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2026-06-13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点击:

罗雁秋见她双眸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辉,不由大感愕然起来,眼看那女子脚步不停,直要撞到自己的身上来,于是她方才和白衣少年那亲暱的一幕,立即又闪现脑际,当即横跨两步,冷冷说道:“姑娘要干什么?”

那女子满面幽怨之色,神情凄惋地说道:“我对他如此,他还要躲避我么?”

罗雁秋微感一愕,尚不知如何说话,却听白衣少年突地喟然一叹,沉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里面谈吧!”当先转身向那环绕竹篱的精舍走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要谈你们去谈吧,在下却要告辞了。”返身向前走去。

罗衣少女突地娇靥骤变,纤手一指,颤声说道:“你……你真的要走?”

白衣少年也突地驻足返身,厉声大喝道:“事已至此,你还想走么?”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在下要走,你们还强留不成?”

白衣少年身如飘风,欺至罗雁秋身前,左手一抖,“唰”的声打开了那把香妃折扇,舞起一片扇影,向罗雁秋当头罩下,左手却如灵蛇般,疾然穿出,迳向他肩头抓去,口中喝道:“就是强留,也要将你留下!”

罗雁秋早已有备,他眼见掌扇齐至,冷哼了一声,沉肩甩袖,避过一抓之势,同时趁势撤出白霜剑,直向那香妃折扇削去,也自冷冷说道:“未必见得!”果然,白衣少年的掌扇齐都落空。

白衣少年大怒说道:“似你这般不知好歹之人,当真禽兽不如!”他此刻怒火骤发,方才的潇洒丰采尽失,真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说着,折扇和拳脚齐施,犹如一阵狂风暴雨,向罗雁秋迫攻过去!

白衣少年怒不可遏,连施杀手,罗雁秋郁怒难耐,全力反击,他越打越觉得这白衣少年莫名其妙,那女子也是莫名其妙。

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突然间,那罗衣女子尖叫一声,道:“不要打了!……”

白衣少年闻声收势,一跃分开,他对那罗衣少女也是一反方才的嬉戏之态,语声极表关切地说道:“若不将这小子强自留下,只怕他真的要走了。”

罗衣少女娇靥一红,讷讷说道:“你可是已将此事的诸般经过,全都告诉他了?”

白衣少年突地一怔,旋即大笑说道:“咱家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他突又正色说道:“罗雁秋,咱家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商量,你是万万不能推辞的!”

罗雁秋冷冷说道:“若是在下推辞呢?”

白衣少年此番却未发怒,喟然一叹,说道:“你若推辞,便非侠义道中人物,便也不够朋友了。”

罗雁秋冷笑道:“你我本非朋友,竟以那百毒衣诱我来此,若是朋友,你会动手便打,强人所难么?你威迫利诱,就是再狠毒的敌人也不过如此!”

白衣少年双眉紧皱,面色突变,似是受了罗雁秋一阵抡白后,便要发作,但他终于忍耐了下去,喟然一叹道:“你说的不错,可是咱家也有难言的苦衷,请到里面详谈吧。”

那罗衣少女娇靥上,满是感激期待之色,看看白衣少年,又望望罗雁秋,罗雁秋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觉也动了心,也没有了主意,他正要跟随着他们前去,却见那罗衣少女一个娇躯,又向白衣少年腻了过去,口中说道:“你……你这都是为了我么?”

白衣少年身形一震,朗声笑道:“这自然都是为了你,你莫非还不相信么?”

罗衣少女一阵激动,几乎要掉下泪来,她离开白衣少年,转向罗雁秋道:“罗相公,请到蜗居稍息片刻,此处也非说话之所。”

罗雁秋虽对这两人的言行,疑念重重,但一想到这罗衣少女和那白衣少年的亲暱情形,心中顿时觉得满不是滋味,本待要答应,却反而念头一转,冷冷说道:“姑娘不是嫌男人肮脏么?在下若进去,岂不是污染了你的香闺!”

那少女尚未说话,白衣少年已自大笑说道:“罗雁秋之名,虽是传遍江湖,更不知凭空迷恋了多少痴情女子,但闻名不如见面,原来是个虚有其表,内心狭促的小子!”

罗雁秋想起刚才之言,确是不该说出,对白衣少年这先褒后贬的一阵奚落,自是无言以对,反而俊面不由一红。

岂料罗衣少女闻言后,娇靥竟也是红飞双颊,缓缓垂下螓首。

白衣少年见状,又自仰天大笑道:“请恕咱家口不择言,把你们两个都得罪了!”

罗雁秋方自一怔,不知他此言何意,却见他突地探手衣内,将那缠在腰间的百毒衣取了出来,“呼”的一声,掷向罗雁秋,口中却道:“咱家将这百毒衣给你,从今以后,且莫再说咱家威迫利诱了!”

罗雁秋随手接过,略一犹豫后,又自掷了回去,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在下已说过不直接向阁下索取这百毒衣了。”

白衣少年朗声说道:“好!好!当世之人,不惜巧取豪夺,也要将这百毒衣据为己有,而今送到你手上,也是不要,这种人当真世间难找!”

他语声一顿,又道:“你既不要百毒衣,咱家也不好强人所难,要你去商量一件事了。”

罗雁秋闻言,却当先向竹篱围绕的精舍走去,口中说道:“阁下有什么事,若用得着在下,在下尽力就是了。”

他想起这白衣少年虽是狂放不羁,但做人行事,倒甚够义气,尚非一般庸俗之人可比,是以率然答应下来。

他哪知这一时的突发豪气,竟然又惹下极大的麻烦,生出许多波折。

白衣少年朗朗一笑,挽着那罗衣少女随后跟去。

罗雁秋当先走入竹篱,闪目看去,这篱内又是一番景象!

一条白石砌成的小道,婉蜒伸展在红褐色的泥地上,没入嫣红姹紫的花间,那些花比篱外的更浓、更艳!

他毕竟是知书达礼之人,踏入篱门,见此间主人未到,不禁停下脚步,回首观看那白衣少年和罗衣少女是否来了?

但一看之下,不禁愕然,只见那白衣少年和罗衣少女相挽而来,虽是行在万紫千红的花海中,但他们的面颊,却比花犹艳。

他强自一整心神,暗自赞道:“真是天生的一对璧人!令人艳羡!”

罗雁秋本是天生情种,他自己又是生得俊美无比,仙露明珠一般,是以看到别的俊美之人,虽是羡慕,却无嫉妒之感,只是在想到他们的亲暱之状时,觉得太放任暴露就是了。

思忖之间,两人已然走到面前,白衣少年大笑道:“此处虽不是江南,却胜似江南,咱家若是你,真要乐不思蜀了!”

罗衣少女噗哧一笑,娇嗔地道:“还说风凉话呢?你长白三年,滋味又是如何?”

白衣少年尴尬一笑,幽幽一叹,低低说道:“往事如烟,休再提起了!”大步向前走去。

穿过花丛,走上小桥,桥下水声潺潺,溪畔野花正艳,清澈见底的溪水中,偶见三、五鱼儿,沉浮其间。

罗雁秋不觉失声叹道:“好美的景色,好清幽的环境,我若一旦事了,也要寻一处这样的所在,以享天年!”

白衣少年大笑道:“小小的年纪,竟有此出世之想……”

罗衣少女打断他的话道:“世风日下,一般人都是热衷名利,出世岂不比入世的好?”

白衣少年连声说道:“不错,出世的好!出世的好。这话若让爹爹听见,只怕你又要……”他倏然住口,突地扬声说道:“吃饭的时间可是到了?咱家已感到饥火中烧。”

罗雁秋抬起头,果见丽日高照,恰是正午时分。

罗衣少女娇笑道:“总算你们口福不小,今天给你们吃些新鲜的,光吃那些山珍海味,真是腻了!”

白衣少年又自大笑说道:“你若不给我些新鲜的吃,看我不把你吃了!”

罗衣少女仰起娇靥,撒娇道:“你吃呀!你吃呀!……”一个身子却向白衣少年腻得更紧了。

白衣少年大笑道:“你和我这般亲暱,不怕有人吃醋么?如今我不吃你,只因已有人要吃你了!”

罗衣少女不依道:“不来了!湘……你就会欺负人!”

白衣少年脸色一变,道:“燕姑娘,你莫要得意忘形才好!”

罗衣少女果然也自面色一变,往口不语。

罗雁秋相随身后,见他们不住细语,不断狂笑,不禁听得眉头紧皱,暗忖道:“不知这一对男女,是什么关系?听他们的谈话,似是其中有着蹊跷!”

谈笑间,三人已穿过一条雕花曲廊,曲廊尽头,现出一间绿瓦粉墙的精舍。

白衣少年掀起垂帘,当先走了进去。

精舍内,窗明几净,陈设得甚是雅致,只闻得淡淡幽香,侵入鼻端,白衣少年甫行落座,便自大叫道:“有什么新鲜的,快拿出来吃,别把咱家饿坏了!”

罗衣少女的娇靥上也已恢复了笑容,纤手轻击,又走出两个小鬟,随笑道:“这两位佳宾想吃些新鲜的东西……”下面的话,只见她口齿启动,却已听不出她说的什么了。

白衣少年大叫道:“好丫头,有什么秘密,竟连咱家也隐瞒起来了?”原来后面的话,她已是用“传音入密”说出。

那两个粉衣小鬟却神秘地一笑,疾快退了出去。

罗衣少女也笑道:“急什么,等会儿你便知道了。”

白衣少年道:“你这丫头休要故作神秘,看你的新鲜食物,至多也不过是些新鲜野味,既是需时烹调,先拿些酒来便了。”

他话声未落,早有两个小鬟,手捧美酒金杯走了进来,白衣少年接杯在手,连饮三杯。

罗雁秋虽不善怀中之物,但见那白衣少年饮酒的豪情,不禁也暗自心折,于是也尽了三杯。

三杯酒下肚,血液自然加速了循环,他自然也豪情勃发,随转向白衣少年道:“咱们相识半日,总算有缘,兄台的大名也该告知在下了。”

白衣少年一笑说道:“咱家复姓太史,你就叫咱太史兄好了,至于名字,以后自然要告诉的。”

罗雁秋道:“好!太史兄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他忽然觉得这复姓太史的少年,虽有些狂放,但却是条血性汉子。

但那罗衣少女却掩口窃笑不止。

白衣少年又尽了三杯,摇手道:“莫要性急,填饱了肚皮再谈,也还不迟。”

三人兀自枯坐片刻,只见那两个受命准备新奇食物的粉衣小鬟,手托盘子,碎步走了进来。

白衣少年霍地长身而起!

罗雁秋也霍地长身而起!

白衣少年大叫道:“咱家又不是蜜蜂,你却采花给咱家吃!”

罗衣少女却香肩耸动,咯咯笑了起来。

罗雁秋失声叫道:“‘四季丹华’!不知姑娘在何处采来的?”

罗衣少女一愕说道:“采自一片树林之中,里面遍地皆是,是昨天才发现可吃的呢。”

她当先抓了一把,一朵朵的塞进口里。

白衣少年也自吃了两把,大叫道:“当真好吃!”

只听一声大叫,起自精舍之外,却是个中年女子声音,道:“湘儿也在这里么?真是个乖孩子!”

罗衣少女却是狂喜,站起身形,风一般向精舍外走去,但她还未到门口,只见帘外红影一闪,一个满身鲜红,云鬓高挽的女子,风一般掀起垂帘,火一般掠了进来,一把抱起那罗衣女子,连声叫道:“乖孩子!乖孩子!……”她语音颤抖,泪珠如江河决堤,沿着双颊滚了下来,下面的话竟自激动得说不下去。

罗衣少女也是一阵激动,泪落如雨,但口中却道:“你……你……”

那红衣中年女子竟是面色陡地一变,霍地将罗衣女子掷到地上,双手叉腰,厉声喝道:“什么‘你’、‘你’,年余不见了,你这丫头连一声‘娘’也不愿叫了,我当初真不该……”

罗雁秋呆坐一旁,先自看得莫名其妙,如今却又大感惊奇,暗忖道:这原来还是一对母女?

那罗衣少女被掷地上,哭得更是悲切,声音也更大了,香肩耸动,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中年红衣女子却突然“哇!”的一声,竟自坐在地上,和那罗衣少女相抱痛哭起来,顿时之间,一种悲哀沉痛的空气,弥漫全室!

罗雁秋自是不便向前解劝,他闪目看那白衣少年,岂知他也是端坐椅上,一脸漠然神色,若无其事。

一阵哀切的痛哭,宛如暴风雨般,来的快,去的也疾,不到盏茶时刻,哭声已止。

那红衣中年妇人突地破涕为笑,道:“孩子,你不叫我阿娘,那原不能怪你,只怪……只怪……”

她闪目看了白衣少年一眼,倏然住口不语。

但罗雁秋却听得大奇,不知这罗衣少女既是红衣妇人的女儿,却为何不愿叫她阿娘,若说母女间没有感情,又似不是,他苦思良久,也猜不到谜底。

罗衣少女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轻拭了下泪痕斑斑的娇靥,幽幽说道:“你……你几时来的?”

红衣妇人满面慈祥,柔和地说道:“傻孩子,我当然是刚刚到的,你这一问,岂非多余?”

罗衣少女娇婉地一笑,红衣妇人闪身走到白衣少年身前,也是柔和地说道:“乖孩子!怎地不叫姑姑?姑姑最最疼你了!”

白衣少年长身而起,大笑道:“姑姑疼我,难道我还不知道?”

红衣妇人一怔,脸色突然大变,大喝道:“这不三不四的小子是谁?他是哪里来的?”大步向罗雁秋走去。

罗雁秋大是不悦,但他既知这红衣妇人是罗衣少女的母亲,白衣少年的姑姑,却把满腔不悦,强自隐忍了下去,仍是恭谨地急急站起,恭谨地说道:“晚辈罗雁秋,是和这位太史兄一起来的。”

岂知那红衣女子闻言之后,脸色竟是一变再变,她突地哈哈狂笑两声,厉喝道:“原来是你这小子!”

她左手疾出如电,直抓罗雁秋肩头,右手一探,早将他的退路封死。

罗衣少女和白衣少年也是脸色陡变,只见两条身形疾跃而出,白衣少年并指如戟,直点红衣妇人的左臂“曲池穴”,那罗衣少女却立掌如刀,迳向她母亲的右腕脉门切去!

红衣妇人再也未料到连女儿、侄子,也会和自己作对,冷哼一声,硬生生地将双手撤了回去,厉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雁秋见这妇人蛮不讲理,心中已自大感震怒,冷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最好先问你自己!”

红衣妇人愤怒的脸色,再转慈祥,目注罗衣少女道:“乖孩子,难道你已改变了主意,不再暗恋这小子了?或是……”

罗衣少女娇靥一红!

白衣少年却是满面不悦,沉声截断她的话道:“姑姑若是真的疼爱燕姑娘,就该不要干涉,须知你若强行要管,只怕便要坏事了。”

罗雁秋一听那红衣妇人之言,虽然尚有许多疑团难解,但又似若有所悟,哦了一声,暗忖道:莫不是这罗衣少女暗恋自己?莫不是那白衣少年要和自己详谈的便是此事?

他虽然觉得这少女十分可爱,但他一身情孽,尚不知何日方了,是以再也不愿陷进任何情爱纠纷里去,他突地抱拳向三人一礼,沉声道:“在下半日相扰,多蒙优遇,隆情厚谊,他日定当相谢,现在告辞!”

他原本对此无所留恋,是以说走就走,大步向精舍外走去。

只见三条身影,跃身挡住了去路,同时响起三个声音,道:“且慢!”

但三张面孔却是三种表情,红衣妇人满面愤怒,白衣少年满面焦急,而罗衣少女却是一片幽怨。

白衣少年先自一抱拳,沉声说道:“罗兄既已答应和咱家详谈,就该谈完了再走,若是此刻便要告辞,咱家虽不能强留,罗兄自食诺言,也觉不好意思了。”

罗雁秋微微一怔,说道:“不错,太史兄要谈什么,尽管请说便了,在下身有急事,却是不能耽搁。”

白衣少年转向红衣妇人道:“姑姑性情太急,容易坏事,还是暂时回避的好!”

红衣妇人虽是满面不悦神色,但却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白衣少年轻咳一声,目注罗雁秋说道:“罗兄既是慨然应允对咱家和燕姑娘的事尽力帮忙,等咱家说出后,请不要推三阻四才好!”

他微微一顿,又道:“即使罗兄觉得此事荒谬,也请不要见笑!”他说至此,那罗衣少女的粉颈早已低垂了下去。

罗雁秋道:“太史兄尽管说出就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即使再离奇之事,在下亦不会发笑。”

白衣少年沉声道:“好!”

他满面庄肃之色,又自沉声说道:“古往今来,天下之间的一切事物,俱都在变,但却有一事不变,天下之间的事事物物,俱都极为奇妙,但却有一事最为奇妙,罗兄可知道那是什么?”

罗雁秋天生情种,又是聪慧绝伦,他哪还听不出白衣少年所指之事,于是他沉声答道:“以在下之见,当不外‘爱情’二字!”

白衣少年大笑说道:“果然是英雄之见!”

他突又黯然一叹,缓缓说道:“吾人俱知天下之间,有许多一见钟情的例子,但却很少人知道,未见面亦会钟情之事。”

罗雁秋诧然说道:“这倒是奇闻!”

白衣少年突又大笑说道:“罗兄,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咱家长话短说就是了,这位燕姑娘在听闻你才貌双全倜傥风流之后,便坠入情网之中,不能自拔,当即萍踪江湖,四下寻访于你,事为家父获悉,大为震怒,于是乃将她放逐此处,并断绝一切亲属关系,除非她能以至情至诚感动上天,使罗兄前来与她相聚,并相携去见家父,不然,她若不放弃爱慕你的情意,便幽禁至死,也不容她回去!”

他说至此处,清澈的眸光中,露出一片乞求的神色。

但罗雁秋却听得大感意外,暗自忖道:这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方自沉吟之间,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叫,道:“你若有良心,就该即刻答应我女儿,你若不答应我女儿,便再也休想离开此地!”

原来那红衣妇人虽已离去,却在隔室中偷听,她一见罗雁秋久久不言,便大大着急,生就的火爆性子,使她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白衣少年大喝一声,道:“姑姑!你莫非疯了?”

罗衣少女却已投到她的怀里,母女两人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红衣妇人鬓角散乱,泪痕纵横,嘶声叫道:“湘儿!姑姑一生只此一女,难道你……”

她语声一顿,又道:“若是这小子不答应这桩婚事,姑姑我也不想活了。”

她此刻的情况,当真如疯了一般。

白衣少年急得眉头紧皱,本想对她突又出面,破坏此事,加以埋怨,但见她如此,也不好说出口来。

红衣妇人和罗衣少女依然相抱低泣……

白衣少年亦自皱眉不语……

精舍内的空气渐渐沉重,似乎若再这样继续下去,硬生要将人窒息而死。

突然之间,红衣妇人抱起罗衣少女,嘶声叫道:“你若再不答应,我母女便和你一起死!”竟真的向罗雁秋撞去!

罗雁秋见她这般,更是没了主意,闪身一让,皱眉说道:“前辈这是何苦?”

罗衣少女一阵挣动,跃离了红衣妇人的怀抱,嘤咛一声,如飞燕般,穿了出去。

红衣妇人急急大叫道:“燕儿!你……你到哪里去?”

白衣少年却大声叫道:“燕姑娘!你到哪里去?”

他们声音未落,罗衣少女的人影已杳!

红衣妇人兀自急道:“梅儿!菊儿!你们两个死丫头,还不跟随小姐去!”

但她自己却生怕罗雁秋溜走,不敢离开,只有空白着急。

突然,一个粉衣小鬟掠了进来,惶急地说道:“小姐奔向‘情圣峰’而去,只怕她……她……”

红衣妇人大声叫道:“‘情圣峰’在哪里?只怕什么?快点说下去!”

那粉衣小鬟道:“情圣峰在此以东十余里之地,小姐常说若是不能如愿,便惟有一死,而且必死在情圣峰下,是以……”

她话声未完,罗雁秋已啊的一声,掠了出去。

红衣妇人大惊道:“截住那小子,别叫他跑了!”

但见红影一闪,已自追了上去。

白衣少年自是更惊,大叫道:“罗兄!你怎能如此?”也飘身追去。

罗雁秋虽听到他们的呼声,但只是不理,他全力施展出上乘轻功,一阵奔驰后,已追过那两个粉衣小鬟,遥遥看见一个影子!遥遥看见三个大字!

他只顾奔驰,却未注意到路旁一株老梅之上,也有一个影子。

及至到达一座壁立的山峰之下,果然看见了那自己亲手所刻的“情圣峰”三字,此时那罗衣少女已攀援而上!

罗雁秋也如轻燕般飘身上去,等他到达峰顶,那罗衣女子已自罗袖掩面,直向峰下跳去!

罗雁秋大惊之下,飞身跃起,疾探双手,抓住那罗衣少女的娇躯,那少女想是惊吓过去了,一个丰满纤长的娇躯竟全向他怀中倒去!

他惊魂甫定,虽是久历情场,但此刻佳人在抱,温香满怀,也禁不住心旌摇摇,无法自持。

那红衣妇人和白衣少年也已联袂赶到,红衣妇人见状,不禁又惊又喜,大叫道:“燕儿!燕儿!”

罗衣少女一惊而醒,娇靥飞红,直如燕儿一般,飞到红衣妇人怀里。

白衣少年一怔之后,朗声笑道:“咱家猜想罗兄不会决绝而去的。”

他又转向罗衣少女道:“燕表妹,以前人家都说你痴,却不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哈哈!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罗衣少女嘤咛一声,娇靥更红,不依道:“表……表哥!你再欺负人,看我不吃了你!”

白衣少年朗声大笑道:“还要吃我么?只怕就是我给你吃,你也嫌肮脏哩!只因你已另有可吃的人了。”

罗衣少女直羞得把个脸全埋在红衣妇人怀里。

红衣妇人也自笑道:“燕儿,莫要害臊,须知你这种精神,也可称得上情圣呢!”

罗雁秋在那精舍中之时,只因听到一个粉衣小鬟提到情圣峰三字,便突然想起那黑衣老人来,想到黑衣老人为爱情而牺牲的精神,便觉得这罗衣女子也是痴情得可以,于是急急赶来。

但此刻,他却又由热情的冲动,恢复了理智,不禁想起红姊姊和琼儿来,只是他不知道红姊姊和琼儿已在暗中看清了他方才的举动,各自满怀幽怨,清腔愤恨地悄悄离去。

罗雁秋见他们说说笑笑,彼此间连称呼也恢复原来的叫法了,生像是他已答应和那罗衣少女成亲一般,知道若再不离开,便真的无法离开了,于是沉声说道:“在下原只是应太史兄之邀,商谈一件事,现在既已谈完,在下真的便要告辞!”

白衣少年一愕。

红衣妇人连跨两步,挡在罗雁秋身前,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走么?”

罗雁秋剑眉一皱,朗声说道:“晚辈原是要走的。”

红衣妇人冷冷说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子!”一招“紫气东来”,直向罗雁秋攻去。

罗雁秋见她这随手一招,虽是平淡,但在平淡之中,却夹杂着无尽的杀着,当真诡异已极,不禁暗暗吃惊,身形一飘,横跃七尺。

红衣妇人大喝道:“东海三侠和玄阴叟就只教你逃跑么?”双手连环劈出,指顾间,攻出八掌,但见袖如红云,掌影缤纷,竟然全无一丝空隙!

罗雁秋若是仅以学自东海三侠和玄阴叟的武功,自然不是她的敌手,但他却在“百妙佛珠”中习得了一些武林中不传之秘,他竟然目注那漫天掌影,一动不动!

红衣妇人面色一变,冷哼道:“难道你不怕死么?”但见漫天掌影,倏如片片梅花,纷纷飘落。

罗雁秋趁着她掌势下落之时,已窥出一些破绽,大喝一声,一招“飞钹撞钟”,直向缤纷掌影击去。

只听两声惊呼,夹杂着一声冷哼,惊呼的是白衣少年和罗衣女子,那冷哼当是发自红衣妇人了。

罗雁秋最后听到的,却是一声:“这点本领,也敢和老娘拼命么?”便即晕绝了过去……


当罗雁秋醒来之时,他却听到桨声欸乃,水声波波,竟置身在一只轻舟之中,而那只轻舟正是航行在长江里。

正是暮春,长江的右岸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也正是江水绿如蓝的时节!

他过去几年,尽都生活在荒山野谷之中,很少领略到江南的风光,如今一旦处身江南,真有说不出的欣喜,也有无限隐忧。

过去的事,他不愿多想,但又不能不想,未来的事他无法打算,但又不能不作打算。

而此刻,他坐在舱内,红衣妇人和罗衣少女分坐前后,那白衣少年,却独坐船头之上。

突然之间,一阵朗朗吟哦之声,自一叶逆水而上的轻舟里响了起来,词句却是苏子瞻的“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罗雁秋只听得那吟哦之声,中气甚是充足,绝不似一般读书之人,而且那声音,亦似极为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他是谁来?

只听那白衣少年冷笑一声,道:“无病呻吟,当真是无聊的很。”

突听那轻舟上竟又响起一声银铃般的声音,道:“萧大哥,你可是有什么感慨么?”

这一声“萧大哥”提醒了罗雁秋,那吟哦东坡词句之人,正是拜兄铁书生萧俊。

而那女子声音,却是他的胞姊罗寒瑛。

转瞬间,两舟交错而过,罗雁秋闪目看去,但见那轻舟船头之上,一男二女,犄角而立,就在一瞥之间,他已看清男的正是铁书生萧俊,女的却是罗寒瑛和余栖霞二人。

罗雁秋只觉得胸中热血一阵奔腾,再难抑制内心的冲动,大唤一声,道:“姊姊,大哥……”奋起全身之力,穿出窗口,直向江中跃去。

但听数声惊呼,一声“扑通!”的落水之声,滚滚江水又冒出了一个浪花,便已失去罗雁秋的影子。

红衣妇人霍地长身而起,大声骂道:“我们不走陆路,改行水道,便是怕这小子药力解除后,半途逃跑,却不料还是被他逃跑了,若是点上他的穴道……”

罗衣少女不知是过度悲伤,抑是吓得呆了,目注滔滔江水,却是不发一言。

忽听那掌舵的船家,哈哈一笑,道:“夫人不必担心,那小子是跑不了的!”

红衣妇人突又大喜,道:“我一时糊涂,却忘记你们在水上讨生活的人,俱都精通水性,你快下去把他捉了回来,我定当重重赏你。”

船家也是大喜,道:“不知夫人是要捉死的,还是捉活的?”

红衣妇人急急说道:“自然要捉活的,你若不快点下去,只怕他已跑远了。”

船家笑容一敛,摇手说道:“夫人若命小的捉个活的回来,即使重赏万金,小的也是万万办不到的。”

红衣妇人脸色顿变,白衣少年却早已飘身船尾,扣住了那船家的脉腕,厉声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船家满面惊吓之容,颤声说道:“只因那小子不通水性,由他跳船入水之声,便可听出,是以小的说他逃不了的。”

白衣少年虽是精明干练,但似独对水性一窍不通,他抓住船家的手腕不放,一时之间,没了主意。那只轻舟,失去操纵,便在江心旋转起来。

忽听红衣妇人急急喝道:“就是捉个死的也可以!”

白衣少年用手一推,大喝道:“若不把他捞了回来,你也别想回来了。”

但听“扑通”一声,他已把那船家推入水中。

在这紧急忙乱的一刻,他却早已忘记那船家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定必精通水性,而且他也不知这只轻舟若是失去控制,所有在船上的人,便都岌岌可危。

此刻,这只轻舟,便在江心剧烈的旋转着,那罗衣少女却突地罗袖掩面,低声哭叫了起来。

红衣妇人急道:“乖孩子莫哭,船家就把那小子捞回来了。”

她如此安慰,罗衣少女却哭得更加伤心了。

铁书生萧俊的轻舟,却仍是逆水而上,原来他们虽听到有人呼叫“姊姊、大哥”之声,却万万想不到是罗雁秋,其实罗雁秋又何尝想到会在江中碰到了姊姊和拜兄呢?所以人生聚散离合,也实在难说的很。

那船家被白衣少年掷入江中后,又自水中浮了上来,拉长脖子大叫道:“救命哪,小船上有位罗相公掉到江里淹死了。”

他呼叫完之后,却被一个浪头又打得不见踪迹。

萧俊所乘的船是逆流而上,行速甚缓,罗雁秋所乘的船却因失去操纵,旋转江心,是以此刻两船相隔,也不过有着数丈远,铁书生闻得叫喊,再想起方才的呼唤“姊姊,大哥”之声,不由心头一震,立刻吩咐道:“掉转船头,快去救人!”

须知在水上讨生活的,本是生息相通,相互之间,当真能同生共死,此刻一听那船家也已落水,当即掉转船头,顺流而下,转瞬即至。

白衣少年在那旋转不定的船上,正自十分焦急,此时一见另一只轻舟驶来,不禁大喜过望,高呼一声道:“好了!”腾身而起,迳向那轻舟纵去。

红衣妇人却也冷哼一声,道:“好了。”也自红衣飘拂,跃上那轻舟船头。

岂知她甫落船上,便即厉喝一声,道:“你们可是那姓罗的哥哥姊姊么?”

铁书生微微一愕,道:“在下等正……”

他“是”字尚未出口,红衣妇人突地掌出如风,连点了萧俊及罗寒瑛、余栖霞等三人的要穴,但听连声扑通大响,三人齐地跌倒船板上。

休说萧俊等三人一心救人,毫无戒备,即使他们全神戒备,又岂是这红衣妇人的敌手。

但就在三声扑通大响之后,竟又传来了一声“扑通”之声,却是落水的声音,红衣妇人大吃一惊,白衣少年更是大吃一惊,齐地脱口惊呼道:“燕儿!”“表妹!”

然而那轻舟上却是一片静寂,哪里来的回音,哪里来的人影?

有的,则是浪花声!

有的,却是那红衣妇人和白衣少年的哭叫声。

但那罗衣少女的身形已杳!

纵然那红衣妇人的武功超绝,纵然那白衣少年机智卓绝,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却全都没有了主意。

他们都惊怔了半晌,才想起叫那船家下水救人,转首船尾,却早不见了船家的踪影。

白衣少年幽然长叹道:“人世之间,果然有舍己救人之人,那船家未经吩咐,便自动下水救人去了。”

红衣妇人却恨声说道:“可恨你爹爹,只顾隐居那‘太虚幻境’之上,不习水性,以致你我都变成了旱鸭子,若是……”

她下面的话尚未说出,突感船身一阵震动,一阵急旋,所乘的轻舟,竟也因无人掌舵,忽然倾覆过去。

江水滚滚,仍是那般壮阔。

江水绿如蓝,仍是那般迷人。

江水悠悠,依然不息的东流。

但——

人呢?……

船呢?……

难道也都逐流而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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