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
2024-08-27  作者:古龙  来源:  点击:

烈日,风砂,龟裂的大地,无论是谁,若想在正午骄阳最烈时,走过这周围百里,寸草不生的黄土,都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是……

现在正有个人穿过这片黄土,走了过来。

他戴着顶遮阳笠,几乎掩去了整个面目,只留下几绺已被风砂染黄了的胡子,手里提着只药箱,看来似乎是个走方郎中。

经过了这一段艰难的跋涉后,他步履看来仍然显得那么轻快。

大地静寂得令人窒息,死静中,竟突然有轻微的呻吟声传了过来

——一个人成“大”字形仰天被传在龟裂的黄土上,灼人的烈日下,足,和额角上,都紧缚着打湿的牛皮带,阳光一分分蒸发掉皮带里的水份,皮带一分分收缩,这份令人发狂的痛苦,是没有人能忍受的。

这人又是被谁缚在此地的?在这从来十分平静的山村一带,是谁有如比残酷的手段?

走方郎中挑断了这人的皮带,将这人扶了起来。他知道这人最需要的是水。但是他白己的嘴唇也都因干渴而枯裂。

垂死的人,睁开失神的眼睛瞧着他,“你,你!”“莫要说话,到了神水村,就无妨了。”

“神水村?神水村……”垂死的人突然疯狂般抓住他的手,嘶声呼喊:“莫要去神水村,快回头,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逃?为什么?”

垂死的人面上一阵痉挛:“那里……那里已经……”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身子突也一阵痉挛,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      ×      ×

“神水村”本来也是一片无人的黄土,但许多年前,黄土下突然涌出了甘冽的泉水,于是人们就认为这是神迹,神迹,是不能不参拜的。

有了参拜的人,就有了庙,也有了供应香烛食物的店家,经过了许多年的变迁,就形成一个小小的村镇。

×      ×      ×

走方郎中带着满心惊疑,和满身饥渴走进了神水村,他首先瞧见的,就是“神井庙”,和神井庙遥遥隔街相对的,是一栋在当地最壮丽的建筑物。

这时正有十几人俱提着水桶,站在神井庙外等待着,每个人神色显都得十分畏惧,但目中却有怒容。

从外面瞧进去,可以瞧见院子里的一口井,正有三条佩刀的魁梧大汉,瞪着眼守在井旁,监视着取水的人,不时还大声的叱吒,责骂。

一个老人的水桶倒翻了,不但挨了一脚,还得一天没有水喝。

走方郎中迟疑着,终于也加入了取水的队伍。他虽然在一直留神地瞧着这些事,但饱历风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像是对一切事都已麻木。

终于轮到他取水了,三条大汉突然拦了过来,吆喝着:“你是谁?那里来的?”

一个流浪四方的走方郎中,又能回答出什么来历,大汉们瞪着眼,一个人突然狞笑道:“你要水?好,给你!”他提起一桶水,从走方郎中的头上淋了下去。

野兽般的笑声中,走方郎竟还是动也没有动,却有个明艳的少妇来打不平了。

大汉们笑着骂她是母老虎,但终于还是让那走方郎中喝了水。

明艳的少妇一直在旁边仔细地打量着他,等他出了庙门,突然挨过去:“你是不是云……”

走方郎中的脸色变了,打断了她的话,迟疑着问:“你是?……”

“我是珊姑,爹爹自从三年前接到云大叔托人携来的信,就知道大叔你一定会来的了。”

原来她就是铁无双的女儿,但铁无双呢?

铁珊姑的眼圈儿红了,“半年以前,这里来了这批强盗,过了没多久,爹爹就跌死在山沟里了,你想,这会不会是这些人把他老人家推下去的!”

云郎中惊震,悲哀。

但却算定以铁无双的机智和武功,是绝不会被人推入山沟的。

他劝慰着,又忍不住问:“这些人真是强盗?他们为什么到这么偏僻的村子里来?”

这些人是不是强盗?为何要到这荒村来,铁珊姑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人为首的叫金霸天和银霸天,半年前,买了这村子里唯一大户的屋子,从此,神水村的居民生活就更悲惨了。

“这村子里只有两口水井,现在,两口水井全都被他们霸占了,要喝水,就得受他们的气,要反抗,那只有送命?”

云郎中皱着眉:“为什么不逃?”

“逃?”铁珊姑紧握着拳头:“无论什么人,只要一出村子;就莫名其妙地被杀,而且用的法子,都是残酷得叫人连瞧都不敢瞧的,谁也不能证明这些人是死在谁手上,又有谁敢多说话?”

云郎中想起方才在村外见到的事,双眉不禁皱得更紧:“这些人究竟是何心意?他们要盘占这村子,却又不许人逃走?……他们是怎会瞧上这荒村的?”

×      ×      ×

野犊子终于被打伤了,他的身体虽棒,但终究比不上那些终日在刀口打滚的练家子。

奇怪的是,这些狠角色竟未来要他的命,只不过把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但饶是这样,任何人都可以瞧出,野犊子这条左腿是报废了。

谁知竟有奇迹出现,野犊子的腿竟能保全……

奇迹,自然就是云郎中。

于是村子里立刻全知道,这位新来的云大夫,不但是昔日那位铁大夫的好朋友,而且也是位神医,他看来虽然有些冷淡古怪,人倒是挺和气的。

×      ×      ×

黄昏时,一直在挣扎怒喊的野犊子,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义记老店”里,点起了灯,宋义衔着旱烟,坐在小椅子上,等着人们到这里来诉说自己心里的悲苦与愤怒

——在神水村,无论是谁,都会将心里的秘密说给“义老”——宋义听,在这里,人们交换着秘密,诉说着委曲,否则又有谁晚上能睡得着。

一个猥琐的,留着山羊胡子的人,自“边城双霸”——金霸天和银霸天的城堡里溜了出来,人们正在窃窃私议,猜测他的目的,却发觉他已找着了新来的云大夫。

他正是“边城双霸”的智囊沙漠鼠。

此刻,沙漠鼠正满脸带着谄媚的假笑,将云大夫拉到一旁,要云大夫到他们的“城堡”去行医,不要再管这些“该死”的人。

但云大夫却说:“没有人是该死的。”

各种条件,都被拒绝了。

沙漠鼠的三角眼里,立刻冒出凶光,威吓着,叱咀着,悻悻而去。自此之后,云大夫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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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大夫穿着大袖的长袍,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脱下这件袍子的。

他在铁无双昔日的屋子里行医,不时有双霸手下的大汉闯进来,给他受各种屈辱,他却忍受了,但等到这些大汉受伤时,他也同样为他们医治。

云大夫竟为这些强盗治病!

村子里又有了流言!“云大夫那天就和沙漠鼠商定好了,现在,他已是那边的人,为了打听消息,才留在外边的……那些人故意和他捣乱,也不过是在做戏。”

这些话说得活灵活现,而且有大部份还是铁无双的亲家“义老”嘴里说出来的,又有谁能不信。

于是村子里的人,见到云大夫时,不再含笑招呼,而投以冷眼,甚至还有人往地上吐痰的。

这些,云大夫也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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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的愤怒,在云大夫为马寡妇治病后,简直已达到顶点。

大家只瞧见马寡妇扭着屁股,走进云大夫的屋子,又扭着屁股,走了出来

——这婊子和云大夫在屋里做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马寡妇走了,铁珊姑却捧着皮匣子出来:“我险些忘了,这匣子,是爹爹临死前,叫我交给大叔的。”

瞧见这匣子,云大夫的眼睛亮了亮,但思及故人,却不禁更多感慨。

他嘴里虽始终在劝慰着珊姑,心里却也不信铁无双是真的死于意外,他要查个清楚。

他很清楚,铁无双不仅是名医,还是名匠,能让“圣手鲁班”铁无双“跌死在山沟里”的人,身手必定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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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大夫要出去逛逛,宋玉郎瞧着他走远,突然对他的妻子说:

“别人都说他已被沙漠鼠买通,你想是不是真的?”

“绝不会是真的!”铁珊姑断然说:“只是……我真不懂他为何肯这样受气。”

“他不受气又能怎样?”宋玉郎有些感慨。

“他若不肯受气时,就算将这些人全都宰了,也简单得很。”铁珊姑突然压低声音:“你可知道,他就是‘铁胆玉龙’云中翼!”

宋玉郎整个人都呆住了,似乎再也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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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翼并不是真的要出去“逛逛”,他要查明的事很多。

在这段日子里,他发觉有许多陌生人进出“边城双霸”的“城堡”

——进去的人,大多带着些箱笼,出来时,就变成白手。

云中翼费了三天的工夫,将“神水村”四下都勘查了一遍,他在村子东面的草丛里,找到半截旗杆

——那本是悬挂两河平安镖局镖旗的旗杆。

他又从一个喝醉了的大汉身上,发现了一锭大名府官库的官银。

最后,他又发现银霸天和属下骑的马上,有“落日”的图记,那是落日马场的标志,而落日马场的马,是从不卖给黑道中人的!

于是云中翼终于断定,“边城双霸”原来竟是坐地分赃的强盗

——四方的绿林朋友,上线开扒后,得手的货,一时无法脱手的,就送到这里来。

而“边城双霸”看中这神水村,也正是因为这里的荒僻,他非但不赶走村子里的人,反而强迫他们留下来,就因为他需要这些良民作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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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昏时,几个喝醉了的醉汉,闯进来踢翻了云中翼的案桌。

云中翼又忍住了。

但铁珊姑却冲了出来,醉汉们瞧见她,目标就转移了,饿狗般扑上去,有的抱住了她,有的就去扯衣服。

珊姑呼喊着,挣扎着。

方自伤愈的野犊子,一冲进来就被打倒,珊姑的丈夫却只会在屋角里发抖。

云中翼终于爆发了!他一出手,几条大汉就死猪般被抛了出去!

这对村人说来实在是无比的震惊,简直就好像晴天中打下来的霹雳。

大家也不知是惊讶,是欢喜,所有的人,却都为云中翼担心

——他打伤了霸王爷的手下,那两位恶霸天还会饶了他么!

云中翼只是微笑着。

他打开药箱,取出个黑布的包袱,包袱里有一长一短两柄剑,这正是他名震天下的「出手双飞!子母鸳鸯剑」!

但现在,他却只拿出其中一柄。

他仍穿着那件大袖宽袍,当门而坐,瘦长的手掌,不住轻抚着那柄放在膝头上的长剑,人会走,剑,却是永远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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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水村”,又复活了,恶汉们躲在“城堡”里,不敢出头,村人取水也不再被监视。

现在,云中翼自然已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就连“义老”都勇敢地坦白承认自己以前听信了谣言,犯了错误。

狂欢的村人,要报复,第一个对象就是向敌人献媚的马寡妇。

但云中翼却出来阻止了

——原来马寡妇那天去找他,是为了送人参给野犊子。

人参,自然是从银霸天那里偷来的,没有马寡妇,非但野犊子早已死了,死的人只怕还不只野犊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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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里头,杀气沉沉。

金、银霸天,正在密室中和沙漠鼠商议。该如何对付那“武功高强,来历不明”的野郎中。

金霸天的意见是:拚命!

银霸天却不禁要摇头,他已领教过那野郎中的武功,他知道若想拚命,还得另找他人。

沙漠鼠突然神秘地笑了,一字字道:“你们可知道这野郎中究竟是谁么?”

当他说出“铁胆玉龙”这名字时,金、银霸天就好像被人砍了一刀,面上立刻全无一丝血色

——若是铁胆玉龙,他们所能找得到的人,在“铁胆玉龙”面前,只怕连屁都放不出。

沙漠鼠又笑了:“咱们何必自己找人,只要将这消息放出去,还怕他的仇人不找来么,咱们坐山观虎斗,岂非人生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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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僵待着,神水村表面看来很平静;甚至从未有如此平静过。

仍不时有陌生人出入“城堡”,其中有个年纪轻轻,派头甚大的,来到时竟引起这“城堡”里一阵骚动,大家本以为这人是“双霸”请来对付云中翼的,后来才知道自己猜错了。

这人是赵大少,鉴定珠宝的权威

——“双霸”最近,显然是得了一批很值钱的珠宝,否则又怎会将这出名骄傲的大少爷请来。

云中翼对这些事只不过在一旁注意着,四十天限期未到之前,他不准备有什么举动。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枝“箭”,穿破低窗,“夺”的钉在墙上

——等到云中翼一掠出窗时,窗外风吹野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钉在墙上的,也不是箭,却是只竹签!

“这人能将竹签钉入墙里,又能来去无踪!是什么人有此惊人的武功!”

珊姑不禁骇然,再瞧云中翼,面上竟已变了颜色,信上写的竟是:

“七月十五,必来取君头上头颅,盼君勿却是幸。”

这简短,恐怖,自大得简直像是讥讽的短笺,是系在竹签上的,下面没有署名,只画着只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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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珊姑自然知道“血手”萧杀是当今武林中最可怕的人物,也是云中翼最可怕的仇人。

但萧杀又怎会知道云中翼在这里的呢?

第二天,又有根竹签飞来,竹签上缚着的布里写着:

“还有十九天了!”

铁珊姑突然发现,这竹签竟是他家翁宋义店里用来量米的,“血手”萧杀用的只是“义记老店”的米签,他的人必定也已来了!

她忍不住问:“他既已来了,为何还不出手,还要等到七月十五?”

云中翼苦笑:“他要让我等,要我在这等待中崩溃,等到七月十五时,只怕我已无力和他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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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竹签送来,就连铁珊姑都几乎真的要紧张得崩溃了!

她晚上睡不着,突然听得外面远远有惨呼,接着,又听得门口“砰、砰”两声,像是有人敲门。

她赶出去,开了门,只见两个人直倒下来

——苍白的脸,扭曲的脸,咽喉上一个血洞!

这竟是两个死人!也不知被谁杀死了,又不知被谁送给这里来!

云中翼瞧见这两人的死尸时,脸色比珊姑还要难看。

他是认得这两人的!这两人一个是“五虎断门刀”的名家,一个是“八卦掌”的高手,正全都是他的仇人!

这两人的武功,在武林中都可算得上是一流高手,现在却被人一剑贯穿了咽喉!

杀死他们的人,武功岂非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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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还未黎明,神井庙那边,又传来了几声惨呼!

这一次云中翼一闻呼声,立刻就赶了过去,只见三条锦衣大汉,被活生生地钉在树上,全身没别的伤痕,只有咽喉上一个血洞!

这三条大汉,也是武林高手,也是云中翼的仇家!

他们此来,想必是找云中翼报仇的,但还未见到云中翼,就已被人杀了,是谁杀了他们的?

此后这几天里,那催魂的竹签,仍不断送来!深夜,清晨,黄昏……

随时随地,也仍不断有人被莫名其妙地杀死!

被杀死的人,身上却没有别的伤痕,只有咽喉上的血洞!

他们本都是威镇一方的武林高手,但此番却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一着便被人贯穿咽喉!

最奇怪的是,被杀死的人!赫然竟全都是云中翼的仇人!

×      ×      ×

铁珊姑现在才知道,云中翼的仇人,现在全都知道云中翼在这里了!

她找了个机会,问云中翼:“大叔你想,这些人是被谁杀死的!”

“这自然可能是我的朋友,在暗中称我的忙。”云中翼的脸色很沉重!“但这也可能是萧杀下的手!”

“萧杀?”珊姑很惊讶:“他不是您的仇人么,为何还要帮您的忙。”

“他不是帮我的忙。”云中翼长叹道:“只不过‘血手’萧杀要杀的人,是从来不许别人抢他生意的。”

珊姑倒抽了口凉气,默然许久,终于试探着道:“大叔,我瞧您……您还是暂时避一避吧。”

“我既然已出手管了这里的事,就要管到底!何况,一个人也不能永远逃避,逃避一辈子!”

珊姑不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到晚上,她将丈夫拉到无人的神井庙,无星无月,荒凉的神殿,阴森得令人栗悚。

“现在,云大叔的仇人全都赶来了!你想,他们是怎会知道云大叔在这里的!”

珊姑眼睛瞪着宋玉郎。“我……我怎么知道?”

“若只有一两个人知道云大叔在这里,那还不奇怪,奇怪的是,有这么多人知道了,这消息显然是有人故意散布出去的,否则绝不会有这么多人知道。”

“……”

“但这里的人,知道云大叔底细的人,只有你和我,我既没有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只剩下你了!”珊姑的眼睛,亮得像刀……

“我也没有,我……我……我只对……”

“你对谁说话!”

宋玉郎却垂下头,不说话了。

珊姑厉声道:“云大叔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也绝不能对不起他,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想吧!”

她将宋玉郎一个人,留在那阴森森的神殿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晚上,她啼哭了一夜。

×      ×      ×

第二天清早,别人在神井庙里,发现宋玉郎的尸身,他是自杀死的!

珊姑伏地痛哭,剪下了自己的头发,发誓永不再嫁。

对这件事,云中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瞧着珊姑不住叹息。

×      ×      ×

云中翼的仇家虽如“双霸”之愿,一个个来了,但又一个个被杀:莫说“双霸”,就连一向城府深沉的“沙漠鼠”都沉不住气了。

他们算来算去,只有先下手为强,孤注一掷。

深夜,将近黎明的时分,“双霸”动员了所有力量,将云中翼的住处包围了!

金霸天居然要找云中翼决斗!

云中翼对这不知深浅的匪首,例也不敢轻视,抽出了剑,全神贯注,诚心正意。

金霸天掌中一柄“金背砍山刀”,看来竟似有百多斤重,这时一刀砍来,云中翼竟不敢硬接!

两人交手一招,云中翼忽然发觉金霸天脚下虚浮无力,心念闪动,反手一剑撩去,竟将那“金背砍山刀”一剑削断!

刀,原来竟是木头包铁皮的。

云中翼又好气,又好笑,正在这时,突然有十几点寒星射来,射出的方向,竟是他最想不到的方向

——竟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沙漠鼠”射出来的!

原来他们故意以“金霸天”吸引住云中翼的注意,其实“沙漠鼠”才是攻击的主力!

云中翼用尽身法,才避开这暗器,大喝着飞扑过去,谁知“沙漠鼠”身法竟滑溜无比,一闪一扭,竟然抓住了躲在暗中偷看的珊姑,狞笑道:“姓云的,你再不住手,我就先宰了她!”

云中翼只有住手,怒道:“原来你才是这些人的老大!却教金霸天来个幌子!我本在奇怪,以铁无双那样的人,又怎会受人暗算,如今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你装得太像了,他再也没有提防于你!”

沙漠鼠狂笑:“姓云的,你真聪明,但现在……”

话犹未了,突然惨呼着倒地!

只见剑光闪动,他身旁也有几个人惨呼倒地

——俱是被一剑贯穿咽喉而死!

初升的晨雾中,深深现出了一条白衣人影,竟是那被“双霸”请来鉴定珠宝的赵大少。

银霸天大骇,“赵大少,你为何帮起别人来了?”

“赵大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诡笑!“赵大少早已死了!……我杀了他,再冒充他来到这里!”

银霸天满面流汗,“你……你究竟是谁?”

他这句话永远也得不到答覆。

他也被一剑贯穿咽喉,死了!

晨雾渐浓,村子里的人大多全赶来瞧热闹,但这时却已像是没什么热闹好瞧了,“双霸”的属下,纵然未被杀光,也跑光了!

白衣人瞧着方从地上爬起的珊姑,突又神秘地一笑!“你冤狂了你的丈夫了!”

珊姑愕然!

白衣人道:“泄露秘密的,并不是宋玉郎,而是宋义!他早就被‘双霸’买通了,宋玉郎也不知道,但后来他却想起,他只将这消息告诉过他的爹爹;

“他若没有说,自然是他爹爹说的了,他为了保护他爹爹,所以不惜自杀而死!”

他话未说完,珊姑已哭晕在地,宋义已被人打倒!

云中翼抱拳道:“在下与兄台素昧平生,承蒙兄台如此相助,真不知如何感激,如何报答。”

“那容易的很。”白衣人笑道:“你只要将脑袋送给我,就算报答我了。”

云中翼大骇:“你究竟是谁?”白衣人狂笑不笑,却自衣袖中,伸出了一只血红的左手!

朝霞红如火,照着这只血手,比火还红。

这只手上,戴着只毒血粹练成的金丝手套,手套上还带着芒刺,只要被这只手沾到一点,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立刻无救而死!

云中翼动容道:“但你……你并不是‘血手’萧杀!”

白衣人狂笑:“我爹爹是‘血手’萧杀!我也是‘血手’萧杀!我家世世代代,都叫做‘血手’萧杀,‘血手’萧杀永远不死!”

云中翼默然。

萧杀又道:“现在,我已替你了却所有的心愿,你还不愿死么?”

×      ×      ×

朝霞驱散了云雾。

两人在火一般的朝雾下,展开了生死次斗!

两柄剑却快如旋风,但云中翼竟仍未使出他“出手双飞”的绝技。

他用的仍是柄单剑!

萧杀不但右手的剑厉害,左手更厉害。

突然,他的“血手”抓住了云中翼的左臂!

大家都不禁失声惊呼!

就在这时,只见一股鲜血自“血手”萧杀胸中标出!

他跄跄后退,手里仍抓住云中翼左臂,满面俱是惊骇不信的表情

——云中翼的左臂,原来是只假手!

他故意卖个破绽,让萧杀抓住他左臂,他的剑部自左胁下穿出,刺入萧杀的胸膛

——萧杀一着得手,狂喜之下,便中计了!

决斗,本不单只斗力,还要斗智的!

×      ×      ×

最后,云中翼告诉珊姑,“我三年前便已断臂,我已写信告诉你爹爹,‘圣手鲁班’这名字得来的原因,就因为他平生最喜为人造义肢,我将伤势详细告诉了他,他便开始为我做了,他人虽已死,但却已将我的义肢做好,他留给我的那匣子,里面装的就是了!”

“我因为仇家太多,所以一直不敢将断臂的消息泄露,没有装上这义肢之前,左袖里也衬着东西的,以防万一被人认出!”

“你爹爹本就是为逃避萧杀才避居此地的,现在他虽然死了,但他却用自己造出来的手,为我报了仇,也为他自己报了仇!”

(剧本终,原刊于《武侠与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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