝视她：“我不能让他伤害你！”
她呆了半晌，忽然之间感动莫名。她伸手过去，让他握在手里。这一刻，她充实又满足。她闭上眼，不愿去想亦之和孩子，不愿再想婚姻和家庭。把头斜依小杨肩上，只盼刹那成为永恒。
日子浑浑噩噩过着，她浸淫在快乐和罪恶之中。一天午后，她整理衣物，无意间翻出亦之几个月前买回来的衣服。只瞧着淡奶色的绸质料子上，印制蓝蓝红红的花纹，整件衣服仿佛印满地狱中形形色色的图案。她忍不住笑出声音，亦之怎会这般蠢？竟把这恐怖骇人的地狱图案买回来送她！如果硬说它是一种花纹，也只能说是：“地狱之花”罢了。
正巧，隔天傍晚，妹妹月华来，她把印满“地狱之花”的衬衫送给她。月华平白得件衣服，高兴得眉开眼笑，哪管它花纹好不好？穿着它就在镜前照啊照的。亦之回家时，见到月华不禁一楞，马上又高兴地笑了。瞧着月华身上的衣服，忍不住发话。
“瞧瞧，这衣服不也很好？”看她一眼，怅然地：“你就是不穿！”
亦之的表情很有几分得意，却又掩不住心底的难过。她忙钻进厨房去。月华跟前跟后，她嫌碍事，把她撵出厨房。当她端出饭菜，看见亦之神情凝重跟月华说话，她耳尖，听到“小杨”的字眼，不禁怦然心跳。她强作镇定，唤亦之、月华吃饭。孩子们倒是一拥而上，亦之却仍端坐不动。她再唤时，亦之霍然从沙发上跃起，瞪大眼睛瞅她半晌，恨恨地冲着她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愣住了，心慌意乱回问他：“骗你什么？”
“你自己明白！”
亦之脸色胀得猪肝似地红紫，在她错愕惊慌下，他“砰”地推门出去。她颓然坐在沙发上，浑身像一大袋棉花般，失去弹性和知觉，软软趴趴斜瘫着。月华怯怯懦懦挨近她身旁：“姐，怎么回事？”
她茫然看她，好半晌问：“他跟你谈什么？”
“没谈什么嘛！我只告诉姊夫，我跟小杨是同学，没想到……”
她茫然看月华一眼，忽然笑了笑，月华瞪直眼睛看她，她闭上眼，长久以来积压心底的秘密，一旦被揭开，居然有一份松懈的快感。她又倦又困，很想上床睡上一觉，但是，她没有动，这一个晚上，她蜷缩在沙发上，不曾睡着，却阖紧眼皮。脑中空茫一片，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孩子们说话声，还听到月华低声喝斥孩子们。过了许久，屋里静下来了，正朦胧间，听到大钟“铛”地连响两声。她缓缓站起来，双脚几乎麻木了，她用手搓揉几下，慢慢走出去。
外面风冷露重，凉飕飕，还没来得及站稳，连打了两个寒噤。她双手交合抱住双臂，抬眼望天，曙色未现，夜星稀疏。这时候亦之在何处？他会做些什么事？空白的脑子，渐渐混淆起来。她顺着小巷走出去，一路无人，一路静寂，步行好长一段路，前面有一个大拐弯，她甫绕过去，迎面来了个步履蹒跚的人。天色朦胧，看不真切，直到步近些，她定神细瞧，不禁猛吃一惊。怎会是他？
她站住了，看着对方快走到眼前，唤了一声：“亦之！”
亦之这才发现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好半晌，疲累不堪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你也出来了？出来干什么？”
她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只一迳跟在他身旁，偷眼注视他。两人沉默地走了十来步，她发现他嘴角牵动一下，露出一个惨笑。
“你们把我骗得好惨！”
她的心几乎要跃出胸腔了。提心吊胆了这些时日，不想面对的竟只是亦之的惨笑。她不信亦之会如此了事，一颗心越发忐忑不止，果然亦之发话了。
“我也知道，像我这样又老又丑，你早就看不顺眼了。”
她默默无语。
“你有两条路走！一条跟着小杨，另一条仍旧跟着我。随你怎么挑拣，你爱怎样，就怎样！”
啊！她心底升起一个霹雳。
“横竖心已经走了，要人有什么用？！”
如此冷静？不！不相信！但她马上得到答案。“我没话说，我还有什么说的！”他摇摇头，惨然一笑：“你跟着我是委屈，我说什么也是白说！”
居然没有喜悦的感觉，她衷心惶惶。孩子的问题呢？几度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吞咽回去。
天明后，亦之没上班，一个人不声不响躺在床上，她进房去，见他眼睛瞪着天花板，便又悄然退出来。
很想知道他怎么安排孩子，僵持了一整天，亦之总算从房里出来。夫妻俩面对面坐着，她偷瞅了他一眼，憋不住提到孩子，亦之神情异常激动。
“你真的要跟他？”他闭上眼，软弱地靠在沙发上，半晌叹了一口气：“去吧！横竖留不住！”
她低下头，对方疲备不堪看她一眼。
“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把孩子带走吗？”
心底一阵凄然，她抑制激动说：“不带着，你怎么照顾他们？”
他盯了她一眼：“别管我怎么照顾，我会把他们带大！”
她凝视他好半晌，默默站起来，向外走去。让她放下三个孩子，简直叫她不能忍受！心中千头万绪，像一大团紊乱的细线，牵牵绊绊，纠结缠绕，早乱成一团。步行了数十步，才蓦然发觉自己正朝小杨住处的方向走去。她朝周遭张望一下，一部大公车停靠路旁，敞开车门候着乘客，她犹豫了一下，便也跟随上车。她是应该跟小杨细细磋商，该去该留？总得有个人帮忙拿个主意。
车行两三站，她拉铃下车，远远瞧见小杨住处亮着白惨惨的光，她加紧脚步，只是三两分钟的时间，人已站在楼下，抬头一看，小杨屋里的灯不知怎地熄了。她一边拾级而上，心底却又疑惑不安，一会儿听到纷沓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她傻了。小杨正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手牵手一路眉开眼笑走下来。她脚下一软，再没力气移步上去。小杨的眸光射过来，似乎吃了一惊。她默默凝视他俩一眼，女孩倒长得眉清目秀，只是看去轻佻了些。她如梦初醒，转身朝来路行去。心中愤懑、羞愧，脚下疲软无力。真是报应，真是报应啊！她茫然站在一支站牌前，想大哭，又想大笑，还想大叫。但是，她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月容！”
她皱皱眉，一回头，看到小杨站在跟前。
“你不要误会！刚刚是我一位朋友的妹妹。”
呸！呸！呸！他又要演戏了，大概是沿袭“表姊表弟”的胚子。她冷然看他。
“找我什么事？月容。”
脑中灵光一闪，她真想看看他狼狈的窘相，便强颜欢笑：“告诉你一个消息——”盯紧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离、婚、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眼珠几乎快跃出眼眶；他的嘴唇张圆了，露出两排被烟薰得不甚洁白的牙齿，结结巴巴的声音从齿缝唇隙滑出来：“你——你在开什么玩笑，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轮到她难堪了，老天！她怎会如此狼狈？她跺跺脚，嘴里艰涩地逼出四个字：“你不高兴？”
“哎！我们之间不过玩玩，你何必——”
原以为自己在海洋中飘浮抓了一块浮木，不想猝然间一松手，浮木迅速飘离而去。她整个人便脱离水面，向水底沉下去，她的心也随着下沉、下沉、下沉……她浑身僵冷，满心的绝望。小杨！可恨的小杨！
她再也站不住了，双脚疲软无力，但她还是抽腿向前走去。小杨在后头叫她，叫声仿佛来自天边，遥远、飘渺、虚幻……一部计程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她看了司机一眼，车门开了，她扳开车门钻进后车厢。与这同时，她讶异睁大眼，只瞧司机着了一件淡奶色衬衫，上面印满蓝蓝红红的图案：有小蛇形的，有似长矛的，有尖刀的，有圆圆大大，旁边特意加了小边边，状似油锅的……天！跟她那件“地狱之花”一模一样。全台北市有多少件这样的衣服？
“到哪儿？”司机从望后镜看她一眼。
她没有听到司机的问话，只看见那件“地狱之花”正朝着她颤抖着，她感觉到瞳孔慢慢地扩张，眼前的图案竟也邪恶地蠕动起来，一条条小蛇，一把把长矛，一柄柄的尖刀，一口口油锅，不停地扭来跳去。她疲累已极，在她没阖上眼以前，那些邪恶的，恐怖的图案化成无数晶晶亮亮、细细碎碎的光芒，朝她的双瞳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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