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岳《京华魅影》

第二十二章 鬼闹京都

作者:云中岳  来源:云中岳全集  点击: 

  儿臂粗的铁栅,十斤重的大将军锁,地下有一张草席,角落里有一个便桶,这就是牢房的囚室。
  男女虽然分隔,但一览无遗,与兽栏相差无几。
  一灯如豆,片刻才能使视线调整适当。
  夺魄魔女挺得住,慢慢地坐起,绝望地打量自己的处境,观察囚牢的布置。
  地牢并不大,共有十余间囚室,犯人并不多,她和四侍女就占了五间。
  其他几间都有犯人,有些已奄奄一息。
  转首瞥向邻室,她心中一震。
  一个人,一双阴森怒毒的眼睛,正凶狠地凝视着她,好熟悉而又有点陌生。
  “是你……”她尖叫,想跳起来,却又脚一软,重新跌倒。
  “还以为是你九灵宫的人兴妖作怪呢!”仍是男装打扮的追魂奼女调侃她:“原来你也是和我一样的落网之鱼,星斗营与铁血门,本来关起门是一家,似乎事实并非如此,他们的内哄显而易见,你真走运哪!看了你这鬼样子,似乎我这个外人反而比你运气好多了呢!”
  “泼妇!我与你不共戴天!”她倾余力猛摇铁栅尖叫:“要不是为了你,我哪会落得如此悲惨?”
  “不要脸!你还有脸说这颠倒黑白的话?可知你这魔女的确是失去人性了,我可怜你。”
  “告诉你,你把李平平藏匿到何处去了?”
  “你不要再颠倒黑白好吗?我跟踪你来京都,就是要向你讨李平平的消息。你的武功和妖术,也许真的很了不起,但我是一个名气不小的杀手,我会有耐心地等待机会来杀掉你的。”。
  “抢不回我的男人,我会无休无止地缠死你,你必须要日夜提防,你我之间只许有一个人活。”
  “你该死……”她尖叫:“你不配和我抢男人,你更配不上李平平!”
  一声干咳,看守的过来了。
  “都给我闭嘴!不然大爷要抽你们三百皮鞭。”看守凶狠地一鞭抽在铁栅上:“你们两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在江湖上你追我赶抢男人,拿肉麻当有趣,犯贱!”
  “呸!”夺魄魔女不屑地作怪声。
  “你想向我放泼?恼得大爷火起,把你拖出去,给二三十个男人快活……”看守的邪笑的说。
  来了三个人,领先的是龙吟剑客。
  “不许胡来!退!”龙吟剑客叱退看守,往两栅的中间一站,不住阴笑:“你两人一叫魔女、一叫奼女,为了抢男人,闹得的确不像话。你们都不要抢,据在下所知,李平平这个人,的确是在望都失了踪的。
  “反正,必定是你们中的一个,有意或无意中杀了他,你们放心,不久之后,我们会给你们找男人,要多少就有多少。”
  话说得刻薄,毫无一代剑客的风度。
  “至于你。”龙吟剑客走到了贺淑华的棚前,淑华蜷缩在一角无精打采:“贺姑娘,你很幸运。”
  “怎么说?”邻栅的追魂奼女问。
  “她是一代侠义剑客的女儿,身价甚高,毒剑孤星很喜欢她,今晚就和她同床共枕一双两好,改天再派人到老槐庄,向她老爹荡魔一剑报喜,顺便邀她老爹来京,在星斗营弄份像样的差事……”
  “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淑华掩面衰叫:“你们会……会受到报应的,会受到报……报应……的……”
  “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说过这种话,哈哈……”龙吟剑客狂笑:“贺姑娘,以后你就会明白,世间绝无鬼神报应的事,那是说给弱小愚民听的,这就是人生。
  “其实,你应该心满意足了,我们已经早就调查过,你所要找的元坤法师,确是在地虎盟当差,他去年就平白无故失了踪。虽然是被仇家杀死了,你已用不着找他报仇,也等于是免去落在地虎盟手中的厄运。落在地虎盟手中,你哪会有今天的幸运?哈哈哈哈……”
  所有的人都走了,连看守也不再理会她们争吵不休。
  追魂奼女与淑华,确是比夺魄魔女幸运,她俩被擒,并没隐瞒身分。
  追魂奼女真有女光棍的气概,坦率地说出去年入京,追杀妙手摘心替师姐报仇的经过,坦白承认这次追踪夺魄魔女入京,主要目的是抢回爱侣李平平。
  这些事无需隐瞒,外界也有人知道一些风声,所以她没受到虐待。
  淑华总算愈来愈精明,一口咬定在途中与追魂奼女结伴,来京找元坤法师报仇,她的身分更没有隐瞒的必要,所以也没受到虐待。
  可是,她的身分却引起毒剑孤星的兴趣,今晚,她将面临残酷的考验。
  地牢中不知昼夜,但她们知道,夜来了!
  淑华更是心焦如焚,哭肿了双眼。
  夜来了,危机也来了,她该怎么办?
  死!死解决得了问题吗?
  “平平哥……”她心中发出绝望的呼叫:“但愿……来世再……再见……”
  用衣袖抹干泪痕,走近追魂奼女的栅旁。
  “费姐。”她凛然地说:“请转告平平哥,来生,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小妹,我……我不便劝你。”追魂奼女伸手过栅紧紧地抓住了她,辛酸地说:“因为,因为我也想走同一条路,我一生,也许杀人有伤天和,对生死没有多少恐惧,我不会屈辱他活在别人的脚底下。
  “死,是很容易的,任何时候都可以死,我所希望的是,你要坚强,千万不要死前崩溃,崩溃别人就可以任意主宰你了。”
  “我知道,费姐。”她沉静地说。
  “是否仍有点放下不?”
  “是的。”她幽幽一叹。
  “不平哥?”
  “费姐,我是不是很可笑?”
  “是痴,小妹。”追魂奼女也深深叹息:“我死了,他也许会为我掉眼泪,而你,他根本不知道你恋着他。”
  “我,他也会为我掉眼泪。”淑华含泪而笑:“因为,我相信他心中有我,我强烈地感觉出,那天他跨上马的那一瞬间,他已心中有了我,哦!不平哥,为……为什……么?为……”
  她真的不明白,李平平为何为她做了那许多事,却不愿与她见面。
  “小妹,我有个怪怪的感觉。”追魂奼女突然说。
  “什么感觉?”
  “他正在找我们。”
  “什么?”
  “你没感觉出来吗?”
  淑华闭上双眸,深长地呼吸。
  “召唤他,小妹。”追魂奼女抓得她死紧:“你相信他心目中有你,你就可以用心灵来感应他……”
  “平平!平平……”淑华痴迷地喃喃低唤。

×       ×       ×

  李平平离开燕京酒肆,在另一家食店买了一包食物,奔向西直门,绕城而走一面进食。
  从龙爪翻江口中,得到魔女被掳的正确消息,心中难免有点不安,事先虽已听到风声,仍然心中存疑,星斗营怎会对魔女有兴趣的?
  证实之后,他决定了行动。
  他对星斗营深怀戒心,当然也对星斗营作过深入的了解,几乎把主事的二十八位星宿的底细,摸清了七八成,以作为戒备的资本。
  魔女固然可恶,但落在星斗营的特务手中,结局会相当悲惨的,他岂能袖手不管?
  西直门的大道直通海淀,海淀是京都近郊的大镇,行人络绎于途,大户人家的车马往来不绝。
  他扮成村夫,挟了包裹,谁也不知道他是老几,毫不引人注目。
  距西风园约三里左右,他往路右的树林一钻,消失在树林深处,再绕出南端林缘,藏身草木中向大道窥伺,像一头伺鼠的猫,极有耐心地等候猎物。
  日影西斜,未牌将逝。
  北面蹄声得得,两匹健马小驰而来。
  林缘潜伏处,地势十分理想,大道在这里形成大弯,潜伏处展望良好,他可以看到两端大道两里内的景物,而大道上往来的人,只能看到一端的动静。
  真妙,大道两端,里外才有人影。
  两骑士穿了青箭衣,佩剑挎刀,那是星斗营特务的便服,也算是制服的一种。
  他们不配穿锦衣卫的正式制服,这种青箭衣更令京师人士害怕侧目。
  最可靠的消息,就是俘虏的口供。
  手中挟了一块小石,他悄悄向路旁潜行。
  猫或豹看到鼠或猎物出现在视界内,就用这种姿态潜行接近。
  骑士并辔小驰,一面谈笑一面留心路上的行人。
  但前后里外有人行走,骑士不再分心,有说有笑神情相当愉快,怎知会有死神在旁窥伺?
  刚绕过大弯道,路旁的草丛中小石破空斜飞,速度惊人,像是电光一闪,外侧的骑士左太阳穴位应石碎裂,石深入颅骨,扭身便滚落雕鞍。
  内侧的骑士眼角刚瞥见褐影出现,褐影已经凌空飞扑而至,来不及有何反应,脑门便挨了一击,眼前一黑便被人挟住,立即昏厥。
  昏了的人斜搁在鞍上,李平平快速地挟了死尸上马,牵了驮人的坐骑,快速地进入树林。

×       ×       ×

  作恶多端的人,也会严防受到仇家暗算,因此不论是天龙地虎、铁血门、星斗营,对巢穴的戒备,皆极为森严,绝无例外。
  西风园人手不足,但戒备同样森严,白天也许敢松懈些,但夜间的警卫增加一倍,不敢疏忽。
  正屋的堂后内室灯火通明,几名丫鬟仆妇,忙着布置新房。
  这里,是本秘站首脑毒剑孤星的卧房,在城内,他另有华丽的一栋大宅。
  前厅,更是灯光如昼,筵开六席,广阔的大厅依然显得宽敞,堂上红烛高烧,总算贴了双喜幛。
  这些三山五岳的牛鬼蛇神,对一个男人弄一个女人上床,从来不计较什么世俗礼数,能设一处喜堂,已经难能可贵了。
  上席空着上座,是预定的新郎新娘喜席。
  大多数人都没就座,在等候新郎官把新娘拖出来。
  男女宾客嘻嘻哈哈谈论着胁迫魔女,计擒策应的人,却无意中擒获淑华两女的经过,一个个喜上眉梢。
  新娘要拖,表示新娘不肯就范,所以准新郎火冒三千丈,要亲自将新娘拖出来行礼。
  正在高高兴兴谈笑的四十余名男女,突然不约而同咦了一声,愣住了。
  新郎席位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鬼怪,扁尖尖,两个小黑眼珠,没有鼻子,一张嘴角下挂,面积占了一半面孔的血红怪嘴,双耳尖尖,惨白的面孔布满烂纹,状极恐怖,令人一见便心头发呕,也魄散魂飞。
  全身青灰,没有衣袖,是一袭宽大的罩袍,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似乎只能看到那张恐怖的面孔,不易看清青灰色的身躯。
  后面,也有一张相同的,只可看到一张大嘴的恐怖面孔,不论从前或后面看,都可以看到同一面孔,委实令人望之心胆惧寒。
  已摆好的满桌酒菜上,搁着一个人,是这些宾客之一,所佩的刀已经出了鞘,斜搁在咽喉的尸体上,刀柄向着鬼怪面孔。
  “什么人?”终于有人厉叫了,众人纷纷散开、向中合围。
  这些人是不信世间有鬼怪的,所以行家喝问“什么人”。
  “嘿嘿嘿……”鬼笑声刺耳,入耳令人毛发森立。
  鬼怪面孔向上升,向上升……
  一声怒吼,两个高手不信邪,同时扑上剑发风雷,向鬼面孔猛劈。
  青灰色的身躯动了,搁在死尸上的刀倏然上升,刀光突然闪烁了两下,鬼面孔从双剑的中间流泻而出,倏然隐没,却又同时幻现在另一方的三个高手面前。
  刀光闪烁、闪烁……
  “砰砰!乒乓……”最先出手的两名剑客,一个头断,一个肚裂,将食桌撞翻,酒菜一塌糊涂。
  “嘿嘿嘿嘿……”鬼笑声忽东忽西,刀光一闪再闪,飘忽如流光逸电,穿梭在暴乱的人丛空隙中。
  好惨,刀光闪烁所经过,惨号声与残肢碎体飞扬,洒了满厅血雨。
  “一定是……夺……魄双面……鬼……”终于有消息灵通的人狂叫。
  片刻间,也许还不到片刻,四十余名男女宾客,只有四个是完整的。
  这四个人之所以完整,是他们非常聪明机警,分别各躲在一根厅柱后,而且不曾持有刀剑,全神留意闪烁刀光的动向,永远与那可怕的刀光,与依稀可见的鬼怪面孔,保持在相反方向,利用大柱旋转,总算躲过了这场空前惨烈的大灾难。
  全厅死寂,血腥中人欲呕,残碎的肢体洒满全厅,钢刀切割的凶狠令人作噩梦。
  六桌酒席,碎了五桌,居然有一桌是完整的,鬼面孔就坐在上首,桌上的菜肴也是完整的,血迹斑斑的钢刀搁在案上,刀居然不曾卷口。
  两个抢入的警卫,僵立在厅口,大概早已魂散,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而已。
  最接近厅的那根大柱,那位幸而留得命在宾客,以为运气来了,猛地向厅门飞跃而起。
  一声怪响,飞起的一只酒壶,击碎了这人的后脑,尸体仍向前飞,总算飞出厅门,摔倒在门外的台阶上,脑袋只剩下一半。
  西风园只有百十个人,有一半派出侦查、警戒、搜捕、勒索……留下的,欢天喜地替首脑贺喜。
  大厅中,有四十三具碎尸体。
  继续有人闻警赶到,大厅门、厢门、后厢门……
  但也只有十八个人而已,但谁也不敢抢入向鬼怪叫阵。
  鬼怪坐在桌旁纹丝不动。
  终于,新郎赶到了。
  同来的有五个人,其中有龙吟剑客马骥。
  两个人,架住换了衫裙又哭又闹的淑华姑娘。
  新郎官毒剑孤星十分神气,穿了大红吉服人模人样,一进厅口,喜气洋洋的红脸变成了死人面孔。
  “老天……爷……”不知道是那一位仁兄,用狼嚎似的嗓音叫天,
  淑华骇然一震,倏然停止哭泣挣扎。
  “你这天杀的狗东西好残忍……”新郎官的嗓音也像狼嚎,急急脱掉吉服,另一人立即送上一把脱鞘剑。提着剑踏入遍地碎尸的厅堂:“你……你是谁?你……”
  “嘿嘿嘿……”鬼笑更刺耳,鬼面孔上升了:“你这里有人认识我夺魄双面鬼,江湖朋友众所周知,我夺魄双面鬼在河南洛阳,杀掉了夺魄魔女大群愿意牡丹花下死的人,一直追到京都,这魔女是我的,你知道吗?”
  一跳一晃,双面鬼已到了新郎官面前不足八尺,手中有刀。
  “你这狗养的杂种!”双面鬼刀垂身侧,毫无防卫能力,破口大骂:“你在八里庄胁迫我的女人,又用诡计诱擒了另两个,我费尽心思追逐千里,人还没到手,你居然抢先办筵席,要先将女人弄到手,你说,怎办?”
  怎办?毒剑孤星用行动作答覆,一声怒啸,挥剑直上,剑发狠招乱洒星罗,左手悄然飞出一枚星形镖,镖比剑先慢后快,镖才是致命的绝着。
  “孤星。”双面鬼叫,刀光一闪,后发的左手却超出刀前,食中两指挟住了电射而来的星形镖,大拇指一搭,将镖弹出。
  “铮!”刀背架开了从中宫射入的剑,星形镖已趁势而入,目力不可能发现,太快了,劲道空前猛烈,计算得十分准确,剑一偏镖便楔入。
  星形镖陷入肚腹,这地方短期间死不了,镖径两寸,五角,这玩意全部陷入肚腹,会把人痛昏。
  “哎……唷……”新郎官扔剑便倒,抱着肚子蜷缩着狂叫:“快……救……我……”
  “我夺魄双面鬼要屠光你们!嘿嘿……”
  龙吟剑客心胆俱寒,竟然两次失手将剑重滑入鞘中。
  “我把夺……魄魔女还……还给你……”这位一代大剑客,嗓音大变十分刺耳难听。
  “你做得了主?”双面鬼踢了新郎官一脚:“他还没死呢!”
  “你不让我救……救他,他……一定死……”
  “不能让你救。”双面鬼说:“要杀他,他的镖一定会射入咽喉,我要他暂活,让他慢慢死。”
  “所……以,我就作得了主。”
  “我要地牢里所有的男女。”双面鬼让步:“共有十二个男女,少一个我宰了你三个。”
  “我……”
  “你派人去,你一动,死!”
  不久,十一个囚犯全带到,有两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是背来的。
  夺魄魔女看清了双面鬼,居然不怎么害怕,因为已经看出,这个鬼的面孔,与在洛阳的夺魄双面鬼不同,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追魂奼女聪明机警,淑华心细如发,两人一打手势,避在一旁看热闹。
  “龙吟剑客,我给你片刻工夫,收拾财物带了死剩的爪牙滚蛋,我要火化了这处秘密屠场。”双面鬼的刺耳鬼声,有令人胆裂的魔力:“滚!”
  “没有什么好收拾了,老兄。”龙吟剑客沮丧地说:“京都还有我容身之地吗?”
  迈开沉重的脚步,这位名剑客像是苍老了十年,看了满地碎骸,他完全丧失了拔剑的勇气。
  “你们走吧!”他在厅口转身,向残余的人下令,重新转身走了。
  十余个人一哄而散,各找生路。
  “这个人,给你。”双面鬼指指毒剑孤星,再指指夺魄魔女:“本来我要带他走的,他与母夜叉还有一段恩怨未了,但母夜叉不知道身在何方,而且,他支持不了多久,快!大援将至,走,我以后会找你。”
  夺魄魔女举手一挥,两侍女上前捉人。
  “我欠你一份情。”夺魄魔女说:“你不是洛阳那个穿魄双面鬼,为何以后还要找我?”
  “鬼面具可以改变的。”
  “你是……”
  “要杀你的人。”
  “可是,你却救了我……”
  “因为你已经吃过苦头,我不想落井下石,等你养好伤,再找你了断,你曾经是一代魔女,应该在公平决斗下光荣地死,快滚!”
  “好,我等你。”夺魄魔女满腹狐疑,走一步一回头,最后终于飞快地偕同四个侍女走了。
  其他的囚犯,一一向双面鬼道谢,相掺相扶逃命。
  “你还要找魔女?”追魂奼女兴奋地叫。
  “先撤走再说。”双面鬼丢掉刀:“我听到隐隐蹄声,救应的人快要到了,快帮我放火,毁了这处屠场,不许他们再残害无辜。”
  到处都有灯,木造房屋放火不费吹灰之力。
  数处火头冲上屋顶,马群恰好驰入园门。
  他们已晚来一步了。

×       ×       ×

  双面鬼飞掠而走,奔向前面的树林。
  “你如果又溜走,我恨你一辈子。”落在后面的追魂奼女尖叫,语音震撼夜空下的树林,宿鸟惊飞:“两辈子,甚至十辈子……”
  “你鬼叫什么?”双面鬼在林缘止步:“想把那些坏蛋引来吗?”
  追魂奼女的轻功,比淑华差了那么一分半分,淑华先到,却手足无措地躲在一旁。
  “有你这扮猪吃老虎的人在,怕什么呀?”追魂奼女泼辣地往他面前一站,双手叉腰高挺的酥胸直往他身上靠:“我丢掉一千两银子,你得赔。”
  “什么?你丢掉一千两银子?”
  “我杀定一刀南宫定的花红是一千两。”
  “去你的!”
  “你到底是李平平呢?抑或是李不平?但绝不会是李再平,小妹,来,我们剥下他的面罩瞧瞧。”
  淑华怎敢动手动脚?躲在一旁不安定地绞扭着双手。
  手一张,拦腰便抱。
  “平平……”追魂奼女在他怀中颤声低唤。
  “好啦好啦!”李平平摘下鬼面罩:“我叫李平,以后可别弄错了,贺姑娘,过来坐,我没想到你又来京都,你两个怎么可能走在一起的?”
  “不……平哥。”淑华畏缩地走近,嗓音不正常:“那天你……你自称再平……”
  “你就知道是我了。”他在两女对面坐下:“我从你的眼神中,知道你第一眼便知道是我,哦!你们两个……”
  “你知道我们在小径等你,是不是?”追魂奼女可不像淑华畏缩:“你却故意越野走……”
  “且慢乱栽赃,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来到京师。”
  “我是说淑华小妹的家,你和贺叔赶走武道门的人,我们已经猜想你必定替贺家消灾去祸,飞骑急赶却慢了一步,你一定看到我们赶到的。”
  “我反绕河南岸,从县城走的,真的不知道你们两个走在一起的事,还以为贺姑娘在庄子里呢!”
  “难怪等不到你。”淑华低下头,期期艾艾说:“平哥,你……你叫我贺姑娘,生分了吗?我……我好害怕,我以为这一辈子再……再也见不到你了……”
  “也许,真是吉人天相……”他将听到风声,找龙爪翻江求证,再擒人问供的事,一一说了。
  最后说道:“俘虏说你们俩也被擒住,我大吃一惊,要同时将几个人救出地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后把心一横,决定冒险,而且必须大开杀戒,不然势难如愿,总算这步棋走对了。”
  “夺魄双面鬼出现,杀掉他们八成人手,成功地阻绝他们的挟人质为要胁的最后手段,夺魄双面鬼杀人而非救人,老天爷真可爱,冒险成功了。”
  “你对魔女真的不能忘情吗?哼!”追魂奼女恨恨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说?都是你惹的祸。”他也提高了嗓门。
  “什么?我惹的祸……”
  “为了掩护你远走高飞,所以我才同意和魔女鬼混,当时,我并不觉得她该杀,她为了几个钱抓你,也是事非得已,九灵宫与京都毗邻,她能拒绝走狗们的要求吗?只要缠住她,你就可心安全脱身了,我成功了,不是吗?”
  “但你却一直跟踪她,显然并没忘情……”
  “她妨碍了我,我非杀她不可,可是……”他拍拍草地,不胜烦恼:“烦人,我怎能下得了手,杀一个曾经和我……罢了!”
  “我替你杀。”追魂奼女凶狠地说。
  “你不能。”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始作俑者是你,别人能杀,你不能杀。”
  “小妹,交给你。”追魂奼女推了淑华一把。
  “我……我我……”淑华不知所措。
  “淑华。”他握住淑华的小手:“你也不能杀她,我把你们看成知己的好友,你们俩也是唯一……唯一知道我身怀绝技的人,别人会说我是胆小鬼,卑鄙地唆使好朋友杀抛弃的情妇。”
  “平哥,那……那又怎办?”淑华只感到浑身燥热,想收回手却又舍不得放手。
  “那就让他跟在魔女身后,替魔女挡祸消灾好了。”追魂奼女悻悻地说:“自己又不忍心下手,又不希望魔女被人所杀,你这算什么呀?”
  “玉芬姐,平哥也是为难……”
  “屁的为难。”追魂奼女泼野地叫:“分明他没安放心,对魔女未能忘情。小妹,不要理他,我们跟在魔女附近,看他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胡闹。”他苦笑:“你们还敢在京都逗留?”
  “没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又进一次星斗营地牢,为了你,我和小妹用性命来巴结你,怎样?你想赶我们走?休想!”
  “我是不会走的,平哥。”淑华娇怯怯地低声说。
  一个泼辣、一个娇柔,可把他缠住了。
  “我想,只好釜底抽薪了。”他拍拍脑袋:“可能有效。”
  “什么釜底抽薪?”追魂奼女不放松他。
  “继续扮夺魄双面鬼,杀掉收容她的人,要不了几天,京都的走狗们,必定把她看成瘟神,任何人都希望把她请走。”
  “对,妙啊!她不但会成为瘟神,甚至会变成过街的老鼠啊!妙!”追魂奼女乐得几乎跳起来:“我在南京,就几乎被人看成瘟神。”
  “你们何时离开?”他问。
  “你何时离开?”追魂奼女笑吟吟地反问,泼辣地形象一扫而空。
  “六月底。”
  “我们也在六月底。”
  “咦!你……”
  “平平,你到底是真糊涂呢?抑或是装傻?”追魂奼女是女光棍,口无遮拦:“我俩是为你而来的,我无所谓,你我都是杀人如屠狗的江湖男女,今日相聚,明日天涯,一声珍重,相见是否有期并不介意,没有牵也没有挂,天生的铁石心肠的生死等闲,根本休想奢望长相厮守。”
  她声调一变,变得有点酸涩:“淑华小妹不同,她可是一个痴心的、清清白白的好女孩。她死心眼,怎么劝也没有用,你如果赶她走,你也许不知道结果,我知道。我走,你会看到我昂首阔步,毫无留恋地走向海角天涯。”
  说完,挺身而起凄然一笑。
  “玉芬姐……”淑华牵衣垂泪低唤。
  “玉芬。”他拉住了追魂奼女的手,语气温柔:“带淑华回老槐庄,等我;七月初或中旬,我一定会找你们,等我。”
  “平平……”
  “我有最后一件事,必须去完成,三入京都,困难可想而知的。”
  “加上我们两双手岂不容易些?”
  “不,我会分心,我会以你们的安全为念,胜算便减去五成。”
  “可是……”
  “放心好了,我会特别小心,目下进行得很顺利,鱼已吞下钓饵,收线是早晚的事,提早完成的胜算甚大,我一定会圆满地完成最后一件事。”
  “平平,我们不会放心的。”追魂奼女说:“我们等你一起走,躲在瑶宫是很安全的。”
  “瑶宫?你们躲在瑶宫?”他一怔:“瑶宫仙史走了,你们……”
  他还没有机会询问两女来京的经过,他也不曾访瑶宫,所以一直不知道两女的事情。
  事实上,他在跟踪魔女期间,一直躲得远远地,魔女的行踪不需打听,怎知两女在魔女附近侦伺?
  追魂奼女重新坐下,将夜访瑶宫见艳红的事说了,又将两女结交的经过,娓娓道来。
  “好,那地方真不错。”他欣然同意:“夺魄双面鬼大闹京都,各方走狗大爷必定鸡飞狗走,更不理会瑶宫了,安全性倍增,咱们这就过去拜访艳红。”
  “你可要小心哦!”追魂奼女喜悦地拧了他一把:“瑶宫有两人知道你和瑶宫仙史的艳事,他们天天盼望着和你……”
  “你少给我贫嘴。”他也拍了追魂奼女一掌,三人相挽而起:“我躲在瑶宫那几天,忙得要死……”
  “忙着在温柔乡享福,我知道。”追魂奼女哈哈笑道:“小妹,你相信他是真的忙吗?”
  “玉芬姐……”淑华窘得不敢抬头,一个大闺女,那能说这些涉及风月的事?

×       ×       ×

  铁血门门主人天骄欧良,有一些亲信心腹,神剑天绝凌云便是其中之一,也是颇为活跃的一个。
  夺魄魔女不是第一次来京,而是京都的常客,与铁血门有密切的往来,所以才替铁血门侦查黑豹的下落。
  这次魔女狼狈而归,负责招待她的人,就是神剑天绝,算是相当尽职的招待人才。
  但魔女被星斗营掳走,神剑天绝爱莫能助,欧门主不会因一个雇用的魔女,与星斗营反脸,所以魔女被掳期间,铁血门没有任何人出面援救。
  以往,星斗营从不敢与铁血门争权势,这次突然主动挑战,铁血门真有点莫测高测,不免有所顾忌。
  魔女五个人,仍然由神剑天绝负责招待,但招待处换至东安门外一座大宅内,并非神剑天绝的私宅。
  宅主,是东厂的一位桩头,不折不扣的正式皇家特务。
  东厂就在东华门,桩头是贴刑官手下主要的行动人员,权力颇大,可以翻云覆雨,京都人士提起这些桩头,莫不切齿痛恨。
  东安门是皇城的东门,东华门是紫禁城的东门。
  这是说,这座大宅属于京城区而非皇城,京城区才有民宅,是百姓可以自由活动的城区。
  把魔女安顿在东厂桩头的大宅内,谁敢前来撒野?也表示与铁血门疏远了,出了事与铁血门无关。
  城东属于天龙地虎的势力范围,铁血门在这一带活动十分秘密而积极,把宾客安顿在城东,至少可以让天龙地虎紧张一番。
  这天晚上二更天,大宅的内进厅堂灯火明亮。
  主人姓商,附近的人称他为商大人,不敢直接叫他商桩头或将爷,叫大人,不会有祸事。商大人与三位铁血门的人,陪魔女品茗,大谈江湖见闻,气氛起初极为融洽。
  魔女的伤势不算什么,练武的人对一般的跌打伤,根本不放在心上,都有独门膏丹丸散治疗。
  但一提这次被逼迫的事,气氛就变了!
  “我真的不明白,欧门主到底顾忌什么?”魔女明艳照人的笑容消失了,不满的表情写在脸上:“据我所知,以往铁血门的威名显赫,星斗营从不敢争名夺权,所以我不加反击跟他们前往理论。因为我相信欧门主会出面找他们讨公道,岂知……”
  “燕宫主,欧门主也是不得已。”那位铁血门派来照料的人赶忙打岔:“最近出了不少乱子,风声不太对,欧门主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人手调配不足,不得不忍气吞声。”
  “事实上,门主也曾派人找星斗营理论,但星斗营坚决否认掳人,仅称是你自愿与他们交往,专程派人请你前往作客,你总不会希望欧门主带人强抢吧?”
  “事情过去也就算了。”商大人做和事佬:“说起来铁血门星斗营都是一家人,欧门主真也不便大动干戈,星斗营做得当然有点过火,但为了石亨那批千万金珠,他犯错情有可原。”
  “连天龙地虎都知道宫主找到瞎子童先的消息,他们也正在千方百计找你呢!今后宫主的行动,务必小心其他人重施故技……”
  “哼!不会有下次了。”魔女直咬银牙:“我保证,下次胆敢计算我的人,我要把他神形俱灭化骨扬灰,他们来好了。”
  “很难说,也许真的会来,哦!燕宫主,那夺魄双面鬼到底是何来路?星斗营这次死伤空前惨重,这个鬼杀人手段之残忍,世无其匹,奎木狼竟然一击毙命,武功骇人听闻。老天爷!你怎么结了这样可怕的仇家?结仇的原因何在?”
  “我怎知道?”魔女有苦说不出。
  “他真会来找你吗?”
  这才是众所关心的问题,主人要知道的重点。
  “我真的不知道。”魔女显得无可奈何:“按理当然不会,那天晚上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死我,但他没有,事后又何必再多费手脚。”
  她不敢把双面鬼搁下的狠话说出,同时心中明白,双面鬼说过要以后找她,绝非虚言恫吓。
  “他找不到你的,燕宫主。”铁血门的人肯定地说:“欧门主一再交代,要咱们务必将你们秘密安顿妥当,知道你在这里的人就没有几人,那个鬼绝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神通,知道你在这里藏身,放心啦!”
  厅堂广宽,只有两名侍女伺候,厅外有一名守卫,不可能有人擅自闯入。
  “真的吗?”厅右的厢门暗影中,突然传出可怕的刺耳鬼声。
  所有的人大吃一惊,惊跳起来。
  啸风声慑人心魄,飞旋的瓦片满厅穿梭,八盏大灯笼纷纷爆裂,仅留下两盏壁悬的小灯笼。
  大厅一暗,啸风声中响起可怖的鬼笑声。
  惨白的鬼脸血红的大嘴不住张合,此隐彼现不知到底有几个鬼头倏忽出现,似乎看不见身躯,只有这么一个悬空的头而已。
  首先是小厮和侍女,尖叫着有鬼,吓昏了。
  魔女心中有数,夺魄双面鬼来找她了,一声沉叱,她掷出茶杯,身形疾转,一掌拍向斜旋而来的一块大青瓦。
  啪一声瓦片碎裂,她也被反震力震得身形一顿,另一块瓦恰好光临她的右肩头,爆裂时碎片飞溅,劲道极为猛烈。
  “哎……”她尖叫一声,抱头挫腰急窜。
  商桩头最惨,一块大青瓦在头部右侧爆炸,右耳裂头也被割破,满头流血倒在地上挣扎叫号。
  三个铁血门的人,两个昏厥颈后受到瓦击,一个右肘骨碎,也倒地不起。
  可怖的啸风声消逝,厅内一塌糊涂,家具与壁间的字画装饰如遭浩劫,零乱不堪,天知道有多少瓦片在厅内肆虐?
  商桩头爬起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叫号声惊心动魄。
  “你们都……滚!滚!滚……”商桩头血流满面,发疯似的向魔女几个人叫吼:“快滚……不要把……鬼带进我……我家……滚!滚!……”
  半夜三更,魔女与铁血门的人,被赶出商桩头的家,狼狈万分。
  引鬼上门,就会有这种结果。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夺魄魔女经过有心人的渲染、传播,便成了专会引鬼上门的瘟神,谁还敢接待她?
  尽管她依然貌美如花艳光四射,依然具有令男人发狂的魁力,但想起她会引来夺魄双面鬼,那一个男人还敢冒与鬼争夺的凶险?
  不到三天,九灵宫的人共换了七次住处,连大白天也有鬼物跟在她们附近,飞石飘瓦不知其所自来,把壮着胆收容她们的主人惊得心胆俱寒,不得不急急忙忙请她们走路。
  前门迎客,屋后立即受到鬼物攻击骚扰,屡试不爽。
  京都的好汉们将之作为茶余饭后,或者挑灯谈鬼的资料,闹了个满城风雨,谁还敢冒险做招鬼的主人?
  第八次改变宿处,她悄悄地住进西郊的一栋农舍,五个女人不敢再以美女的面目招摇,扮成了普通的姑娘,决心要摆脱鬼的追逐。
  这家农舍的主人,与武林人沾不上边,也无法拒绝凶巴巴的女人占住,当然并不知道魔女被鬼追逐的事,把内院让出,一家老少住厢房。
  刚将住处整顿停当,门外便来了农舍主人的小媳妇。
  “大娘。”小媳妇站在卧室门外的走道,期期艾艾地说:“外面来了三位体面的大爷,请大娘到前厅相见,他们说是大娘的朋友,一定要见大娘。”
  夺魄魔女扮成中年村妇,因此农舍主人的小媳妇尊称她为大娘。
  她心中一凛,大感震撼,怎么改装易容刚找到地方安身,就有人赶来了?是敌是友?
  她银牙一咬,挟了裹剑的布囊,命四侍女准备应变,挟了剑,匆匆向外厅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