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翎《白刃红妆》

第八十五章 平分秋色

作者:司马翎  来源:司马翎全集  点击: 
  谯一森行了一礼,迅即抽出一对判官笔,对龙少腾拱拱手,礼貌甚是周到,不失为名家风范。
  龙少腾气宇神定,手中蓝电宝刀突然涌出一股令人心寒的刀气。
  农润霖皱眉道:“师弟,这小哥气势惊人,谯师弟想支持二十招,可真要一番力气呢!”
  他一言未了,那边北伯谯一森已先下手攻向龙少腾。
  华人豪看了一眼道:“教主,若是属下打第一场,情况会不会比谯师弟好?”
  农润霖道:“你更不行!”
  东君子华人豪诧然露出不信的神情,道:“何以见得?师兄?”
  农润霖道:“谯师弟原就有与龙少腾一搏的勇气,可是由于气势比较差,所以在我没有出现之前,他是稳输无赢的……”
  他看了一下场中谯一森与龙少腾的交手的情形又道:“然而目下情况不同,他比你获胜的机会要大得多了。”
  华人豪脑筋一转,恍然道:“教主言之成理,属下明白了!”
  农润霖笑道:“师弟想出其中的道理了吧?”
  华人豪道:“是的,师弟有我们两人押阵,可无后顾之忧,这是他心理上占优势的地方,此其一。”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第二,他比我更有冲激的好胜之心,斗志比我旺盛得多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心中已消除原先那股忿恨之气,在如此心情稳定之下,他获胜的机会,确是比我要大……”
  农润霖道:“师弟分析入微,实不失为本教高手……”
  华人豪欠欠身,谦恭的道:“不敢,教主夸奖了!”
  他们两人说话之间,龙少腾和北伯谯一森已很快的互攻了二十招,一齐跃出圈外。
  农润霖见状道:“龙老弟名不虚传,这一场平分秋色,你调息一下好准备应付下一场。”
  龙少腾依言调息一番,道:“这一场莫非教主想亲自赐教?”
  农润霖道:“老弟料得不错,本座正要领教二十招……”
  龙少腾闻言一震,心想:他们三个轮流打上二十招,累都要累死我,我岂有获胜的机会?但他虽有如此想法,却没有提出抗议,道:“晚辈已调息好了,教主请出手吧!”
  农润霖缓步走到他的面前,道:“老弟外表刚猛,内性坚韧不拔,如非本座亲眼目睹,委实很难相信各门派全力争取你的事实……”
  他作势将衣袖一拂,又道:“咱们仍以二十招为限,二十招之后,本座假使仍未能制伏你,就算你赢!你看如何?”
  龙少腾道:“双方不分胜负该怎么办?”
  农润霖道:“也算你赢!”
  龙少腾道:“那很公平……万一我输个一招半式,也决计听凭发落,不再反抗!”
  农润霖道:“果然是英雄本色,小心了!”
  语音才落,农润霖袖管拂动,一股强大的内劲,立刻涌向龙少腾。
  龙少腾料不到他内功已如此精湛,事先竟然丝毫没有发觉他运气作势,而狂飙已然如排山倒海般涌至。
  他“呼”地旋身后撤,一面反手拍出一掌!
  农润霖高叫一声“大北斗玄功”,两袖加劲,将他的内力运至七成以上。
  两股劲力一撞而上,龙少腾摇晃了一下,虽在劣势之中,他的蓝电宝刀依然及时卷向农润霖。
  这一刀实出农润霖意料之外,他忙不迭收回内力,两脚迅即移位。只见他人影一闪,欺进了龙少腾身侧,弹指攻他的左肋部。
  这是大伪教威震武林的“阴阳二十指”中的一招,有个名堂叫“上天下地”。
  因此龙少腾本能的护住左肋之时,农润霖指风,居然改攻他的“云门穴”。
  农润霖这一指原是一招一式而已,谁都想不到他有可能先佯攻左肋,再变指攻向“云门穴”。
  龙少腾猝不及防,吓得连滚带爬,才堪堪躲过农润霖这一招。
  当他再度面对农润霖之时,全身上下都染污了一身烂泥巴,弄得一头一脸的,形状甚是狼狈。
  但他却露齿对农润霖一笑,道:“大伪教的武功真是名符其实,虚虚幻幻,令人防不胜防!”
  农润霖也笑道:“老弟莫非害怕了?”
  龙少腾连连摇手道:“不,不,不!有一次经验我心里已有数!”
  农润霖道:“那敢情好,我们还有十八招哩……”
  龙少腾颔首提刀,大喝一声,老实不客气的劈面给了农润霖一刀。
  农润霖说声“来得好”,脚步一错,身形宛如飞花落絮,在龙少腾身前数尺之远,四下幻动。
  龙少腾刀发就收,凝目注定农润霖的身形,唰、唰击出两刀。
  这次他是窥准之后才出手,不想农润霖的身形有如鬼魅,虽在一尺之前,然而无论如何就是砍他不着。
  距离只有一尺而已,等于是逼在龙少腾的面前,他这两刀落空之后,顿觉不妙!因为在那么短的距离之内,既然无法劈中农润霖,那么对方的反击必然迅如疾电。
  龙少腾熊腰一挫,心念才动,人已弹跃后撤。
  不料农润霖不知何时已堵住了他的退路,拿桩未稳,脑后已有寒风袭到。
  龙少腾处在这种场面,根本已无法发刀攻击。一来他要闪开对方的指招,二来他深知农润霖几乎贴着他的背后发招的,纵使他反手一刀,也无济于事。
  他赶紧以“大五行步法”将双方距离拉开,一面甩脱对方的贴身招术,一面伺机反击。
  那“大五行步法”也是以虚实变化见长,一经龙少腾使出,农润霖果然没法再紧紧逼住他。
  龙少腾见此计得售,“呼”的反手一指,以老狼谷的“水火绝命神指”回敬农润霖。
  指式才发,龙少腾回身投以一瞥,手中蓝电宝刀又一招“手扳斗柄”,揉合了八成“大北斗玄功”,威势委实不同凡响。
  但龙少腾并未存有侥幸,想以这一指一刀,打伤中州大善人农润霖。
  是以他的宝刀一出,人随刀走,大胆的扑向农润霖!
  这是龙少腾自双方交手了六招之后,唯一的反击机会,他岂肯错过。
  但见蓝电宝刀寒光闪烁,刀尖射出腾腾刀气,疾如闪电,迎头劈向农润霖。
  双方如此正面冲突,这一个照面等于是龙少腾决胜负的关键,龙少腾的心意,也正想逼使农润霖在这一个照面,分出胜负来。
  是以他这一御刀攻扑之势,只要农润霖正面迎上,双方胜负立分。
  目下但看农润霖的态度而定,因为龙少腾虽系主攻,然而农润霖仍有腾挪闪避的机会。
  他只要避过龙少腾的锋芒,龙少腾就只能重新变招。
  照道理讲,除非中州大善人农润霖在这一招之内,有绝对获胜的把握,否则他应该先避过才对。
  因为他并不是已被逼得非与龙少腾硬拼不可的地步。
  然而农润霖并未避开,他在东君子华人豪及北伯谯一森两人惊愕的注视之下,硬是迎了上去!
  双方身形终于迅速碰上,但闻“锵”地一声,两人飞快的对了一招。
  人影一接即分,两人隔着五尺多远,互相凝神对立着。
  中州大善人农润霖首先缓缓举起他宽大的衣袖,神情甚是凝重的道:“龙老弟,你早已算定本座一定会跟你硬拼这一招,是不是?”
  龙少腾摇晃了一下,道:“以前辈身膺一教之主的身份,再怎么样也不好意思用闪避的方法,避过我那一击之势的……”
  农润霖道:“嗯,老弟委实很能忖度人的心理……不过本座告诉你,刚才设非是你的话,我是决计不会与人硬拼那一招的,你信也不信?”
  龙少腾沉默不语,农润霖道:“你应该相信才对,因为在那个时候,只要我稍一移位,以避过你的攻击,我便有三、四种手法,可以在三招之内取你性命……”
  龙少腾道:“那么前辈为什么不那样做?”
  农润霖道:“第一,本座不愿咱们的胜负之分超过十招,第二,因为本座不愿取你性命。何况硬拼之下,本座虽冒点危险,还是有致胜的把握,本座又何必闪开呢?”
  龙少腾突然激烈的咳嗽起来,农润霖又道:“我为了保全你的生命,逼得双腕几乎断送在你的宝刀之下……”
  他将袖管一撩,果然衣袖上有两道裂口,那必定是被龙少腾划破的。
  农润霖又道:“可是毕竟没有使你受很重的伤,这个险冒得甚是值得!”
  龙少腾在他说话之间,已忍不住咯起血来。
  看来他确已伤在农润霖的手下。
  农润霖目示华人豪,华人豪立刻掏出治伤药丸,走到龙少腾之前,喂他服下。
  农润霖等龙少腾停止了咳嗽,又道:“你的任、督两脉已气息倒转,被本座的‘阴阳十二神指’逼住,因此稍感不太流畅,不过没关系,调息个三、五日,就可复元的……”
  他接着又道:“今晚一战,本座虽在第七招之上,便赢了你,但老实讲,不论你的武功或战术策略,都已使本座留下深刻的印象。”
  龙少腾道:“可是我毕竟无法支持到十招以上……”
  农润霖道:“你的战术并没有错,只是你的经验和内力不如本座而已,此败非战之罪……”
  他怕龙少腾不信他的话,又道:“比如说你逼我在第七招与你硬拼,正可以表示出你的魄力非普通人可及……”
  农润霖并没有半点捧扬之意,设使龙少腾不在气力充沛之际与他硬拼的话,拖延下去,恐怕连硬拼的力量都没有。
  所以,农润霖夸赞龙少腾断然决定在第七招之时全力一拼,诚非胡乱捧扬。
  龙少腾调息一会,缓缓将宝刀收起,道:“我败在前辈第七招之上,愿意听凭发落……”
  农润霖也不客气,道:“那么请谯师弟将他带回总坛……”
  谯一森答应一声,走到龙少腾之前,道:“有烦龙老弟随我来……”
  于是龙少腾随着谯一森,首先离去。
  农润霖望着他那昂首阔步的背影,不禁感慨道:“本教要是能利用他夺得火狐内丹,不出一年便可睥睨天下,统率群伦了!”
  华人豪道:“龙少腾已落在咱们手中,这事慢慢进行,一定可以成功的。”
  农润霖颔首道:“我们首先要办的是封锁龙少腾行踪的消息,然后再花点工夫使龙少腾就范……”
  华人豪道:“是,我们不可操之过急……外头已派出探查龙少腾的小组,就让他们继续查下去,这么一来,其他门派就不会疑心龙少腾已落在咱们的手中……”
  农润霖道:“就这么办……还有,这些燃犀府门人的尸首,务必要小心处理,万不可留下丝毫痕迹!”
  华人豪道:“这事属下会亲自监督处理,请教主先回总坛去吧!”
  中州大善人农润霖两袖一摆,在侍卫的簇拥之下,徐步走向观外而去。
  再说龙少腾被谯一森带至观外面后,立刻被蒙上双眼,由一辆四轮马车,将他送走。
  车行半日之久,已到了大伪教的总坛“仁善庄”。
  龙少腾被安排在一间华丽的客房住下来,此后一日三餐,都有人侍候他。
  就这样龙少腾被软禁了三天之久,第四天一早,华媚娘却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
  她翩然而来,看来神采愉悦,使龙少腾放心不少。
  华媚娘进了房门之后,迫不及待的追问龙少腾道:“少腾,这几天你还好吧?”
  龙少腾指着陈设华丽的房间,笑着道:“住在这么一个地方,倒还舒服……你呢?”
  华媚娘脸上掠过一阵愁色,道:“我没事,只是让你被软禁起来,真抱歉!”
  龙少腾道:“这又不是你的错,有什么好抱歉的?”
  华媚娘道:“不,如果我不自作聪明,没有越过河来,也不会害你落在他们手中……”
  她好像心有不甘,又道:“委实料不到那华平会说出实话来。”
  龙少腾道:“华平面临死亡,在那种情形之下,说出实话,也是人之常情!”
  华媚娘道:“偏偏我没有想到这点,将华平估计得太高,却原来他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龙少腾不愿华媚娘为这件事烦恼,遂道:“你知道大伪教软禁我的意思吗?”
  华媚娘道:“他们想取得你的合作,协助他们夺取火狐内丹!”
  龙少腾道:“这就怪啦?看来六大门派的人,都一致认定我有夺取火狐内丹的能力,为什么?”
  华媚娘道:“这事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龙少腾耸耸肩,道:“是啊!我自己都没有把握取得火狐内丹,他们凭什么断定我有此能力?”
  华媚娘笑道:“那是有一个人公开说出你有此能力之故!”
  展陷飞问道:“是谁?”
  华媚娘道:“鼎湖天池药宫的红药叉雷芷君。”
  龙少腾道:“原来是她?可是我连她都不认识,她怎知道我能取到火狐内丹?”
  华媚娘道:“这我就不明白了……反正六大邪派的人都相信红药叉之言不是无的放矢,所以拼命的想找你合作。”
  鼎湖天池药宫的红药叉雷芷君名重武林,她的话对六大邪派的人来讲,等如纶旨。
  以前六大门派所组成的屠龙小组不敢杀害龙少腾,也是红药叉雷芷君的意思,目下各大门派到处找龙少腾合作,说是出自红药叉雷芷君的主意,自然是不会错的。
  龙少腾突然有一个感觉,只觉得红药叉雷芷君从开始到现在,像似有意要使龙少腾陷在六大邪派的纠缠,永无止休的样子。
  这是什么道理?红药叉雷芷君何以要这样做?这些当然都是不容易弄清楚的问题,龙少腾不禁很想找红药叉雷芷君当面问个明白。
  要找雷芷君,自然须得先逃出仁善庄才行,于是龙少腾道:“媚娘,你能不能协助我逃出这里?”
  华媚娘道:“这事我已经在进行了。”
  龙少腾奇道:“真的?那么什么时候可以逃?”
  华媚娘沉吟一下,道:“起码也得再待上五天才能逃……”
  龙少腾道:“不能快点吗?待久了,怕失去了机会……”
  华媚娘道:“你怕大伪教的人将你移到别地方关起来?”
  龙少腾问道:“难道说没有这个可能吗?”
  华媚娘道:“有当然有,不过再过个十天半月,他们不会来打扰你却是可以肯定的……”
  她说得很有自信,龙少腾却道:“你能确知如此?”
  华媚娘道:“嗯!我敢如此保证!”
  龙少腾道:“他们如此软禁我,一定别有用意了。”
  华媚娘道:“当然!你知道一个人最怕的是什么?”
  龙少腾想了想,道:“除了死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好怕的……”
  华媚娘抿嘴一笑,道:“我倒认为有时候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龙少腾不知华媚娘突然谈到这些有关人生死的话,到底有何用意,因此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只听华媚娘又道:“莫非你不相信我的话?”
  龙少腾道:“不,不,我相信,的确死在某些时候,不一定是最可怕的事!”
  华媚娘道:“那么我问你,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可以使你担心害怕的?”
  龙少腾恍然道:“失去自由?对也不对?”
  华媚娘螓首微点,道:“对!他们将你软禁下来,让你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可是你能安心住在这里吗?”
  龙少腾道:“当然没法安心。”
  华媚娘道:“于是你想逃,却又逃不出去,心情渐渐的开始烦躁起来,终于连最后仅存的那一份定力,也会因之消磨殆尽,这时假使突然间有人提出交换你自由的条件,你会不答应吗?”
  龙少腾想想道:“除非是些伤天害理的事要我去做,否则委实很难拒绝!”
  华媚娘笑道:“他们所提的条件,却是简单很得,而且不要你即刻履行,我看,等你被关的日子多了,你是非答应不可。”
  龙少腾问道:“是些什么条件?”
  华媚娘道:“只问你肯不肯跟他们合作而已,也不须你提供什么保证,甚至将来能不能成功也不须计较,肯合作,立刻放你走路,怎么样?在那种情形之下,你会拒绝吗?”
  龙少腾仔细一想,道:“大伪教这一手实在太高明……”
  这句话等于龙少腾承认他不会拒绝,因之华媚娘笑道:“他们早将人性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所安排的计策,莫不以攻心为主,自然是高明之至!”
  龙少腾道:“要是真被他们关在这里,我想不出半个月,我一定会毫不考虑的答应跟他们合作!”
  华媚娘道:“半个月是他们的估计,不过我看呀,只要十天你就再也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