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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剑拔弩张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彭永锐在外科医院敷药疗伤后,若无其事地将所属的酒吧巡视了一遍。看看腕表,已近午夜。忽然,一个念头使他驱车到了马斌经营的花花老爷夜总会。

彭永锐也不明白自己何以要如此做,也许潜意识里已有向柳英或马斌示威的念头存在。

马斌的手下无人不识他,但他只是一个客人,尤其是单人独马地来,无理由,也无必要拒绝他入内。因此,他同样被礼貌地接待,他也和其他客人一样地点菜,要酒,一边吃喝一边欣赏节目。当然,当他离去时,他一样要拿钱付账。

晨早,七仙女舞蹈团的节目登场了。彭永锐认真地欣赏她们的舞艺及风情,当依雯单独表演一场舞蹈时,他突然想到了日间的绮情。

她仍是那样撩人,眼神中放射出灼人的光芒,嘴唇上透露出饥渴的呼唤,这些都是彭永锐熟悉的情态。

当依雯惑人的胴体作夸张的暴露时,彭永锐竟然萌生了欲念,他猛喝一口面前的冰镇马丁尼,沁人的凉意并没有挥退心中欲求的火焰,酒意反而使他那股炙人的火苗燃烧得更为炽烈。

在这一瞬间,他颖悟出人类所以终日烦恼不宁的原因,因为人类无法不被七情六欲所困。

他闭眼隔绝自己的视线,但是依雯撩人的体态在他脑海中更为鲜明,他曾经爱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闪动。

幸好黑色帘幕在雷动的掌声中缓缓垂下,依雯的表演终了,这才使他那被扣的心弦得以放松。

最后一个节目是七仙女的团体舞蹈,节目主持人轻脆的嗓音报告出这个节目的名称——魔女之舞。

她们穿着极小的舞衣,戴着魔鬼的面具出场。

造型并未使数百观众感到恐怖,反而有种香艳的刺激。

彭永锐忽然有所感触,谁知道这些貌美如花的娇艳舞娘全都是些追魂索命的地狱使者哩!

想到这里,他竟然将迫在眉睫的战云忘得一干二净,彷佛他已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宽心地欣赏节目。

突然,他又有了发现,原来舞台上表演者只有六个人。

是谁缺场?依雯?邬丽云?戚小菲?或者……?

因何缺场?因病?因为另有任务?或者………?

想到这里,彭永锐心弦忽然又绷紧起来。

他立即起身离座,在收银台付过账,匆匆驾车离去。

凌晨一时左右,他回到了俱乐部。舞台上的表演节目已近尾声,百来张台子上疏疏落落的不到一百个客人,彭永锐只扫一眼就看得非常清楚。都是些普通的客人,并没有什么令人扎眼的可疑者。

这时,一个手下干部,匆匆朝他走来,低声说道:“大哥!老板请你立刻上楼去。”

这倒使彭永锐感到意外,他深知彭大通的个性,绝不可能在中午向他发了那样的脾气,晚上又来找他。

他预料到必然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不然彭大通绝不会这样迁就他,因此在上楼时加快了脚步。

当他跨进彭大通的屋内时,更使他感到惊骇不已。偌大的屋内坐满了人,彭大通手下数十名得力干部都到齐了。

意外的事情竟然接二连三而至,他一进门,彭大通立即温和地挥着手说:“坐,坐!”

彭永锐恭敬地行礼,在彭大通身边空余的位子上坐下。

“永锐!手怎么了?”彭大通拉着他的手问。

彭永锐右手缠着纱布,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受了伤,现在大家的眼光都惊奇地瞪

着彭大通,因为他的态度太反常了。

彭永锐收回了手,紧紧地握了握拳,这显示他手上的伤势不重。然后轻松地笑了笑说:“被车门夹伤了!”

众人都禁不住笑了,松弛了一下紧张的空气。

彭大通也难得咧开了嘴,但是彭永锐一眼就看出他是在强颜微笑。

“没有为午间的事情生气吧?”这是彭大通从来不曾用过的语气,听在彭永锐的耳里颇有陌生的感觉,这种感觉竟然使他迷乱了一阵子。

屋内虽有好几十人,但却沉静得毫无声息。每一个人都在关心彭永锐的回话,也都在等待着。

彭永锐垂下头,恭敬地说:“我怎会生您的气!”

彭永锐面上立即抹过一丝笑容,是真正的笑容,遗憾的是,笑容中有着傲然和得意的味道。

“最近我的心情不好,”彭大通以自责的语气说,“所以才会发脾气。其实,事后我也很后悔。”

“过去的算了……”

“这样最好!”彭大通点点头,接着面色一正,“永锐!我们在龙城十余年来屹立不摇,如今竟然有人想将咱们的事业一举摧毁,说该怎么办?”

“养父!”彭永锐沉静地说:“想摧毁我们的人太多,因为谁都希望独霸全局。我认为这些事不算太严重,我们多加警惕就行了。”

“很——严——重。”

“哦——”因为彭大通的语气很凝重,彭永锐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彭大通缓慢有力地道:“对方向一个军火走私贩购进了大批新式枪弹,其目的就是要粉碎我们的组织和人员。”

“大批!”

“总价额三千万。”

“这样多?”彭永锐大感惊奇地说:“这样多的枪弹能够顺利地通过水上警署的警戒线?”

“不必怀疑?我有正确的情报来源,为了收买这条情报,花掉我一百万元,可是很值得。”

“那么对方是谁呢?”

“马——斌。”

“马斌?”彭永锐紧皱眉头,似在苦思。良久,方喃喃说:“马斌不是一个主张动用武力的人呀!”

“你不信?”彭大通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义子。

彭永锐缓缓地摇着头说:“据我判断,这情报来源大有问题。因为马斌是一个城府极深的阴险人物,不可能作这种急进而又冒险的事。”

彭大通却肯定地说:“我想情报来源不会有问题,那人也是军火走私集团中的一份子,与龙城黑道人物既无瓜葛,也无利害关系。他告诉我的目的,只不过是想拿到一百万元的赏格。应该不会假。”

“那人是华侨吗?”彭永锐很慎重地问。

“是的,他告诉了我一切详情,连马斌和他们商谈的每一细节都不曾遗漏,绝

不可能是捏造的。”

“钱已付过了?”

“以现款当场付清了。”

彭永锐道:“养父!我认为这是诈财的骗局。”

“哦!”彭大通耸起双肩,凝声说:“你有根据?”

彭永锐吸了一口长气,以极端严肃的口吻说:“军火走私者是黑道中组织最严密的一种集团,他们根本不可能将他们的交易行为轻易外泄。”

彭大通却不以为然地说:“那倒不一定,任何集团中都会有败类。”

彭永锐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彭大通的说法,但他仍继续表示他自己的意见,接着说下去:“再说,马斌向他们购买军火,也绝不会说出他的用途。那么,那人怎知就是要用来对付我们的呢?”

彭大通似乎为他义子的判断所动摇了,良久默然无语。其他的人也纷纷点头,同意彭永锐的见解。

彭永锐又说:“很显然,出卖情报之人不但熟悉龙城黑道中的情形,而且将马斌和我们之间的恩怨弄得也很清楚。”

彭大通突然扬起眉毛,疾声问道:“那么,出卖情报的家伙,他的目的是在骗钱了?”

“如果单纯只是为了骗钱,那倒是小事,只怕……”

“还会另有目的?”彭大通的声调已透出不安。

“很难说!”彭永锐沉声说,“不过,我们应该先朝这方面想,我们一定不能中了别人的挑拨之计。”

“挑拨?”彭大通似乎对这两个字又不大理解了。

“试想这第三者何以要如此危言耸听?不过是想造成‘鸥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罢了。”

“第三者!会是谁?”

“是谁,则很难下断语了。”

彭大通突然倾斜身子,低声说:“是不是柳英?”

彭永锐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那人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貌相英俊的年轻男人。”

“一个貌相英俊男人——”彭永锐喃喃地重复着,随即陷入沉思,整个屋内无半点声息。

片刻,沉寂为彭大通打破:“永锐!你的看法我一向重视,可是这件事情况不同。万一那情报是真的,到时我们会措手不及。”

彭永锐立即能出了他自己的计划:“当然,我们也要注意防范,马斌若真想蠢动,必定会有迹象,我们时加戒备就行的了。”

一直坐在旁边聆听他们谈话的陈彪,这时开口说:“对的!我也赞成这样,所以老板一告诉我这件事情之后,我就立即派出了行动人员,对马斌的大本营加以监视。”

彭永锐嘉许地说:“小陈!你够资格做一个总指挥了。”

陈彪笑着说:“大哥!这些战术都是向你学的啊!你曾经说过一句话:‘封锁

敌人的咽喉,因为那里是出气口!’”

彭永锐要想说什么,忽然房门上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彭大通喊了一声。

门打开,人一露面,陈彪立刻迎了过去,紧张地向他问道:“什么事,这样的急?”

那人显然是陈彪派出去监视马斌的人,他气喘吁吁地说:“马斌派出了大批人马,现在我们这里已经被包围了。”

“什么?”彭大通霍地站了起来,盯着他的义子。“永锐!现在不用怀疑那个情报了吧?”

彭永锐冷静地扫视了众人一眼,连彭大通在内,每个人面上都挂着紧张的神色,全都默然无语。他走到窗边,用手扒开塑料窗帘,街上行人如灯光煦烂,当然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迹象。

“大哥!”陈彪尾随在他身后,低声说:“在忙乱中有指挥权的人应该属于头脑冷静者,请你下命令吧!”

“不!”彭永锐转过身子,目光望着他的义父。“我们要服从老板的命令,仍由你指,不过我可以从旁协助你。”

彭大通也走到窗边,说道:“永锐!请原谅我在午间的暴躁,方才我已当众收回成命,你仍是这里的统领。目前情况,异常紧急,我想听听你的第一道的命令。”

彭永锐此时的心情是矛盾的,他咬牙抿唇沉思了一阵才说:“谢谢您……不过,请您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忠诚。”

“当然不会,”彭大通连连地摇头。“我方才说过了,最近我的性情反常,脾气暴噪。”

彭永锐笑了,并不是得意之色,但多少含有几丝傲气。

他缓步走到屋子中央,以极为稳定的语气说:“请大家注意,不管对方用意如何,我们都要不动声色。现在大家解散,该玩的玩,该休息的休息,不要去理会对方的行动。不过每一小组的负责人却要严格控制所属干部的行踪,以便随时听候召集应变。”

彭大通扬臂张口想说什么,但被彭永锐抢先堵住了他的话:“义父!我用的是‘以静制动’战术。”

“好吧!”彭大通点点头,但可以看出他面上有一丝勉强的神色。

一分钟不到,众人俱已退出。陈彪走在最后,彭永锐低声叫住了他:“小陈!你等一下。”

陈彪掩上了门,回过身问:“有什么吩咐?”

“你带两个人从侧门溜出去,设法将马斌的手下俘掳一个。”

“行!”陈彪颇有把握地点着头。“要不要拷问?”

“等我回来再说。”

“你要上那儿去?”彭大通和陈彪同声发问。

“我要去见见柳英。”

“见地干什么?”彭大通的神色一变问。

彭永锐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她曾说过要亲自瓦解我们的实力,现在马斌要向

我们动手,看看她对这件事怎么说法!”

彭永锐的话有着弦外之音,彭大通似乎颖悟了,唔了一声说:“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你能见到她?”

“义父!”彭永锐停在房门口,回过身来说:“我已经见过她两次了。”

“什么?”彭大通额上的青筋又暴露出来。“你见过她两次?你忘记她是我的叛徒?你为什么没有干掉她?”

彭永锐笑着摊了摊手说:“说出来您也许不信。即使我存下干掉她的心,我也不会有机会。”

“永锐!”彭大通瞪大了眼睛,现在不是盛怒,而是吃惊。“这那里像是你说的话?”

“的确,”彭永锐心平气和地说:“她此番卷土重来实力不弱。”

“永锐!你认输了?”

彭永锐脸上出现了极为复杂的神色。默然良久,才缓缓说:“没有!因为我还没有倒下去。”

彭大通略显黯然的目光突然变得晶亮,神色振奋地说:“只要你不倒下去,我们就永远完不了。”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刺穿了彭永锐的心脏,使他浑身痉挛。他看到了老人脸上的期望,但他也听到了自己良知的呼唤。他几乎连抬腿的力量都已消失,可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坎坷前途却等待他去跋涉。

现在,他虽不愿被人摆布,但自己也无法摆布自己。他心里暗叹一声:让命运之神来摆布吧!

彭永锐终于挂着那股迷人的笑容离去。那笑容在彭大通看来,代表忠诚,在陈彪看来,代表胜利,而在彭永锐自己的感受来说,却是一种悲哀。

×      ×      ×

在海滨酒店的柜台上,彭永锐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请传达一下,我要会见柳英女士。”

柜台上的账房不是黑道中的人物,他自然不认识这块在龙城响叮当的招牌。不过,太平洋俱乐部的大名在龙城却是无所不知的,当然账房先生会对这年轻的大经理笑脸相迎了。

“请问她住第几楼?”

“九楼九一三室。”彭永锐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和柳英见面的房间号码。

账房看了一下登记表摇头说:“不对呀!九一三室是七仙女舞蹈团包下的。”

“不错!这位女士正是舞蹈团的负责人。”

“不对,不对!”账房连连摇头,“舞蹈团的负责人是一位名叫依雯的小姐,她也是舞蹈团中的一员。”

彭永锐不禁迷惑了,自己明明在这里会见了柳英,她还穿着睡衣,怎会没住在这里?突然,一个意念在他脑际闪过,也许柳英是化名住在这里的,于是又问:“舞韬团一共有几位住在这里?”

“七位小姐。”

“就她们七个?”彭永锐不放心地追问:“难道她们没有职员和管理人?”

账房摇了摇头说:“没有。”

“不会错吧?”

“当然不会,外地来的旅客要凭护照登记的。”

彭永锐现在肯定柳英不是住在海演酒店了,她必定另有住处。不过是借这里做活动据点而已。

账房见他陷于沉思,好心地问他:“是拉节目?”

“嗯!”彭永锐唯唯否否地应着。

“那就和依雯小姐谈谈吧!要不要我给你接通电话?”

“好吧!”

电话接通,彭永锐开口就说:“是依雯小姐吗?我是太平洋倶乐部的经理彭永锐,我想拜见你,能到楼底会客室来一趟吗?”

对方想是答应了,彭永锐很快放下话筒,并向账房先生礼貌地道谢。

五分钟后,依雯一个人来到了楼下会客厅。她的头发用一条丝巾扎着,脸上未施脂粉,想是已经浴罢。穿着也很随便,彭永锐算是看到了她的本来面目,她脸上写满了世故,风霜,她的年龄似已超过了二十五岁以上,表情沉稳而达练。

她在彭永锐对面坐下,低声说:“怎么不敢上楼了?”

彭永锐未去理会她那种挑衅的神态,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见见柳英女士,能连系一下吗?”

依雯眼皮一翻:“今晚?”

“立刻。”

依雯似笑非笑地说:“她晚间不会客,尤其是男人。”

“我也不能例外?”

依雯冷笑一声:“照说你应当例外,因为你是龙城有名的美男子,不过柳英女士对男人缺乏兴趣了。”

彭永锐忍受着她的讽刺,急促地说:“依雯!今晚我必须见她,否则……”

“否则怎样?”

“错过今晚,局面也许不可收拾。”

“你是指谁?”

“双方。”

依雯墨黑的眸子转动了一下,冷峻她说:“对不起!我无法代你传达。”

“为什么?”

依雯道:“因为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居于何处。”

“好!算我白跑一趟吧!”彭永锐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没有别的事了?”

“没有了。”

“永锐先生!你倒是很干净利落的,对我没有一句问候的话吗?午间在我房里的事也忘怀了?”

“依雯小姐!你很会说话,比你调情的手法还要高明。”

“多谢你赞美!要不要上楼?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对午间的功课重新温习一次。”依雯佻达的神情溢于言表。

“我想我应该储备一点精力,你的盛意我心领了。”

“你怯弱!”依雯咬牙切齿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根本算不得是一个男子汉。你滚吧!”

彭永锐毫不激动,只是淡淡地说:“不要太饥,你也应当储备一点精力才是,因为你们已经向整个龙城黑道挑战了。”

“你在向我套取消息?”

彭永锐冷笑一声,耸了耸肩。“我们两人好像有些不对劲,我知道白天对你太狠了一点!咳!谈谈别的吧!晚间你们的表演好像缺少了一个人,那是谁?”

依雯微微一怔,立即说道:“陆华病了。”

“替我问候一声,同时也该赞扬一下陆小姐的化装术。”

“你说什么?”

彭永锐温和地笑着说:“别吃惊!陆小姐的戏演得很好,如果她投身电影圈,她必定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好人才。不过她今天午夜的表演是白费心机的,因为剧本写得太坏,导演的手法也糟,龙城高明观众也不少啊!”

依斐瞠目结舌不知所对,如果她此时揽镜自照,她一定会发觉她的面容是十分狰狞可怖的。彭永锐从她的惊愕神态中已经证实了他的判断,不等她回过神来,就大踏步走出了海滨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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