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西姆农《荷兰情杀案》

六、信

作者:乔治·西姆农  来源:乔治·西姆农全集 

  顺着阿姆斯特迪普运河,皮伊佩卡姆普刚才说,可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梅格雷偏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反而穿过田野。
  在十一点钟的阳光中,田野使他鲜明地回想起他第一回上那儿去的情景:那个在新式的牛棚里的、穿着亮晃晃的黑橡胶高筒靴的姑娘、摆设讲究的客厅和笼罩在保暖罩下的茶壶。
  今天,景色同样的平静。无边无际的地平线散发着安宁。唯一划破地平线的是一张红棕色的帆。他的眼光越过牧草地盯着它看。看起来这好像压根儿不是真的,在天空中漂浮,几乎好像在牧草的海洋上航行似的。
  那条狗冲着他叫,同第一回一模一样。足足过了五分钟才开门,而且只开了一、两英寸,刚够他对那个女佣人的红润的脸和格子围裙看上一眼。
  她正要把刚开的门关上,梅格雷赶快问:“利文斯小姐?”
  门开得大一些了。那个女佣人的脑袋探了出来。梅格雷仍然站在大门口,所以他们中间隔着一个花园。中间还有一条狗,露出牙齿,一直监视着那个闯入者。
  女佣人摇摇头。
  “她不在家吗?……她不在?……”
  梅格雷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两个荷兰字。
  可是那个女佣人只是更用力地摇头。
  “主人呢?……主人?……”
  又一次摇头,接着门关上了。可是梅格雷没有走,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幢房子看的时候,看到门又移动了,可是这一回只开了不到一英寸。那个老女佣人毫无疑问在偷看他。
  不过,使他待在那儿的真正的原因是他看到了一张窗帘在移动,他知道那窗帘是在贝彻的房间里的。透过窗帘看进去有困难,可是那儿当然有一张脸。梅格雷看得更清楚的是一只手的轻微的动作,可能是一个招呼的动作罢了。可是梅格雷认为它包含着更多的意思。
  “我在这儿……别硬来……小心……”
  三双眼睛盯着他在看。女佣人的在门后,贝彻的透过窗帘,还有那条狗的。狗扑到大门上,汪汪地叫。在他们周围,田野里,母牛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叫人很难相信它们还活着。
  梅格雷想到他要作一个小小的试验。他站在离大门两、三码的地方;这会儿,他突然向前迈出两步,完全像他要跳过大门似的。他忍不住微笑了,因为不但那扇门急忙关上,而且那条狗也夹着尾巴偷偷地向房子逃回去。
  接着探长走在那条顺着阿姆斯特迪普运河的小路上。从他所受到的欢迎中,他所能猜到的是贝彻被关在她的房间里了,主人吩咐过不让他进去。
  他猛抽烟斗,陷入沉思。他对一堆堆树干和木材看了一会儿;在那些木材堆的阴影里——毫无疑问,经常这样——贝彻和孔拉德·波平加站住脚,都用一只手挡着他们的自行车,互相拥抱着。
  平静均匀地笼罩在这一切上面。这样宁静、这样晴朗——几乎是太完美了,完美得使一个法国人简直难以相信这儿的生活是生活。是生活吗?或者说,一切同一张风景明信片那样单调和做作吗?
  在梅格雷看来,样样东西都是奇怪的。譬如说,他突然一转身,看到一艘他没有看到它驶来的高头船同他只相隔几码。他认出了那张帆,它比运河还阔,稍微早一点时候他看到在向遥远的地平线驶去的那一张。看起来好像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航行这段距离。
  掌舵的那个女的,她用屁股贴在舵柄上掌舵,把一个吃奶的娃娃抱在胸前。一个男人跨坐在第一斜桅上,两条腿摇摇晃晃地垂在水面上,他在装一个新的斜桅撑杆。
  那艘船经过维南德斯家门口,接着又经过波平加家门口。桅杆比屋顶更高,那张帆挨次把两幢房子完全遮掉。
  梅格雷又站住脚。他犹豫不决。波平加家那个女佣人在擦洗台阶,脑袋向下,屁股翘起着。门开着。
  她突然察觉梅格雷在她背后,急忙慌手慌脚地站起身来,心情是那么紧张,手也在哆嗦。
  “波平加太太?”他一边问,一边指指房子里面。
  她想要先进去,可是她感到踌躇,她手里拿着一条湿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湿布在滴脏水。
  梅格雷乘她为难的当儿,径直走进去了。他听到客厅门后传出男人说话的声音,敲敲房门。声音停止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其实上,不止是寂静——更确一点地说,是突然暂停。
  最后,传来了脚步声,一只手放到门把手上,接着门慢慢地开了。梅格雷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阿内伊。是她开的门,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下来,他认出站在桌子附近的那个人影。他戴着淡黄褐色鞋罩,穿着一套厚绒面呢衣服——利文斯,那个牧场主。※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最后是波平加太太,她靠在壁炉架上,双手蒙着脸。
  显而易见,那个新来的人打断了一场重要谈话,也许一场紧张的谈判,或者甚至是一场争吵。
  桌子上铺着绣花的桌布,桌布上凌乱地摊着一些信,好像在愤怒中或是暴怒中扔在那儿的。
  那个牧场主的脸上显出十分激动的痕迹。可是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摆出一副冷淡的、带着敌意的、矜持的态度。
  “我恐怕打搅你们了……”梅格雷开始说。
  没有人回答。甚至没有人说一个字。只有波平加太太向周围发狂似地看了一下后,冲出房间,急急忙忙地跑到厨房里去了。
  “我真的非常抱歉,这样来打断你们的谈话……”
  最后,利文斯说话了。他向阿内伊转过脸去,用荷兰语厉声说了几句,探长忍不住问:“他说些什么?”
  “他下回会再来的……是时候了……”她突然停住嘴,不知道怎么措词。
  可是梅格雷来救她了。
  “是时候了,该教法国警察学学礼貌!大意就是这样,对不对?我们以前偶然碰见过——这位先生和我。”
  那个牧场主没法从观察梅格雷的脸上的表情和仔细听他说话的声调来弄明白他说话的要点。
  这当儿,探长的眼光已经移到桌子上的那些信上了。他看到一封信的下面的签名:孔拉德。
  气氛变得越发紧张了。那个牧场主走到一张椅子前,把放在椅子上的他的帽子拿起来。接着他停住。归根结蒂,他没法横下心走掉。
  “我想他给你们拿来了你姐夫写给他女儿的信吧?”
  “你怎么知道的……?”
  天啊!那还不够明显吗?比这个场面更容易想像的恐怕找不出了。气氛紧张而沉重……
  利文斯喘着粗气来到,没法克制住他的大怒。利文斯被引进客厅,两个吓坏了的女人有礼貌地请他坐下……可是他并没有坐,而且把他憋着的火气一下子都爆发出来了,把那些信扔在桌子上……
  波平加太太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干什么,把她的脸藏在两只手里,内心里拒绝相信摊在她眼皮底下的证据……
  阿内伊有气无力地争辩着,想方设法顶住那个冒火的牧场主。
  他们正闹到这个地步,就在这时候,梅格雷敲门了,他们都站着,像雕像那样一动也不动,后来阿内伊直挺挺地走过去开门。
  可是探长的想像并不完全正确。有一点他弄错了。波平加太太的内心里比他所想像的有更多的战斗精神。他原来想像她瘫倒在厨房里,已经变成一个有气无力的人了。不料一眨眼,她又回进房间,表面上显得很平静;有些人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是照样可能做到的。
  她慢慢地把一些信放在桌子上。她并不把信扔在那上面。她把信放在那上面。她看看牧场主,又看看探长。她张了两、三回嘴,没能说出一个声音来,可是最后她说话了,却说得很平辞、很严肃:“总得有人作个判断……你们得看这些信……”
  那个牧场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扑到那些信上去,可是为了花好大的劲儿克制住自己,看来他好像显得头昏眼花似的。
  一个女人的笔迹……雅致的蓝信笺……错不了,那些是贝彻写给孔拉德的信。
  有一件事情一下子映入眼中。她写给他的信和他写给她的信在数目上不成比例。他写的信不可能超过十封。每封信只有一张纸,一般不超过四、五行。
  贝彻写的信大约是这个数字的三倍。而信很长,写得密密麻麻。
  孔拉德死了。留下这些数目不相等的信和几堆木材,是他们在阿姆斯特迪普运河岸边相会的见证。
  “我们一定要心平气和地处理,”梅格雷说。
  “带着火气看这些信是没有用的。”
  那个牧场主用那么尖锐的眼光看他,梅格雷觉得他肯定听懂了他的话。利文斯向桌子跨了一步。
  海格雷也向桌子探出身去。他随便拿了一封孔拉德写的信。
  “劳驾你给我翻译一下,好不好。阿内伊小姐?”
  可是看来那个姑娘好像没有听到。她仅仅盯着那封信看,后来她姐姐把信从她手里拿过去。
  “那是在教练船上写的,”她说,神情严肃而端庄,“没有日期,只有时间,六点钟,接下来是:
  “我的小贝彻——今天黄昏,你还是不来的好,因为我的头儿将要来跟我们一起喝茶。
  明天见。爱人儿。”
  波平加太太带着一种平静的挑战的神态看看周围。她拿起另一封信。她慢腾腾地念:
  “亲爱的小贝彻——你一定要使自己平静下来。生命是漫长的,前面还有许多时间哩。因为考试,眼下我手头有许多工作。今天黄昏,我不能来。
  “你干吗老是谴责我不爱你呢?你不指望我辞掉教练船上这个职位吧,对不对?咱们有什么办法呢?
  “别激动,咱们前面还有许多时间哩。来一个亲爱的吻……”
  梅格雷挥挥手,这等于是说,他们已经听够了。可是波平加太太又拿起一封。
  “就是这一封,”她说,“我想这一定是他写的最后一封。”
  “我的贝彻——这实在不可能。请你一定要讲道理。你知道我没有钱,而且在国外找个职业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别让你自己这么激动。你一定要对未来有信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别害怕。万一你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决不会让你出丑的。
  “我怕我有点儿烦躁,因为我有那么许多工作要做,而且我一想到你,工作就做得一团糟。昨天,我为了一件事情受到责备,我为这感到心烦。
  “明天黄昏,我一定会设法找个借口脱身。”
  波平加太太一个又一个地看站在她周围的人。她的眼睛是没有光亮的。她看起来很累,累得没命。可是她向另一堆信;她自己带进来的那堆信,伸出手去。那个牧场主退缩了一下。
  她拿起了她拿到的第一封,打开信来念:
  “亲爱的孔拉德,我的爱人——给你讲个好消息。爸爸又在我的银行账户中存入一千盾,作为生日礼物。咱们就有足够的钱去美国了,因为我一直注意看报,知道那要多少旅费。咱们可以坐三等舱,对不对?
  “可是你干吗不急着出走?除此以外,我活着没有一点儿意思。荷兰的一切都使我憋得慌。我不得不认为德尔夫齐尔的人们已经带着不赞成的眼光看我了。
  “同时我因为属于你这样一个人而感到无比快活和非常骄傲。
  “咱们确实必须在假期前出走,因为爸爸要我跟他一起在瑞士过一个月,可我不愿去。咱们要是不马上出走的话,要困在这儿,直到冬天。
  “我买了一些英语书,已经懂得许多字了。
  “快!快!咱们两人将会过绝妙的生活。你不这么想吗?我完全有把握……咱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现在这样下去会格外糟。我想波平加太太一看到我就恨,而我对科内利于斯厌烦得要死,他老是缠着我。尽管我想尽方法,我还是摆脱不了他。他是个好孩子……那么有礼貌。可真是个蠢货……
  “再说他只是个孩子。跟你这个走遍全世界、见多识广的人大不一样……
  “你还记得吗——离开现在只有一年——咱们第一回见面?你甚至看也不看我。
  “想想看,现在我可能给你生一个娃娃……而且是你的……不管怎样,我能……”
  “可是你干吗这么冷淡?你没有对我厌烦吧,是不是?”
  信还没有念完,可是波平加太太的声音变得那么微弱,最后突然停止了。她的手在那堆信里摸索了一会儿,显然是找其中某一封。
  她找到后,直接从中间看起,念出声来:
  “……我开始认为你喜欢你妻子超过喜欢我。我开始忌妒她,恨她……要不然,你干吗拒绝带我出走呢?……”
  这一切都翻译成了法语,那个牧场主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是他的注意力那么密切地集中在她念的字句上,看来他好像猜到了其中的意义似的。
  波平加太太抑制着感情,接着拿起另一张信笺。她继续念下去的时候,声音坚定些了:
  “我听说科尔爱波平加大大超过爱我。说真的,看来他们似乎完全合得来……要是事情按照这个方向发展,那有多好里那不是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法吗?咱们的良心就不会不安了……”
  那张信笺从她手里掉下来,飘到地板上阿内伊的脚旁。
  阿内伊呆呆地盯着它看,寂静又一次笼罩着房间。波平加太太不在哭。她仍然是个悲剧性的人物,因为她对痛苦的控制,因为她以紧张的努力为代价所取得尊严的态度——被高尚的感情统治着,她显示了悲剧性。
  她在保卫她丈夫的好名声。她等待着又一个打击,抖擞精神,准备应付。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些信的?”梅格雷问,不免有点窘。
  “在他那天以后……”
  她硬住了。她张开了嘴透气。她的眼睑红肿。
  “在他那天以后……”
  “是,我明白。”
  梅格雷同情地望着她。她长得不美,可是相貌端正,没有破坏阿内伊的容貌的那种缺点。她个子高高的,体态丰满,却并不壮实。漂亮的头发围着同许多荷兰女人一样的红润的脸。
  可是许多长相丑陋的脸倒更有魅力,更有趣。
  因为她满脸都是沉闷的神情。脸上没有一点儿冲动的痕迹。她的微笑是聪明的、有节制的微笑,她要是感受欢乐的话,那也只可能是聪明的、有节制的欢乐。
  六岁的时候,她一定是个模范儿童。在十六岁上,她一定同现在一模一样了——这种女人似乎生来就是做姐姐或大娘的,做护士或修女的,或者做忙乎着慈善事业的寡妇的。※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孔拉德死了,然而梅格雷却前所未有地充分意识到他的活力、他那张欢乐的红脸、他的想要尝遍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东西的热切的心情——还有他的腼腆的性格、他对损害任何人的感情的恐惧。
  孔拉德开着收音机,满怀渴望地从巴黎的爵士音乐转到匈牙利的吉普赛音乐,或者维也纳的音乐喜剧,甚至或者收听公海的船上发出来的无线电报……
  阿内伊走到她姐姐身旁,好像波平加太太需要安慰或者支持似的。可是波平加太太挥挥手,要她走开,向探长走了两、三步。
  “这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说,声音几乎不比耳语高,“从来没有……我一直生活得……那么平静……可在他去世后却找到……”
  他根据她透气的模样猜想她有心脏病。接下来,她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按在胸口,证实了他的猜想。
  有人走动了。是那个农场主,流露出冷酷、狂热的眼光,他已经走到桌子旁,在收起他女儿的那些信,神经质地,像一个怕被人逮住的小偷。
  可是波平加太太并不打算阻止他。梅格雷也并不。
  甚至他拿到那些信后,也不转身走掉。他开始说话,不过看来他好像不是特别对哪一个说的。梅格雷不止一回听到法国人那个词儿;对他来说,他那会儿似乎懂得荷兰语,就像刚才利文斯似乎懂得那些翻译成法语的信那样。
  他听到的,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懂得的是:“你真的以为必须把这一切告诉一个法国人吗?”
  他的帽子掉在地板上了。他站住脚,把帽子拾起来,向阿内伊鞠了一个躬,她站在他和房门中间,可是只向她鞠躬——接着一边走出去,一边咕哝了几句可能没有人听到的话。
  那个女佣人一定擦洗好台阶了,因为他们可以听到开前门和关前门的声音,接着脚步声渐渐变得越来越轻,消失在远处。
  尽管波平加太太的妹妹在场,梅格雷又开始问她了,声音是那么温和,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你已经把那些信给你妹妹看过了吗?”
  “没有。不过,那个人……”
  “信原来放在哪儿?”
  “在他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一个我从来没有开过的抽屉里。可是我知道他把那把左轮手枪放在那儿。”
  阿内伊用荷兰语说了几句,波平加太太没精打采地把那些话翻译成法语:
  “我妹妹跟我说,我该去睡了。在过去的三宿里,我没有打过一个盹儿……他本来决不会死的……过去,也许他有时候显得心慌,可是从来没有超过这种神态的表现。他喜欢笑,喜欢玩……当时我不注意的各种各样事情我都回想起来了。现在样样事情显得不一样了。贝彻带着水果和她自己做的蛋糕来。我一直以为那是送给我的……后来,她来约我们去打网球。总是在她知道我有别的事情要做的时候。我没有发觉。我不想往坏的方面想,孔拉德能得到一点儿乐趣,我感到高兴……你瞧,他工作得多么勤奋,而且我知道他一定觉得德尔夫齐尔相当沉闷……去年,她差一点没跟我们一起去巴黎。而且是我硬要拉她去。”
  她说话坦率,而且神情是那么没精打采,简直不可能容纳任何怨恨。
  “他不愿离开我。你理解的吧,是不是?……他从来不希望损害任何人。从来不!不止一回,他因为在考试中打分太宽而招来麻烦……我爸爸过去老是对他这祥做表示不满。”
  她把壁炉架上的一件装饰品的位置挪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随便的动作,这同当时的情况完全不恰当。
  “现在,我所需要的只是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们还不允许埋葬他……你理解的吧,是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让他们把他还给我,上帝会惩罚凶手的……”
  她越来越激动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清楚一些了。
  “是的……这就是我所相信的……这样的事情——我们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只能把一切留给上帝……”
  她突然想到一个念头,浑身哆嗦了一下。指指外面,她喘着粗气说:“也许他会杀了她……他做得出的……那可糟透了……”
  阿内伊望着她,甚至稍微流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情。毫无疑问,她认为这些都是费话。她用平静的声音擂嘴说:“你现在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探长?”
  “什么也没有!”
  她并不追问下去,可是她显得心神不定。
  “你瞧,”梅格雷继续说,“有奥斯廷的帽子。咱们不能忘了它。你听到过杜克洛教授的观点,是不是?毫无疑问,你看过梅罗兹的著作,他提到,有一条规则比其他一切规则更重要:别让你自己被心理上的考虑所诱惑。坚持物证,不管它可能把你领到什么地方,追查到底……”
  简直不可能说清楚他是在嘲笑呢,还是认真的。
  “有物证嘛:一顶帽子,还有那个雪茄烟头。有人带到这儿来的,要不,就是从外面扔进来的……”
  “我没法相信奥斯廷……”波平加太太开始说,与其说她是在对别人说,倒不如说她是在对自己说。后来,她突然抬头看,继续说,“这倒叫我想起一件我已经忘了的事情……”可是她突然停住嘴,好像害怕话己经说得太多和害怕她的话可能产生的影响似的。
  “什么事情?”
  “没什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务必请告诉我们。”
  “孔拉德从前经常到沃屈姆岛的沙滩,去打海豹……”
  “怎么样?……”
  “贝彻总是跟他们一起去。这一类事情她总是乐意去干的。而且在这儿——荷兰!我们允许姑娘们有许多自由……”
  “他们去过夜吗?”
  “有时候一夜,有时候两夜……”
  她挥挥手,好像设法要把那个幻象撵走似的。
  “不……我真不该想到这件事的……那太糟了……太糟了……”
  现在,眼泪涌出来了。伤心的哽咽马上就要发作。可是在发作以前,阿内伊把双手放在她姐姐的两个肩膀上,轻轻地把她推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