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回 书剑飘零情怅惘 琵琶别抱意堪伤
2023-04-21   作者:梁羽生   来源:梁羽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一日到了百花谷,谷啸风满怀感慨地走进奚家,以为可以见着奚玉帆,不料只见着他家的一个老仆。

  那老仆人道:“谷少侠,怎的只是你一个人,我家小姐呢?”

  谷啸风苦笑道:“战乱中失散了,我也正在找寻她呢!奚大哥未曾回家么?”

  那老仆人叹气道:“回是回来了,但又出了事走了。唉,这样的乱世,当真是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谷啸风惊道:“出了什么事?”

  那老仆人道:“有几个人上门寻仇,幸亏后来得一位姑娘拔刀相助,这才救了他的性命。他受了伤,如今正是兵荒马乱,在家里恐怕不能安心养病,那位姑娘带他走了。”

  谷啸风诧道:“这位姑娘是谁?”

  那老仆人道:“她说是我们少爷的朋友,姓厉名叫赛英。”

  谷啸风大感奇怪,心想:“厉赛英?我可从来没有听他们兄妹说过有这位朋友,可别上别人的当才好。”

  那老仆似乎知道他的心事,说道:“谷少侠不必担心,这位姑娘对我们的少爷好得很,我敢断定她不会是坏人的。”

  谷啸风道:“这位厉姑娘家住何处?”那老仆道:“她没有说,我不知道。她说待我们的少爷伤好了之后,就会送他回来的。”

  谷啸风心想:“这位姑娘的行迳倒是古怪。”当下说道:“但愿如此。”离开百花谷,继续行程,中午时分,到了江边。

  只见滚滚长江,辽阔的江面,连一只渔船都没有,谷啸风暗暗叫声“苦也!”沿岸行走,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发现芦花深处,有只小船。一个老梢公正在倚着船舷打瞌睡。

  谷啸风叫道:“老公公,请你行个方便,渡我过江。”

  老梢公揉揉眼睛,倦眼惺忪的打量了谷啸风一会儿,似乎有点诧异的说道:“你要渡江?”

  谷啸风道:“是呀,请你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梢公摇头道:“不去,不去!”

  谷啸风大为着急,说道:“我给你一锭元宝,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

  老梢公道:“唉,我不是和你计较船钱,你可知道长江的水盗反了,渔舟都不敢去打鱼呢。江南如今正是陷在兵荒马乱之中,你还在这个时候过去?”

  谷啸风道:“我有急事,不去不行。”老梢公道:“什么急事,值得你这样冒险?”

  谷啸风道:“我要探亲,正因为兵荒马乱,我必须找着他们,接他们到平安处去的。”

  老梢公沉吟了半晌,说道:“听说这股水寇如今正是沿江而上,过了江阴了。或许不会碰上他们。”

  谷啸风喜道:“那么你答应了?”

  老梢公却又摇了摇头,说道:“话是这样说,但万一碰上了强盗怎么好?我这几根老骨头不打紧,但却连累了相公了。”

  谷啸风道:“我不怕强盗,有甚么事情由我担当,想必他们也不会过分难为你这一个老人家的。”

  老梢公又打量了谷啸风一眼,说道:“好,你既然不害怕,那就来吧。这锭银子我不收你的,过了那边,随便你赏我几个茶钱便是。”

  谷啸风道:“老公公你真是好人!”跳上了船,老梢公提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舟撑出江中。

  这一日长江的风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谷啸风颇为担心,担心这老梢公年老体衰,不知能否平安抵达彼岸?不料这老梢公虽然年老,驾船的技术倒是极为高超,顺着水流的方向,随波起伏,小舟疾如奔马,转瞬已是到了江心。

  谷啸风站在船头,披襟迎风,但觉江阔天空,胸襟也象豁然开朗了。谷啸风心中默念:“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一时得意忘形,大声叫道:“快哉,快哉!”

  老梢公忽道:“不好,不好!”谷啸风道:“什么不好?”老梢公道:“你看那边!”

  谷啸风顺着老梢公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团帆影,映入眼帘,初时还模糊,转眼间一只大船已是出现在不远之前,船上的旗帜也看得清楚了,是绘着骷髅头的黑旗!谷啸风吃了一惊,说道:“这是盗船?”

  老梢公道:“不错,而且不是普通的强盗!”

  谷啸风道:“是史天泽的手下吗?”

  老梢公道:“不是,是东海来的海盗,首领名叫乔拓疆。多年前我出海打鱼,曾经碰见过这只盗船的。不料它如今竟然驶进长江来了。”

  谷啸风道:“听说海盗做的买卖不是轻易落手的,咱们这只小船不会放在他们眼里吧?”

  老梢公道:“但我也听说这姓乔的海盗头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万一他今天心情不好,那就糟了。”

  谷啸风不知乔拓疆是何许人物,见来的只是一艘盗船,船上的海盗估量也不过三二十人,心里想道:“若是避不开他们,我就索性大开杀戒,也好替海上的商旅除一大害。”于是安慰这老梢公道:“你不必害怕,万一碰上了,我来对付他们。”

  老梢公连忙说道:“相公,你身上佩着剑,敢情是懂得一点武艺?但你可千万不能和他们动武,你打不过他们的!”

  老梢公口中说话,手底加快操舟,可是那只大船人多摇橹,却是越追越近了。

  只听得盗船的一个人大喝道:“兀那小船上的是什么人?给我停下!”

  老梢公道:“我们是打鱼的!”

  盗船上的人已经看见站在船头的谷啸风,有人冷笑道:“打鱼的哪有这样斯文?不管什么人,给我停下。待我们的首领盘问过了,再放你们。”

  谷啸风怒道:“我可没有闲工夫等你们盘问!”

  盗船上一人冷笑道:“这小子大约是活得不耐烦了!”忽地只见一个魁梧的大汉站出船头,提起了一个大铁锚,“呼”的一声,向他们这只小舟抛来!

  这只大铁锚少说也有三二百斤,系有一条三丈多长的铁链,那人竟然好似舞弄一条绳子似的将它抛出,谷啸风饶是技高胆大,也不禁吃了一惊。

  只听得“咔嚓”一声,铁锚已然勾住了船头,那大汉抓着铁链的一端,竟然把这只小舟拖了过去。

  谷啸风所乘的这只渔舟虽小,但要拖得动它,两臂少说也得有千斤之力。原来这个魁梧汉子乃是乔拓疆的副手钟无霸。

  乔拓疆在明霞岛铩羽而归,他手下的四个头目有两个受了重伤,至少在三个月之内,“六合阵”已是无法再用。乔拓疆深怕明霞岛主找他算帐,是以带了亲信手下,离开了东海老巢,跑来投奔史天泽。

  谷啸风明知遇上强敌,却也傲然不惧,小舟一近盗船,他立即拔剑出鞘,一个“燕子穿帘”,便跳上去。手中剑左披右荡,使开了“夜战八方”的招式,喝道:“叫你们这班强盗识得我的厉害!”

  钟无霸错在一念轻敌,看不起这个貌似书生的谷啸风,没有使用他的独门兵器独脚铜人,谷啸风长剑斜抹,伸缩不定,钟无霸以为这是“毒蛇吐信”的寻常招数,冷笑说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一掌向谷啸风的臂弯劈去。

  哪知谷啸风的七修剑法虚实莫测,奇幻无比,看似普通的招式,其实似是而非,一招之间,可以刺对方的七处穴道。

  乔拓疆叫道:“小心!”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嗤”的一声,钟无霸的衣袖已经给他削去了一幅,在他一招七式的快剑疾削之下,化成了片片蝴蝶。这还是幸亏乔拓疆提醒及时,他缩手得快,否则只怕一条手臂,已是要和身体分家了。

  谷啸风一招迫退了钟无霸,陡觉脑后金刃劈风之声,另外两名头目的一刀一剑已是同时向他砍到,谷啸风未及回剑遮拦,一个蹲身反踢,虎尾脚踢飞了一柄单刀,横肘一撞,又把另一名头目撞得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几乎跌下江心。

  乔拓疆喝道:“你们给我退下!”侧目斜睨,瞅着谷啸风冷冷说道:“你这七修剑法使得很不错啊,任天吾是你何人?”

  乔拓疆一口道破谷啸风剑法的来历,倒是令谷啸风不禁大吃一惊,但听他提及了任天吾,却不禁怒从心起了。

  要知谷啸风如今业已知道他的舅舅任天吾不是好人,乔拓疆如此说话,分明与他的舅舅乃是一丘之貉,恐防他是任家的人,故此要问个清楚。

  谷啸风不愿与他多说,喝道:“你既识得七修剑法的厉害,那就不必罗嗦了!把你们这条船赔给我,否则我可不能与你善罢甘休!”

  乔拓疆纵声大笑,说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子,你以为你的七修剑法当真就是了不起么?哼、哼,在我的眼中也不过是三脚猫的招式而已!我只不过碍着任天吾的面子,恐怕你与他有甚么干连,这才给你指点一条生路,手下留情!”

  谷啸风忍不住心头之火,本来不想涉及他的舅父的,忍不住气,也就骂出来了:“任天吾这老混蛋我正要找他晦气,谁要你看他的面子,手下留情!”

  乔拓疆顾忌之心一去,哈哈笑道:“好,那就是你这小子的死期到了!”声出掌发,登时便向谷啸风的琵琶骨抓下!

  谷啸风喝道:“叫你见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唰的一剑,“抽撤连环”,刺咽喉,削两臂,挂小腹,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委实是一招极为厉害的杀手!

  乔拓疆只是凭着一双肉掌进招,胸前门户大开,谷啸风满以为最少可以令他受一两处剑伤。哪知乔拓疆的掌势陡地一变,谷啸风的身形竟然在他的掌势笼罩之下,剑尖给他的掌风一荡,也登时歪过一边。

  谷啸风大吃一惊,迅速变招,只听得“嗤”的一声,肩衣已是给他撕破,幸而没有伤及琵琶骨。

  谷啸风身随剑走,嗖的从乔拓疆身旁掠过,乔拓疆一抓抓不着他,也是不禁心头微凛:“这小子的七修剑法,倒好似比任天吾要高明!”他口中轻蔑谷啸风的剑法,心里可是委实不敢轻敌!

  乔拓疆这艘海船虽然比长江里的一般船只大得多,地方毕竟也是有限,比不得在平地动手,可以有回旋的余地。谷啸风剑术虽精,功力到底还是和乔拓疆相差颇远,激斗中大概过了十招左右,乔拓疆猛地一声大喝,双臂箕张,连环猛扑,谷啸风着了一掌,虽然只是给掌缘碰着,已是感到火辣作痛,不由自己的打了一个盘旋,身子歪歪斜斜倒向一边,退了数步。

  乔拓疆喝道:“把这小子拿下!”他见谷啸风的七修剑法极是高明,虽然谷啸风把任天吾骂作“老混蛋”,他还是不禁有点怀疑谷啸风与任天吾多少有点关系,是以不欲伤他性命。他叫手下拿他,那是因为他已经得胜,要保持首领的身份,不屑亲自拿人。

  刚才吃了亏的那两个头目乘机报复,一刀一剑,同时向谷啸风的身后指到,喝道:“不许动!”用剑的那个头目而且把剑尖向前一送,意欲挑了他的一条筋骨再说。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不许动!”原来是那个老梢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这艘大船,竹篙向前一伸,“当”的一声就把那两名头目的刀剑全都格开!

  乔拓疆吃了一惊,喝道:“你是何人?”

  那老梢公淡淡说道:“洞庭湖的糟老头子韩光锐拜见乔舵主。请乔舵主看在我们七十二家总寨主王大哥的面上,不要难为我们的客人!”

  此言一出,群盗耸然动容,乔拓疆也登时换了一副神色,向那老梢公双拳一拱,赔礼说道:“原来是韩老爹子,幸会幸会!请恕儿郎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贵友。”韩光锐哈哈一笑,说道:“乔舵主客气了,但求乔舵主高抬贵手,放我们过江,老朽也是感激不尽。”

  盗魁前倨后恭,谷啸风这才知道这老梢公乃是“真人不露相”,暗中保护他的。不由得又惊又喜。

  原来太湖里共有大小七十二家寨主,总寨主是王宇庭,副总寨主就是这个老梢公韩光锐。

  王宇庭是江南武林的第二号人物,地位仅次于武林盟主铁笔书生文逸凡。但因他手下有七十二家寨主直接受他指挥,若论实力之雄,则还在文逸凡之上。

  韩光锐虽然是王宇庭的副手,但论起在绿林中的辈份,却比王宇庭高一辈,他是因为年老不胜繁剧,这才自甘退让,愿作王宇庭的副手的。

  乔拓疆心里想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王宇庭的力量足以左右江南大局,只怕史天泽也得拢络于他,我此次来投奔史天泽,可不能得罪了他们太湖的七十二家寨主!”

  慑于七十二家寨主的声威,乔拓疆只好前倨后恭,听了韩光锐的话,便即哈哈笑道:“韩老爹子哪里话来,难得你老驾到,请让我稍尽船主之谊,儿郎,把酒上来,给韩老爹赔罪。”

  韩光锐道:“乔舵主盛情,老朽心领了。老朽还要赶回太湖,敢请舵主放行!”

  乔拓疆道:“我们自当恭送你老渡江,请你老屈驾与令友在小船多留一日,明天一早,我们将在丹徒登陆。”

  韩光锐暗自想道:“丹徒如今正是在史天泽的手中,看来这厮一定是去投奔史天泽的了。”于是淡淡说道:“桥归桥,路归路,咱们各走各的,不敢有劳舵主费心。”

  乔拓疆赔笑说道:“韩老爹子既然执意要走,我也不敢强留。不过,还是得请你老稍待片刻,喝杯水酒,让我们修补好你老的座船。”

  韩光锐这条小船给大铁锚抓裂了船头,幸好损坏不大,盗船上有现成的木工,立即进行修补工作,估计用不到半炷香的时刻,便可修复如初。

  既然要等修船,韩光锐只好与他喝酒,乘机探听他的口风:“乔舵主一向在海上得意,不知何以却到长江?”

  乔拓疆自是不便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当下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的窘态,说道:“乔某仰慕江南的人物风流,繁华胜景,特地前来观光。不日还要到太湖拜会王总寨主的。”

  正是:枭雄自有图谋在,岂为湖山作壮游。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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