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翎《白刃红妆》

第一百零四章 名利重心

作者:司马翎  来源:司马翎全集  点击: 
  只见龙少腾英气勃发的走到狄仁杰轿前,抱拳一礼,道:“武林后学龙少腾,见过狄老前辈!”
  狄仁杰仔细端详他,好一会才道:“果然是人中之龙,一品人材,阁下英气逼人,不逊老夫当年!”
  这话大有惺惺相惜之慨,但却透出狄仁杰心中那股念念不忘的权欲之念。
  龙少腾不卑不亢,道:“老前辈这么一走,晚辈觉得大有不妥!”
  狄仁杰一怔,道:“此话怎讲?”
  龙少腾道:“因为老前辈未照当年誓言,处理今日场面!”
  狄仁杰笑一笑,道:“你觉得老夫不应该得到火狐?”
  龙少腾道:“应该!”
  狄仁杰讶道:“那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之处?是不是老夫没有将天魔秘艺传给你?”
  龙少腾摇摇头,道:“也不是!”
  狄仁杰忽然变色,道:“敢情你在无理取闹?”
  龙少腾面不改色的道:“晚辈所指的并不是天魔令的问题!”
  狄仁杰道:“什么问题你快说来,不必吞吞吐吐!”
  龙少腾道:“敢问前辈,你可记得当年向天下同道扬言,为什么要以天魔令交换火狐的吗?”
  狄仁杰心底一凛,故作不知的道:“老夫向武林同道说些什么?”
  龙少腾轻轻哼了一声,道:“老前辈昔年向武林宣称,以天魔令交换火狐的目的,乃是要以火狐内丹医治令嫒狄可秀的绝症,难道说老前辈给忘了?”
  狄仁杰两眼一瞪,道:“就算是老夫说过这种话,干你何事?”
  龙少腾一哂,道:“虽然事不干晚辈,可是晚辈却为此事深为前辈遗憾!”
  狄仁杰叱道:“放肆!你敢在老夫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龙少腾淡淡一笑,道:“老前辈用堂皇的理由取得火狐,其实只想用火狐血合药,治好自己的病体而已,根本不顾令媛生死,想来令人心寒……”
  狄仁杰强自忍住胸中怒火,道:“老夫取回火狐,你凭哪一点断定老夫不会将内丹让小女服下?”
  龙少腾道:“晚辈当然敢如此断定……”
  狄仁杰冷哼一声,徐徐道:“你当着武林同道面前贬损老夫声誉,今日要不说出个理由来,老夫立叫你血溅五步!”
  龙少腾仰天长笑 道:“哈……理由我当然会说,而且要当着武林同道面前说出来,好叫人人知道扬名武林数十年的燕云大侠狄仁杰,只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老独夫!”
  狄仁杰气得一下站起身,但他却发现龙少腾昂然屹立在他的面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两道如炬的目光,仿佛两把利剑,直刺进他的心坎深处。
  他突然一凛,涌起平生未曾有的心虚之感,一时之间嚅嚅说不出话来。
  龙少腾却又道:“老前辈,如果你认为我冤枉了你,误会了你,那么请说话呀?”
  狄仁杰像只斗败了的公鸡,颓然坐了回去,道:“我……我是个沽名钓誉的老独夫?”
  龙少腾道:“你一心一意的只想到恢复自己的功力,不顾父女之情……”
  狄仁杰嗔目道:“住嘴!拿证据来!”
  龙少腾心知他还不承认自己的自私短见,遂道:“好!晚辈斗胆请教一事,你捉火狐既是为了取内丹医治令媛之病,那么晚辈问你,你拿什么剥出内丹?”
  狄仁杰一震,道:“这……这……”
  龙少腾道:“火狐内丹系日月精华所聚,外层坚韧,除非有晚辈的蓝电宝刀,否则寻常兵器决计无法剥开它,这和杀狐取血完全不同……”
  他歇一下,迅速又道:“老前辈捉火狐的目的如在内丹,那么刚才自涂森手中换得火狐之时,定必会先考虑如何剥取内丹这个问题,但老前辈非但全不关心此事,而且火狐到手就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态,急急要到药宫配药,这不就可证明老前辈真正目的吗?”
  此言一出,狄仁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龙少腾却不管这些,又道:“老前辈擒捉火狐的目的,既然是在取血自服,而不在取内丹救令媛,晚辈斗胆,不准老前辈将火狐携出幽灵谷!”
  狄仁杰瞪视着他,怒声道:“你……你胆敢这样做?”
  龙少腾道:“有何不敢?老前辈自食诺言于先,晚辈不自量力,决计管定这件事,请将火狐留下来!”
  狄仁杰道:“你要火狐何用?”
  龙少腾道:“晚辈要亲手破开火狐,取出内丹,奉赠给令媛狄可秀治病,也等于替老前辈实现了昔年诺言!”
  这席话说得大义凛然,在场的人莫不耸然动容,暗暗心折。
  狄仁杰老羞成怒,愤然道:“劳总管!走!”
  软轿重新抬起,龙少腾一见狄仁杰虚伪若此,一生令誉就此毁于一旦,不禁深深为他惋惜。
  他深知以好言相劝,未必能使视权欲为一切的狄仁杰所接受,当下叱咤一声,道:“劳总管,请将火狐留下,否则晚辈就不客气了……”
  劳典抱着火狐,前行的脚步停住,站在狄仁杰所乘的软轿与龙少腾之间,举棋难定。
  狄仁杰道:“劳典!你还不跟老夫走!”
  劳典面有难色,道:“启禀主公!这……”
  狄仁杰勃然怒道:“你敢不听我的话?”
  劳典道:“小的以为,小姐病在旦夕,不能不救她!”
  狄仁杰道:“小姐的病当然要救,你先将火狐送到药宫……”
  劳典举步欲走,龙少腾却道:“劳前辈!火狐一刀便可毙命,超过半个时辰内丹就萎缩成废物,狄仁杰在诳你!”
  劳典道:“启禀主公!小姐是小的自小亲手带大,情逾骨肉,倘若龙少侠此言不假,小的岂不断送了小姐一命?”
  他的声音有点硬咽,显见他对狄可秀的情份,委实非比寻常。
  狄仁杰心知狄可秀一生下来,在劳典的身边比在他的身边还要长久,劳典这一动了真情,情势于他大是不利。
  因此他急道:“劳典!你怎可听信龙少腾胡扯?”
  劳典的脸上疑信参半,龙少腾遂道:“劳前辈,晚辈之言假与不假,一问天池药宫雷姑娘便知!”
  劳典闻言转向雷芸君,示意她说话。
  雷芸君却道:“劳典,你自己先考虑一下,要不要我说实话……”
  劳典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心中压不住两股交战的意念。
  万一雷芸君证实了龙少腾之言,数十年来他对狄仁杰的崇敬,将为之崩溃,这种打击,他承受得了吗?
  然而,没有雷芸君的证实,他又无法得知狄可秀性命有无保障。
  劳典心中涌起阵阵绞痛,两眼呆视,咬着牙大声道:“雷姑娘,请你将实情说出来!”
  雷芸君上前一步,道:“劳典!你冷静一下……”
  她的言语柔和,有一股逼人的劝服力。
  劳典怔了怔,垂下了头,缓缓道:“雷姑娘!你知道小姐从小在我怀中,我亲手抚养她,尤其主母忧郁以终之后,我身兼严父慈母二职,俯视着她成人……”
  说到此处,他的泪眼纵横,忍一忍又道:“我不想对主公不忠,但不能对小姐不义,雷姑娘!我……我该怎么办?”
  雷芸君叹了一口气,道:“你此刻的心情我了解,唉,狄大侠昔年一念之仁,得到你这一生死心塌地的追随,他也该满足了……”
  她美眸注视着泪痕斑斑的劳典,又道:“我现在就将真相说出来,好不好?”
  劳典垂下头,低声的道:“好!”
  雷芸君终于道:“龙少腾说得不错,火狐内丹取出之后,不须半个时辰,就会萎缩成无用之物!”
  劳典心中虽已将雷芸君这句话猜得了几分,但是乍听雷芸君此刻亲口说出,仍然骇得目瞪口呆。
  他软弱地退了两步,这个威名仅在狄仁杰之下的武林高人,看来竟是那么孤独无助。
  他抱着怀中的火狐,毫无表情的走向龙少腾。
  狄仁杰急道:“劳典!你要干什么?”
  劳典生似未闻,一步一步地挨进龙少腾,终将火狐交给了龙少腾。
  龙少腾向他道一声谢,他仍是恍若未闻,转身呆立在一旁。
  龙少腾将火狐抱牢,道:“晚辈立刻将火狐送去给狄姑娘,稍待必有佳音回报前辈!”
  劳典呆滞地点点头,龙少腾略一抱拳,就要辞去。
  狄仁杰却道:“等一等!”
  龙少腾止步道:“老前辈有什么事?”
  狄仁杰道:“你这一去可知道老夫康复的希望,就此全部破灭了吗?”
  龙少腾心想:那是你自寻绝路,活该如此。
  但他却道:“老前辈如需要服火狐之血,可以亲自前往绿谷向令媛求取。”
  狄仁杰道:“火狐就在你的身边,不能行个方便吗?”
  龙少腾摇摇头,道:“要晚辈再将火狐交给前辈,此事绝无可能!”
  狄仁杰迅即道:“咱们可不可以做次交易?”
  龙少腾道:“什么交易?”
  狄仁杰道:“老夫用天魔令的武功口诀,交换你的火狐!”
  龙少腾道:“老前辈不用费心,晚辈不用你代传天魔口诀!”
  狄仁杰讶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想成为武林第一人?”
  龙少腾道:“想成为武林第一人,晚辈也不会如此不顾道义,不择手段的达到,何况……”
  他顿了一顿,突然提高声音,道:“何况天魔令已落在晚辈手中了……”
  这句话顿时震撼所有在场的人。
  龙少腾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黑亮的三角令牌,道:“这三角令牌是不是武林人物做梦也想得到的天魔令?”
  狄仁杰颓然而叹,道:“是的!那正是老夫投入寒潭之中的天魔令牌!”
  龙少腾笑笑道:“老前辈昔年走火入魔,深恐消息外泄,怕有人强夺你的天魔令,遂将之投入寒潭,刚才老前辈又宣布谁能从寒潭捞获它,天魔令便属谁……”
  他向众人扫了一眼,又道:“如今,晚辈就不客气地将天魔令收为己有了!”
  场中诸人,除了裴宣,涂森和狄仁杰三人之外,莫不露出欣喜之色。
  龙少腾向众人一拱手,继续又道:“晚辈还得赶去绿谷,恕不多留……”
  雷芸君向前一步,道:“我陪龙少侠走一趟!”
  龙少腾称谢道:“正要劳烦姑娘一趟,在下对这用药之事,可是外行!”
  雷芸君微笑道:“咱们学医之人,志在活人之命,医治狄姑娘之病,是我应该效劳的……”
  龙少腾称谢不已,正要偕同雷芸君离去,裴宣叫他道:“龙兄,且等一等!”
  龙少腾望着他冷哼一声,道:“裴宣!你还有什么事?”
  裴宣走了过来,苦笑着道:“龙兄!你这一去,三阴教和七星教的人,立刻就会收拾我和涂森,我……我……”
  龙少腾仰天一笑,冷冷道:“你也知道后果?”
  这时涂森也走了过来,道:“请龙兄看在这一路来的情份,我和裴宣虽有不是之处,但请龙兄宽恕!”
  龙少腾道:“你们在寒潭设计害我和白爷爷,还想要我饶你们不死?”
  裴宣道:“我知道错了,我们两人真不该如此,所以才厚颜求龙兄饶命!”
  龙少腾沉吟一会,道:“要我饶你们可难了……”
  但他心中暗暗忖道:裴宣和涂森两人虽然阴险奸诈,但并非不可救药;他们在寒潭之时,如想杀我,本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们却留下一条供我逃生的枯藤……
  龙少腾心念疾转,又想道:再说他们将白爷爷推入寒潭之中,如先将它击昏或点住穴道,白爷爷哪有活命之理?
  由这两件事看来,这两人对我还不忍使出阴狠手段来,难道说不能饶恕他们?再说,白爷爷若是没有落入寒潭,我怎能得它之助,取得天魔令呢?
  他一想到这些事,再回忆他们三人结伴前往幽灵谷途中和衷共济的患难情形,心中想处死他们的念头,也就消了一半。
  这时涂森正好道:“龙兄!兄弟不信你会放弃一名已有悔意的朋友,请你三思!”
  裴宣也道:“倘若龙兄认为我们两人该杀,我们有个要求……”
  龙少腾道:“什么要求?”
  裴宣毅然道:“请龙兄亲自下手!”
  涂森也道:“对,请龙兄亲自杀了我们,我们能死在龙兄宝刀之下,心里也好受点!”
  龙少腾哈哈一笑,道:“你们以为我不敢下手?”
  裴宣道:“不是不敢,是不忍……”
  龙少腾废然一叹,道:“裴宣,你若不是生性虚伪,委实够资格当我知己。”
  他一说出这句话来,裴宣和涂森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互相作了一个眼色,双双上前拱手道:“多谢龙兄不杀之恩!”
  龙少腾道:“你们不必谢我,应该谢谢白爷爷!”
  涂森惊道:“那只老猴子居然没有死?”
  龙少腾道:“白爷爷天生异秉,所以才能活那么长久,区区寒潭之水也冻不死它!”
  他顿了一顿又道:“再说,没有白爷爷我也得不到天魔令,更不会饶恕你们!”
  涂森问道:“白爷爷天生异秉,不畏寒潭之冰,可是……”
  他没有接下去,但龙少腾知道他想些什么,乃道:“我已服下紫毒蟒血胆,更不畏大冷大热!”
  涂森和裴宣都露出恍然之色。
  只听龙少腾继续又说道:“我自寒潭生还之后,本立意诛杀你们,但白爷爷却告诫我不要妄开杀戒,使我深受感动,因此我有一句不中听的话告诉你俩,今后如果还敢心怀叵测,为事不仁,那么你们连禽兽都不如……”
  这席话说得裴宣和涂森两人羞惭不已,默然垂下头来。
  这时高晋,无邪仙女,孙小二以及阿平和徐佳佳均已围了过来,龙少腾一一和他们相见,并当场要求大家不必再找裴宣和涂森的麻烦,更使他们两人感动不已。
  龙少腾面对着阿平和徐佳佳两人,不觉虎目中热泪盈眶,喜不自胜。
  阿平和徐佳佳也喜极而泣,三个人手拉手泪眼相对,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无邪仙女开口道:“你们三位兄妹见面,该高高兴兴才对呀!”
  阿平拭去泪痕,上前道:“这都是教主成全,我们兄妹才有今日……”
  徐佳佳也道:“多谢教主栽培!”
  无邪仙女辗颜一笑,道:“得了,得了!本座苦心栽培你们,还不是为了重振我三阴教威风。现在,我、阿平、佳佳咱们三个人合起来,正符合本教秘艺的要求,咱们理应同舟共济,在武林做一番事业呀!”
  孙小二插言道:“贵教不传秘艺,据说须三名根底极好的女子合练才能大功告成,此刻你们三人中却插上阿平老弟一名男子,不知能否练就三阴绝艺?”
  无邪仙女格格笑道:“谁说阿平是男子?”
  龙少腾一惊道:“教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佳佳笑道:“师哥!阿平本就是小妹呀!”
  说着掀起阿平的头发,露出一头光亮可鉴,长长垂肩的秀发来。
  阿平娇羞地道:“小妹见过师哥!”
  龙少腾一怔,旋即大笑道:“阿平,你?你真是个小妹妹?”
  无邪仙女道:“只有你这个粗心大意的师兄才被瞒住,本座与你们第一次见过面后,就已发觉啦!”
  阿平道:“是的!后来师兄流落江湖,教主见小妹根底甚佳,就传我三阴秘艺……”
  龙少腾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佳佳又如何进入三阴教的呢?”
  徐佳佳眼圈一红道:“小妹当日受爹责骂,负气出走,正好教主在武林大肆搜罗少女入教,小妹就是这样加入了三阴教的!”
  她用袖口擦掉泪水,又道:“起初小妹以为三阴教是个邪门教派,后来才知道教主为人正派,就欣然接受教主传艺……”
  龙少腾又问道:“那么你自那日出走,就一直呆在三阴教了?”
  徐佳佳道:“是的!我在三阴教闭门练功,最后又来了平妹,我们便在教主指导之下,合练三阴绝艺!”
  龙少腾点点头,突然向前一步,朝无邪仙女一揖到地,面色一整道:“教主宽宏大量,收留在下两位妹妹,且不吝调教,大恩大德,请受在下一拜!”
  说着就要跪了下去,慌得无邪仙女忙不迭将他挽了起来,道:“慢着!慢着!本座如此对待你们兄妹三人可是有目的,有代价的呀!”
  龙少腾道:“不论教主目的如何,教主如此善待在下兄妹,在下仍是极为感激!”
  无邪仙女笑道:“你可记得本座在巴蜀道上向你说过的话吗?”
  龙少腾怔一下,道:“教主说过些什么话?”
  无邪仙女道:“本座说过本教有吞并六大门派的雄心,要你成全,你没忘记吧?”
  龙少腾震了一下道:“这个……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