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尔森·德米勒《小城风云》

第21章

作者:内尔森·德米勒  来源:内尔森·德米勒全集 

  基思-兰德里参加了圣詹姆斯教堂星期天的礼拜,主要是由于威尔克斯牧师的邀请,部分出于好奇和怀旧。
  小教堂里几乎坐满了人,按照乡村的习俗,每个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威尔克斯牧师做了有关政府官员道德的布道,针对性很强,特别指出违犯基督十诫和无视教规的人是不适合担任国家和社区的负责职务的。基思估计威尔克斯一定看过星期四集会的材料,因此故意做了一次这样的布道。威尔克斯牧师当然没有点名,但基思相信大家都知道指的是谁。同时,他感到高兴的是,威尔克斯并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对觊觎和私通之类的事进行说教。
  这个乡村小教堂每星期只有一次礼拜活动,因此全体教徒都不能缺席,因为他们不想让邻居们以为他们去参加其他教堂的礼拜。基思十几岁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问题,可到了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开始去斯潘塞城的圣约翰教堂了。不知怎的,他在那儿总是遇到普伦蒂斯一家。他去教堂做礼拜的次数陡然增加,而普伦蒂斯先生和太太也喜欢在那儿见到他。然而,基思对自己去那儿的动机有一种负罪感,对自己在做礼拜时的心猿意马就更不用说了。
  基思环顾圣詹姆斯教堂,看见了一些熟人,包括他的贝蒂姨妈、马勒一家和詹金斯一家;珍妮,这次她是和两个孩子在一起,而不是和星期四晚上集会时的那位朋友;有趣的是,申利警官及其家人也来了。来的人中间还有雪莉-科拉里克;在基思的想象中,她来这里公开忏悔是净化自己的第一步。像他一样,对于威尔克斯牧师在布道时没有盯着她看,科拉里克女士无疑松了口气。然而,牧师还是转弯抹角地提到了她的尴尬处境,借以提醒大家注意:女人是软弱的一族,易被引诱,往往受到过重的惩罚。基思心想,若在华盛顿特区进行这种说教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基思没有看到波特夫妇,其实他并不指望见到他们,倒是认为或希望安妮能在那儿给他一个惊喜。不过,他也估计这不可能,因为这会儿安妮应该是和她的有罪孽的丈夫一起在圣约翰教堂做礼拜。基思想,他是否该驾车去城里参加那儿上午十一点的礼拜活动。他考虑再三,认为在这节骨眼上还是不去为妙。
  礼拜结束了,基思走下教堂的台阶。威尔克斯牧师站在那儿,喊着每个人的名字,与他们握手道别。从前,基思在做完礼拜后通常设法躲开这种亲近,但这次他却排进队里等候。当他来到威尔克斯牧师面前时,他们握了握手。牧师看上去由衷地高兴,他对基思说:“欢迎回乡,兰德里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来。”
  “谢谢你的邀请,牧师先生。我很欣赏你的布道。”
  “希望下星期你也能来。我们之间上回的谈话启发我做了这次布道。”
  “是不是关于浪子回头的事?”
  “我还有其他的想法,兰德里先生。”
  “可我下星期天也许出城了。”
  威尔克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真可惜。我准备讲一下宗教在公共事务中的作用。”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也许你能送我一份讲稿吧。”
  “好的。”
  他们又握了握手,基思就离开了。这是个凉爽有风的上午。北风吹过玉米地和树林,将初秋的落叶吹散在草地上,吹进了教堂的墓碑中问。这天堪称是个丽日:白色的小教堂和牧师寓所、高高的随风摇曳的榆树、墓地四周的尖桩篱栅以及青灰色天空中飘过的朵朵白云,尽管基思很想留下来,但不知怎的,他此时却又为将要离开这里而感到高兴。
  在停车场上,基思遇见了他的姨妈,她告诉他,看到他来教堂她不知有多高兴,接着邀请他去她家吃晚饭,基思开始想拒绝,想说他宁愿看看球赛、喝喝啤酒,但她会认为这样是不礼貌的行为,因此他别无他法,只好接受邀请。
  在约定时间,晚餐就要开始的时候,基思带着一瓶法国勃艮第红葡萄酒来到了贝蒂姨妈家。贝蒂姨妈仔细瞧瞧酒瓶上的标签,念了一遍上面的法文,然后将它放进了冰箱。不过放不放都没什么要紧,因为她说没有开酒瓶的起子,于是基思坐在起居室里,手里捧了一杯没有咖啡因却放了太多糖的冰茶。
  同时被邀请的还有他在劳工节烧烤野宴上见过的一些人——他母亲的表兄扎克-霍夫曼和太太哈丽特、他们出嫁的女儿莉莉和她丈夫弗雷德。这对夫妇还带了他们的三个男孩,基思没有听清孩子们的名字。他们还太小,对电视里红皮队与克利夫兰队的橄榄球赛不感兴趣。三个男孩都跑出去,在院子里玩耍。
  基思和他们聊家常,发现由于他们都是亲戚,话题也总是围绕着家谱之类。基思发现这种亲戚之间的闲谈的确颇有意思。
  晚餐是传统的烤牛肉、肉汁土豆泥、豌豆和小圆饼——这种美国食品二十年前就从首都的餐桌上消失了。哈丽特的话题仍停留在家谱上,她说:“我的姐姐多萝西嫁给了卢克-普伦蒂斯,我想你认识普伦蒂斯一家,基思。”
  他朝她看了看,心想怪不得她看上去面熟。
  “我想有一次你和我外甥女安妮一块儿出去过。”
  “不错。”
  “她嫁给了巴克斯特家的一个小子——克利夫。他是个警长。”
  基思在想是否可以用螺丝刀来把酒瓶打开。
  正吃着烤牛肉的扎克从桌上抬起头说:“我听说在圣詹姆斯教堂举行过一次控诉克利夫-巴克斯特的集会。那家伙是个……”他瞥了一眼孩子们,接着说,“……是个无法无天的人,如果要我说的话。”
  莉莉和弗雷德表示赞同;贝蒂姨妈根本没有在听;孩子们趁机要出去玩,得到了大人们的允许。
  扎克看着他们离开,然后俯过身去用很神秘的语气说:“我听说他在外面跟女人鬼混,上次在教堂里,有一个女人不怕羞耻地告诉大家,她和克利夫-巴克斯特有那种事。”
  贝蒂姨妈问道:“有谁还需要再添一点吗?”
  哈丽特转过身去问基思:“离开大学后,你见过安妮吗?”
  “没有。”
  弗雷德说:“听说那天会上还有一个女人,玛丽-阿尔斯,就是和她丈夫鲍勃在22号国道开了个加油站的那个女人。据她说,克利夫-巴克斯特在他们的方便小店里买东西,然后让她把账记在公家头上。”
  哈丽特说:“我姐姐也出席了那次集会,她对她女婿在外面乱搞女人感到恶心。”她瞅了瞅基思。
  基思在一旁听着,注意到弗雷德和扎克更关心的是巴克斯特警长经济上的不端行为,而莉莉和哈丽特则把谈话集中在婚姻的神圣性这个问题上。
  莉莉说:“如果我的丈夫在外面寻花问柳,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一脚踢出去。”
  基思心想,弗雷德不像是喜欢或者能够在外面寻花问柳的那种男人,但听到莉莉的这种警告,他看上去几乎像是受到了严厉的惩戒。
  贝蒂姨妈说:“厨房里还有好多吃的。”
  哈丽特对基思说道:“如果她哪一天离开他的话,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奇。”
  “谁?”
  “安妮。”
  “噢……对。通常配偶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丈夫这种事的。”
  “我的外甥女是个圣人,”哈丽特说,“她养大了两个很好的孩子,而且把家里弄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她该受到更好的对待。”
  莉莉对她母亲说:“如果她还不知道的话,应该有人告诉她。如果我丈夫在外面鬼混而没人告诉我的话,那么这些人就不是我的朋友。”她瞅瞅弗雷德,后者的样子使基思开始怀疑他有通奸的嫌疑。
  哈丽特出来为她的女婿辩护,说道:“寻花问柳这种事弗雷德联想都不会想。”
  基思发现,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华盛顿、罗马、巴黎或莫斯科,人们到处都喜欢谈论通奸这个话题。尽管笼统地谈论通奸或具体讨论身边的例子都是有趣的,但这种话题总是太敏感、太露骨,令人感到不自在。因此,虽然今天晚上在座的——除了基思之外——都是清白的,人们还是放弃了这个话题。哈丽特对基思说:“我会告诉安妮我见过你。我相信她会托我向你问好的。”
  “谢谢。请转达我对她的问候。”
  “我当然会的。或许哪天你会遇见她。”
  “这可说不准。”基思暗自记着以后让安妮从罗马给哈丽特寄张明信片。
  贝蒂姨妈宣布道:“今晚的甜点是酸橙果冻加果汁软糖。有谁要咖啡?我有即冲即饮的不含咖啡因的咖啡。我去烧水。”
  基思站起身来。“我不愿意吃完就走,贝蒂姨妈,可我已和别人约好了五点见面。”
  “现在才四点三刻。吃完甜点再走吧。”
  基思想起贝蒂姨妈的时间概念总是不太清楚,于是说:“我喜欢慢慢开车。谢谢你,晚饭好吃极了。”他吻了她一下,然后和每个人握手告别。他对弗雷德说道:“别惹麻烦,”又对哈丽特说,“请代为问候你的姐姐和普伦蒂斯先生。”
  “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希望如此。”
  他走出去,对在院子里玩球的孩子们说了声再见,然后钻进他的车里。
  回家的路上,他在脑海里重映了刚才谈话的部分内容。他觉得有趣的不是有关克利夫-巴克斯特或者安妮-巴克斯特的事,而是善良的老哈丽特在充当爱神丘比特的角色。基思不禁笑出声来。他心想,有些人,不管年龄多大或受过怎样的教育,他们的内心都不无浪漫的情怀。可怜的莉莉和弗雷德却没有一丁点浪漫之情,从未有过风流之举;贝蒂姨妈也是如此。然而,老扎克和哈丽特互相对看的时候,眼中倒闪着光。基思断定,恋爱中的人是很特别的,所有的恋爱者都能认出其他的恋爱者。所以他知道,每次哈丽特提到安妮,她准听到了他的心跳。
  接下来的三天,星期一到星期三,基思一直待在家里。他不敢冒险离开农场一步,生怕跟巴克斯特或他手下的人发生纠葛或冲突。用橄榄球术语来讲,他太接近门线了。在这样的时刻决不能随心所欲或者冒任何风险。最后一招应该是安全的一招。
  尽管他待在自己的家里很安全,按照法律可谓是他自己城堡里的君王,可他还是有所担心。巴克斯特虽然不能通过法律手续在他的电话上安装一个窃听器,但他还是可能通过其他办法来偷听他的电话的。基思的公文箱里藏着的那些玩意儿中有一个就是反窃听装置,他原来以为再也用不着了,这次却用这玩意儿在屋内扫了几遍,不过没发现什么。他每次出去和回来的时候还要检查一下地下室里的屋内电话线。还有一种装置可以探测屋外电话线上的窃听器,不过此时他的“魔术箱”里可没有这玩意儿,另外还有一种窃听他电话的可能性,就是用一种定向的传声器对准他的屋子,好在从他的二楼窗口往外看,几里之内无论哪个方向都能发现。他也没有看到任何车辆在他的屋外停留很久。总之,他怀疑斯潘塞城警方是否真拥有什么高科技的窃听装置,不过也难说。
  基思知道,上星期六以前他的电话不可能已经被窃听了,不管合法还是非法。如果那样的话,巴克斯特周六一定会去里夫斯池塘,那么他们俩当中肯定有一个今天已经躺在吉布斯殡仪馆里了。然而,即使星期六他的电话没被窃听,也不能排除今天被安上了窃听器的可能性。他还是谨慎行事为好。无论如何,他是不会通过电话去商定或改变计划的。
  几个星期以前,当基思决定留下来的时候,他曾经考虑过买一个移动电话,还打算请他在华盛顿的老同事来进行一次彻底的电子测试,并查查法院记录是否有人要求窃听他的电话。国家安全委员会对他的电话安全同他一样地关注,不过这次的目的却不一样。
  想着想着,基思不禁纳闷华盛顿那儿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并不介意,只是这种沉默越来越让人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到了星期三下午,他对这种自我封闭渐渐觉得乏味了。他想着安妮,为她担心,用“不闻凶讯便是吉”的谚语来宽慰自己。然而,华盛顿可不是这样,这与过去二十年情报工作的经验教训也是背道而驰的。
  接近傍晚时分,他正修剪着过于繁茂的覆盆子灌木丛,突然扔掉手中的树剪,把一堆枝叶一脚踢到院子的对面去,“见鬼!”他不喜欢被封闭起来,不管是被自己还是被别人,而且他还在为安妮担心。他跳上雪佛兰车,朝公路上驶去;他的M-16步枪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格劳克手枪插在腰问。到了信箱边上,他停下车,坐在那里,直到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把车开回来。
  基思打点了一些很简单的行李,主要是些私人文件、护照及几件替换衣服。他不能把武器带上飞机,不过还是带了他的公文箱,里面有一些精巧的玩意儿,如催泪笔、微型照相机、石墨刀;如果你哪天倒霉的话,还有氰化物胶囊;另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怪玩意儿。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用过,但他感到有责任不把这些东西留在这所房子里。
  他走进厨房,发现东西全部吃完了,连啤酒也没有了。据他所知,斯潘塞县没有送食品上门这种服务,而到星期六上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想,他可以请詹金斯太太或者马勒太太给他捎点吃的,但转念又想出了个可以同时解决三个问题的办法。他拿起电话,拨了波特家的号码。
  杰弗里接了电话。基思说道:“这里是联邦调查局。你被捕了,罪名是鼓吹通过暴力推翻美国政府。”
  “你是想跟我太太说话吧。”
  “你好吗?”
  “很好。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今晚你们俩有空出来吃饭吗?”
  “当然有。去你那儿吃?”
  “对。七点左右吧。”
  “我盼着。”
  “帮我一个忙,杰弗里。”
  “可以。”
  “我这儿东西都吃完了,我的车也坏了。你们能不能把吃的都带来?”
  “可以。”
  “还有酒。”
  “没问题。”
  “我还需要点现金。”
  “我们要不要把餐具也带来?”
  “不,我这儿有。还有,你能不能为我兑张一千元的支票?”
  “可以。嗨,你的一个朋友来……”
  “等见了面再告诉我这些。”
  “不,你现在就该知道这些……”
  “等会儿吧。谢谢了。”他挂了电话。安妮。听杰弗里口气,一定是安妮。“很好。她没事儿,一切都好。”电话让他得知安妮安然无恙;波特夫妇会把食品和钱带来,这解决了其他的当务之急。对恶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能给他一种绝无仅有的满足感。不过,如果他当初不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他现在也用不着设法跳出来;他会发现稳操胜券也同样令人快活。
  波特夫妇迟到了二十分钟,但对这两个嬉皮士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在门廊上,基思从盖尔手中接过一个帆布包;杰弗里手里则捧着一只满是塑料盒的纸箱。盖尔说:“我已经把东西都煮熟了,否则恐怕几个小时还吃不上饭。你只要热一下就行了。”
  “我这儿有炉子。”
  走进房间,盖尔说:“这房子真漂亮。你是在这儿长大的?”
  “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不过我还没长大。”
  她笑了。基思把他们夫妇俩带进厨房。他们放下食品,盖尔说:“‘咖喱饭速送’。”
  “对不起,你说什么?”
  杰弗里在一旁解释道:“在安提阿,有一家很不错的印度风味的小外卖店,名叫‘咖喱饭速送’。每次盖尔只要不想做饭,她就说:‘给“咖哩饭速送”打个电话吧。’可我看,他们是不会把食品送到斯潘塞城这么远来的。”
  “不妨试一下。嗨,让你们这样忙,真对不起。”
  盖尔回答道:“没问题,你欠我们一顿晚餐,我们很高兴为你送货。”
  杰弗里回到车里去取酒。盖尔和基思在厨房里找出了锅盆炊具,她说:“我们还带来了跨接线①。你那辆车不是新买的吗?”
  ①指将一个电压相同的带电电池与汽车中一个不带电电池连接起来以启动内燃发动机的跨接电缆线。
  “我的车其实并没坏。”
  “哎呀,我还以为……”
  “待会儿我再解释。”
  “也许我可以猜一猜。那位警长大概在找你的麻烦吧。”
  基思开始摆桌子。“你说对了。”
  “真讨厌。你该回敬他,基思。”
  “说来话长。如果你们带足了酒的话,我会告诉你们的。”
  “好吧。”
  杰弗里拿了三瓶红葡萄酒进来,基思开了一瓶。他把酒倒入三个大玻璃杯里。“我的高脚酒杯不巧送出去刻字了。干杯。”
  他们干完了酒,在餐桌边坐下。盖尔拿出些饼干和一种杂色稀酱,基思问道:“这是什么?”
  “菜汁糊。”
  “看上去像小孩玩的橡皮泥。味道不错。”
  他们边喝、边吃、边谈,但餐桌上明显有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盖尔把基思刚才说的警察找麻烦的事告诉了杰弗里,杰弗里说:“你不能像动物一样被困在这里。”
  盖尔看着基思问道:“你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我的吃相是不是像头猪?”
  “基思,这可不像你,”杰弗里说,“你不能让警察把你吓倒。”
  “说来话长啊。嗨,那份‘真实忏悔录’卖得怎样了?”
  “真是难以置信,”杰弗里回答说,“已经卖出五百份了。到处在传阅,至少有数千人读过这份材料了,在这个小县可不算一个小数目。我想已经够这家伙受的了。其实刚才在电话里我就想跟你说这个,你知道还有谁到我家来要买这份东西吗?”
  基思呷了口酒。“谁?”
  “你猜猜。”
  “克利夫-巴克斯特。”
  盖尔笑了。“接近了。”
  “再猜猜,”杰弗里说,“我说过,是你的一个老朋友。”
  “安妮-巴克斯特。”
  “对呀!你能相信吗?”
  “我信。”
  盖尔说:“她这样做是需要一定勇气的。”她朝基思微微一笑。“她看上去很好。”
  “那就好。”
  “事实上,对于一个丈夫被揭露有讹诈、贪污、通奸行为的女人来说,她看上去相当冷静。几乎可以说是兴高采烈的。”
  “也许她有了情人。”
  盖尔说:“这倒可以解释她的心态。”
  杰弗里说:“我们当然免费送给她一份材料,并邀请她进来坐一会儿,我感到惊奇的是,她居然答应了,她喝了杯茶。又能跟她谈话真令人高兴。我们叙了叙旧。”他补充道,“我还告诉她你回来了,她说她在邮局门口已经碰到过你。”
  “不错。”
  盖尔问:“你当时是否觉得心怦怦直跳?”
  “是的。”
  “不过,如果她很快再去嫁人,我也不会奇怪的,”盖尔说道,“你知道,我感到有点对不住她,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想给她家里惹麻烦,但这是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对付他的必然结果。他可是自作自受。”
  “我想也是。一个人要干这种事,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除非像杰弗里和我一样互相理解。没有人能够用不忠的证据来离间我们俩。”
  “这倒真有趣。如果你们俩中有一个跟别人坠入爱河怎么办?”
  “这个……”盖尔看上去感到不自在了,显然这种事过去在他们中一方或双方身上都发生过一次、两次或多次。盖尔说:“人们往往爱上对面房间的人,却很少爱上萍水相逢的性伴侣。”她补充道,“思念远方的人比性交更容易产生爱。你刚才不是说你看到安妮时,你的心怦怦直跳吗?我是说,都过去二十几年了,那份情还在,自从她以后,你睡过多少女人?”
  “外国女人也算吗?”
  她笑了,然后说道:“像你这样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本该给‘咖喱饭速送’店打电话的,叫他们给我送个老婆来。”
  杰弗里笑笑,“饶了他吧,盖尔。看得出,这个话题已使他为难了。”
  “对呀,”基思附和着,他问,“斯潘塞城的警察找不找你们的麻烦?”
  杰弗里摇摇头。“还不至于,我是说,盖尔是市议会议员,我想他们在等待改选之后。我倒要看看谁能选上。”
  基思望着他们俩。“这段时间你们该小心点。巴克斯特很危险。”
  盖尔和杰弗里对看了一眼,杰弗里对基思说:“我们会当心的。”
  “你们有枪吗?”
  “没有,”杰弗里说,“我们是和平主义者。我门总是被别人枪击。”
  “我有一把步枪。把它送给你们吧。”
  “不要,”杰弗里说,“我们不会去用它的。”
  “你们在家里可能用得着,如果有人——”
  “不。请尊重我们的意见,基思。”
  “那好吧。但如果以后需要帮助的话,尽管开口。”
  “好的。”
  杰弗里站起身来,在两只锅子里搅动了一下。“汤好了。”
  他们喝了汤,又吃了咖哩烩蔬菜,然后开始喝最后一瓶酒。
  基思煮了些咖啡,盖尔打开了胡萝卜蛋糕。吃着蛋糕,喝着咖啡,杰弗里突然说:“哟,我差点忘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银行信封。“这里是一千块钱。”
  “谢谢。”基思从皮夹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杰弗里。杰弗里瞥了一眼,说道:“这是张二千元的支票啊。”
  “就算我对你们的事业做点贡献吧。我还从来没有资助过激进派呢。”
  盖尔微微一笑。“我们不能接受这笔钱,基思。”
  “不,你们应该收下。我不需要这笔钱,况且我也想为你们尽点力。”
  “你要尽力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干。”
  “我可以,我也愿意。可是我要走了。”
  他们谁都没说话。
  基思说:“我说,伙计们,我信任你们,也喜欢你们,而且,我还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准备听我的长故事吗?”
  他们点了点头。
  “那好。我回到斯潘塞城就好像回到了原来的起跑线,看看能不能接着再跑完全程。可惜比赛结束了,不过可以重新开始。噢,我是在兜圈子。说实话,我还爱着安妮,而且……”
  盖尔拍了一下桌子。“我早就知道这样!瞧,杰弗里,我告诉过你吧。”
  “是我告诉你的。”
  “让我把话说完好吗?这一切真不容易。不管怎么说,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互相通信……”
  “这太有意思了。说下去。她是否还爱着你?”
  杰弗里说道:“盖尔,安静点。”
  “哦,是的,她爱我,而且我们准备私奔。故事完了。”
  “不可能这么简单,”盖尔说,“你们俩亲热过了吗?”
  “这是两码事……不,我们没有……”
  “你骗人。瞒不过我的。瞧,怪不得安妮都高兴得飘飘然了。她还问起我们近几天是不是和你说过话。太棒了。那只猪猡是自作自受。哦,基思,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她站起身来吻了他一下,杰弗里也跟着起身同他握了握手。
  基思觉得有点不耐烦了,说道:“好啦,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我也许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不能为你们……”
  “嗨,”杰弗里说,“你通过偷走他的老婆在为我们尽力。”
  “事实上我并没有偷……”
  “我一直认为你们俩总会团聚的。”杰弗里说,“你们什么时候走?”
  “还说不准,但很快。”
  “我们怎么帮你?”
  “嗯,首先,这事别在电话里提一个字。我担心我们两家的电话可能都被窃听了。”
  “是啊,有可能。还有呢?”
  “噢,你们已经把钱带来了,这里剩下的食品看来也够吃几天的。或许盖尔能在市政厅留意打听一些情况。”
  “我一直留意着呢。警察局里我也有内线。”
  “很好。不过别太信任他了。”
  “要干革命的话,我们是不能信任太多的人。”
  基思点了点头。“你很在行。”
  杰弗里说:“所以你准备隐居,一直到……她是有夫之妇,这是不是叫私奔?”
  “找不到更好的字眼了,那就叫私奔吧。我要给你们一把钥匙,请你们帮我照看一下房子。”
  “没问题。”
  盖尔问道:“你们俩是在哪里亲热的?几次?你们是怎样得手的?”
  “我们俩从中学时代起,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基思改变话题,说道,“她丈夫生性多疑,对我这次回来感到特别头痛。他上星期来过我这里,我们吵了一架。不过,他实际上一无所知。他限我一个星期内离开这儿,星期五到期,但那时我还走不了。他可能还会再来,我将要求他延长几天时间,因为这比杀了他要好,况且我已答应安妮不杀他。”
  听了这番话,他们俩似乎都很吃惊。基思望着他们。“这事关系重大,不是闹着玩的,他差不多是个疯子。你们也得当心。如果需要,把我的枪拿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杰弗里说:“嗨,这是件大事,我能不能抽口烟?”
  “请吧。”
  杰弗里从他的衬衣口袋里掏出烟草袋和烟纸,卷了一支。他用火柴点着烟,将它递给基思,基思没要,又将它递给盖尔,盖尔也不想抽。他耸了耸肩,坐下来,自己抽了起来。
  盖尔问:“你认为安妮安全吗?”
  “我想没问题。可我有某种‘心灵感应’,如果我能用这个老词的话。这种心灵感应告诉我,有人已注意到我们的一些蛛丝马迹,似乎他们截获了我的农场和威廉斯街之间来往的信号。”基思淡淡一笑。“吹掉那股烟,杰弗里。我变得像你一样谨小慎微了。”
  盖尔说道:“不,我很理解。我的意思是,甚至连我们都猜到肯定有什么事发生。除了巴克斯特,你认为还有谁会起疑心?”
  “噢,那就是一般的人了。牧师啦,某人的姐妹啦,还有那些善良的老太太。我可能有点多疑了,但我担心巴克斯特将采取什么具体行动。我不得不要求你们俩慎言慎行,以免引起怀疑。在周末以前,不露声色,好吗?”
  “行。”
  “如果计划失败了,我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随时效劳。”
  “非常感谢,我说,杰弗里,谁能想到我们还会在一起吃饭?”
  杰弗里吸了口烟望着他。“时间治愈了许多创伤,基思。我很高兴我们都能活到现在而变得聪明起来。”
  盖尔说:“如果这纯粹是你们大男子情谊的前奏,那我到门廊上去了。”
  杰弗里对基思说:“她感到了威胁。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一个女人,基思,女人可以调节、平衡一下我们男人之间连锁关系的力度,以及……别的什么。嗨,你们俩打算去哪儿?我们能在什么地方同你们一起吃饭吗?”
  “当然,我会通知你们的。”
  盖尔说:“我们会想念你的,基思,在这儿我们朋友不多。”
  “把巴克斯特警长赶下台以后,你们的朋友会多起来的。”
  “不见得。不过,也有可能。你们将来有一天还会回来吗?”
  “我很想回来,但这得看巴克斯特的结局了。”
  “没错,”杰弗里赞同说,“这会儿我可不会劝你们在威廉斯街找间房子住下的。”他大笑。“嗨,我真想看看这家伙回家发现冰箱上有诅咒他的字条时脸上是什么鬼表情。”杰弗里咯咯地笑起来,拍了几下桌子。
  基思站起身来。“我们坐到门廊上去吧。女仆会收拾餐桌的。”
  他们坐在门廊上,望着太阳落山。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后来盖尔开口说:“这多令人惊异啊,基思。”
  “什么?”
  “爱情。我是说,经过了大学的岁月、骚乱、战争、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千山万水的阻隔,历尽了生活的磨难,爱情不变,如果我多愁善感的话,我真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