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追魂十二令》

第十六章 声声凄怨着着忍饶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全集  点击: 
  聚英堂主究竟是什么身份,这件事武林中议论纷纷,正是一件极大的秘密,而且是人人想知的一件重大的秘密!
  因为此际,武林中两种势力对垒的局面,已然渐渐地形成了,一方面,是为国为民,满腔热血的仁人侠士,另一方面,则是绿林巨寇,邪派妖魔,而另一方面,却又正是以聚英堂堂主为首的。
  聚英堂堂主的武功髙不可测,他终年蒙着脸,来历更没有人知道,这就令得一干仁人侠士,在对付他的时候,要困难得多了。
  如果辛蕾能够知道了聚英堂主的身份秘密,当众宣布出去,那不消说,她定然会成为大大有名的人物了,这正是辛蕾求之不得的事情!
  是以辛营一听,便急急地问道:“那么,聚英堂堂主究竟是什么人,你可能告诉我么?”
  那蒙面人听得辛蕾这样问他,不禁长叹一声。
  辛蕾心急,又问道:“你说啊!”
  蒙面人再叹了一口气,突然伸手在辛蕾的秀发之上,抚摸了一下,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行动,倒令得辛蕾陡地吓了一跳!
  因为她直到如今为止,仍是不知眼前这蒙面人是何等样人,若是他突然出手,自己岂非遭殃?
  然则那蒙面人的动作,极其快捷,等到她心中吃惊,想要逃了开去之际,那蒙面人已缩回手了,看来,那蒙面人像是并无恶意,只不过当她是小孩子而已。辛蕾松了一口气,刚想再说什么时,只听得那蒙面人又叹了第三口气,道:“小姑娘,你不必问了。”
  辛蕾却不肯就此算数,道:“你这人也是,聚英堂主是什么人,你讲给我听听,又有什么大不了?这也值得吞吞吐吐么?”
  那蒙面人低着头,缓缓地向前走。
  辛蕾不肯失去了这个可以得知聚英堂主身份秘密的机会,她连忙跟在后面,不断地问着,可是转眼之间,她却惊讶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蒙面人在前面走着,步子十分缓慢,又低着头,分明是心事重重,正在慢慢缓步,而辛蕾则是急急地跟在他后面的。
  可是,片刻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等到辛蕾发现这一点时,那蒙面人仍然在前面缓缓地踱着,但是辛蕾和他,相隔已有丈许了。
  辛蕾虽然相当任性,但毕竟是辛真满的女儿,见识自然也非同凡响,她一见到了这等情形,心中大惊之余,立时想到,对方的轻功之高,已到了不动声色便可以日行千里的地步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是万万追不上对方的了。
  是以辛蕾忙叫道:“前辈且住!”
  那蒙面人却并不站住,仍是缓缓地向前走着,然而就在这一句话间,他却又远了丈许,只听得他道:“你不必问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辛蕾忙道:“好了,我不问你,你且止步!”
  那蒙面人却是恍若未闻,继续向前走去,去势似是越来越快,转眼之间,便自不见了。
  辛蕾颓然站定,心中不禁大是恚怒,这时候,那蒙面人若是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说不定便会将之大骂一顿,以出心头的闷气的。
  但这时人家既然已经不在了,她有气也无处出,只得狠狠地顿着足,向前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有好几次,见到了可疑的人物,她还得躲起来,惟恐那是聚英堂中的髙手。
  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已是黄昏了。辛蕾这时,又觉得独自一人,更是乏味,不如先找到了父亲再说。
  可是父亲在什么地方,她却又不知道,她想先折回临安城中,再泎道理。―打定了主意,脚下便快得多,但天色却也迅速地黑了下来。
  辛蕾一见天黑,去势更急,走了许久,夜色更沉,忽然,她听得前面一片极密的竹林之中,似乎有一个女子的嘤嘤哭声,传入耳来。
  辛蕾呆了一呆,几个起伏便到了那竹林之外。
  她一到了那竹林的外面,那种抽抽噎噎的哭声,听得更是清楚了。
  辛蕾听出那在哭泣的,是一个女子。而且那个女子,像是尽量遏抑着心头的伤心,不敢大声痛哭一样。辛蕾听了一会儿,便大是不耐烦,当即大声叫道:“喂,那女子你要哭个痛快,抽抽噎噎做甚?”
  辛莆为人极其泼辣,她若是要哭,必然是号啕大哭,她若是要笑,自然也是嘻哈大笑,要她抽抽噎噎,那是绝难做到的。
  是以,这时候她只听了半晌,便大是不耐烦,大声叫了起来,便是因为这个原故。
  她大声一叫,竹林中的抽喷声,便停了下来。
  辛蕾“哼”的,一声,转身便待离去,可是才走了一步,却听得那抽噎之声,又响了起来,辛蕾自己心中,本就不大髙兴,这时一听哭之不已,更是心头烦躁,又喝道:“你那女子,若是再这样细声细气地哭个不休,我便斩了你!”
  竹林中那女子一面哭,一面道:“人家心中伤心,你……你何以不让人家哭?”
  辛蕾窒了一窒,感到难以回答,她索性向竹林里面走了进去,这一夜天色,相当阴沉,一进了竹林之内,更是黑暗。辛莆走进了三五丈,才看到前面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黑影。
  辛蕾在五六尺之外站定,伸手一指,道:“喂,哭的就是你么?”
  那女子的身子略动了动,道:“是。”
  辛蕾道:“你一个人深更半夜,跑到这种荒凉的地方来哭,却是为了什么?”
  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我……我……”
  辛蕾已然不耐烦,道:“你什么?要说就痛快说。”
  那女子道:“我好意救了一个人,他……却非但不感激我,还怀疑我是一个坏人。”
  辛蕾一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原来是这样的小事,那么,你下次别再救他好了,要不然,就干脆将他杀了好了那女子呆了一呆,道:”我心中着实伤心,这位姐姐却还来打趣我。"
  辛蕾陡地又向前跳出了一步,到了那女子的身前,道:“我不是打趣你,这家伙在什么地方?我去代你将他杀了!”
  辛蕾乃是任性惯了的人,她这时还满心以为自己是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绝料不到这样做,根本乃是任性胡为!
  辛蕾一来到那女子的面前,就着射进竹林中来的星月微光,已可以看到那女子面色相当苍白,满脸泪痕,但是她杏面星目,却仍然十分美丽。
  辛蕾一看到,心中便不禁一呆,暗忖这人的脸好熟,倒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一样!但是她却又想不起来了。辛蕾本来就不是好记性的人,她和眼前这女子,的确是见过几面的,但是相见的时候,那女子却是女扮男装,乃是一个俊俏书生,辛蕾自然更想不起来了。
  看官,那在竹林中饮泣的,不是别人,正是被王竹心气走的叶琴。
  辛蕾一面说要代叶琴杀人出气,一面便伸手去抓叶琴的手臂,想拉叶琴一起去,却不料她一伸手间,叶琴的身子,突然向后一缩,辛蕾那一抓,竟然抓了个空!
  辛蕾吃了一惊,一声怪叫,道:“好啊,会抓老鼠的猫不叫,敢情你是会武功么?”
  叶琴苦笑了一下,道:“这位姐姐,别来打扰我,就让我一个人好好地哭上一场吧!”
  辛蕾的心中,却已动了气,“呸”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姐姐妹妹,你既然也会武功,我们便来较量较量如何?”
  她身形向下一矮,一掌当胸,一掌向外微扬,已然要准备动手的模样了。叶琴忙道:“这位……姑娘,我和你素不相识,又没有冤仇,为何要与你动手?”
  辛蕾既然说了要和对方动手,如何还肯歇止,手一扬,“呼”的一掌,巳向叶琴当胸击出,道:“少废话,接招好了。”
  叶琴的身子一闪,闪开了辛蕾的一击,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她身形纵跃向前,“呼呼呼”又连进了三招。叶琴身形腾挪,连连趋避,总算将这三掌,一齐避了开去,她不等辛蕾再进招,便再度后退。
  辛蕾见一连攻了四五招,都被对方逃了开去,心中更是焦躁,大声酣呼,向前赶了过去。两人一退一追,不一会儿,又到了竹林深处。
  眼看辛蕾要追上叶琴了,忽然看到叶琴站住了身子,辛蕾心中大喜,道:“好哇,你不再逃了么?”手扬处,又待向前攻来。
  但叶琴则摇了摇头,道:“若是你再动手,我可就不客气了。”
  辛蕾道:“好啊,你便怎样?”
  叶琴道:“我也不会和你动手,我如今什么事也不想做,只想哭一场,但我自然会召人来赶你走的。”
  辛蕾只觉得叶琴发言好笑,也根本未曾将叶琴的话放在心上,反倒撩拳扬臂,道:“好啊,你就召人来好了,我正想找人动手,看你那种扭扭捏捏的样子,原也不经我打!”
  叶琴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她心中实是难以明白,何以世间竟有这样的少女的。她一扬首,发出了一下急促的短啸声来。
  辛蕾“哈哈”大笑,道:“你这一下怪叫声,召得了什么人来?若是召不来人时,你可得先吃上我三十拳,才能离去,要不一”辛蕾的话,才讲到这里,便陡地停了下来。
  那并不是她忽然不讲了,而是在那片刻之间发生的事,令得她惊讶得再也难以讲下去了。
  原来,就在她讲话之际,只听得“嗖嗖”两声响,两个身形高大之极的壮汉,陡然之间,自竹林之外,向内窜了进来。
  那两个壮汉的身形,虽然长大之极,但是动作却一样异常灵活,“刷刷”两声过处,便来到了近前,这两人,一个一身黑衣,一个一身红衣,红黑截然不同,站在一起看着,格外惹眼。
  而更令得辛蕾惊异的是,那两个一看便知道武功造诣极高的人,一到了近前,竟连正眼儿也不向自己瞧上一眼,反倒恭恭敬敬,向叶琴行了一礼,道:“小姐召唤,有何吩咐?”
  这一下变化,当真令得辛蕾既羡且妒!
  辛蕾乃是一个极其好惹事生非的人,她父亲虽然疼她,而他仗着父亲的名头,也的确可以使人家让她三分,然则大侠辛真满毕竟极其明理的人,是绝不会去怂恿她去干任性之事的,辛蕾也每每有难以畅所欲为之感。
  这时,她看到叶琴随便一声短啸,便有这样的两个高手前来参见,想起自己若是也有这等高手随侍时,那是何等风光,心中如何不羡?
  她瞪着眼,望着叶琴,叶琴也望着她,道:“这位姑娘,可以离去了。”叶琴的话,说得十分客气,但是她的意思,却已相当明白,那便是你再不走的话,那么我便要叫这两人来赶你走了!
  叶琴那样一说,那一红一黑两个大汉,也转过身来。辛蕾向那两人打量了一眼,只见两人的太阳穴,髙髙鼓起,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分明是内功修为已极高的高手!
  辛蕾心中更是又气又怒,但叫她就此离去,她却也是不肯的,她伸手向叶琴一指,道:“喂,你是什么人?”
  叶琴的性子,十分良善,辛蕾那一问,虽然不怎么有礼,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道:“我叫叶琴。”
  辛蕾又向那两人一指,道:“这两个人是你的什么人?”^
  叶琴道:“这两位马大叔是我爷爷的手下。”
  辛蕾更进一步地问道:“那么,你爷爷又是什么人?”
  叶琴道:“我爷爷是一”
  然则她才讲到这里,那两个大汉便齐声道:“小姐,不可说,他老人家不想再在武林中惹是非,小姐还是不提他的名头为上。”
  辛蕾侧着头,一脸不屑的神气,道:“哼,有什么了不得,我看只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吧了。”
  那两人的面上,巳大有怒容,辛蕾仍冷冷地道:“让我猜上一猜,人们都有四川口音,这位叶姑娘的爷爷,莫不是西川一猪叶臭夫么?”
  世上自然不会有一个人,以“臭夫”为名,也不会有人以“西川一猪”为号,辛蕾也明知不会,她故意如此说法,只是逞一时之快而已。
  那两个人听了,立时一声怒喝,向前踏出了一步,厉声道:“你师长何人?”辛蕾“哼”的一声冷笑,道:“难得你们也有此一问,提起我父亲来,管保你们吓得尿流屁滚,他是江南大侠辛真满!”
  这“江南大侠辛真满”七字,在武林之中,当真有非同小可的武力,若是等闲人物听了,不论辛蕾如何盛气凌人,也只有唯唯诺诺而退,忍气吞声,绝不敢再与之理论下去的。
  但这一次,这七个字,却不生效了。
  因为那两个大汉听了,非但没有吃惊之状,反倒扬声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原来你是辛真满的女儿,这倒好,还不叫世叔么?”
  辛蕾又惊又怒,道:“什么世叔?”
  那两人说道:“我们两人,和辛真满倒有几面之缘,你是他的女儿,叫我们一声世叔,还太过了么?”
  辛蕾气得说不出话来,陡地怪叫了一声,身子向前疾扑而出,一抖手,长剑也已出鞘,向前疾刺了出去,她一招“日落月现”,剑尖乱顗,一招连刺两人,去势也十分凌厉。
  但是那两人却一声长笑,身子倏地分开了来。
  他们两人的身子一分,辛蕾一时之间收不住势子,便在两人的中间,穿了过去,她一口恶气无处出,长剑一抖,竟改向叶琴刺出。虽然这一剑,她还未使出,背上陡地一紧,已被人抓住!
  不但被人抓住,而且,被人直提了起来,一股大力由背心透进,令得辛莆全身无力,那抓住她的人“哼”地一的,道:“辛姑娘,你这等行径,却不是坏了令尊的名头么?”
  辛蕾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哪里还讲得出话来?
  另一个大汉冷冷地道:“将她摔出去算了!”
  叶琴却反倒劝道:“放她下来吧,或许她心中本有着什么不髙兴的事情,再加上脾气又急躁些,那也是难怪得她的。”
  那抓住了辛蕾的大汉叹了口气道:“小姐,你心肠若是这样好,那实是难以在武林中走动的。”
  辛蕾这时,气得双眼翻白,早已豁了出去,厉声道:“姓叶的臭丫头,谁希罕你假惺惺地来做好人?你仗着有两个奴才,算什么好汉!”
  叶琴好意相劝,反倒被辛蕾泼泼辣辣地骂了一顿,不禁张大了口,无话可说。
  那汉子手臂一扬,看样子便是要将辛蕾摔到了地上去,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忽然听得那两个大汉,和叶琴一齐,发出了“咦”的一声。
  当他们三人,一齐发出了“咦”的一声之际,辛蕾也看到,在竹林之外,有一股异样的青光,闪了一闪。三人那一下惊讶的叫声,显然是为那青光一闪而发的。但是辛莆却不知道那青光一闪,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叶琴在“咦”的一声之后,又道:“两位大叔,这像是我的剑!”
  那两名大汉立时互望了一眼,抓住辛蕾的那个,一松手,便将辛蕾放了下来,顺手一推,将辛蕾推得踉跑跌出了七八步去。
  等到辛莆勉力站定身子之际,那两个大汉和叶琴三个,早已窜出竹林去了。
  这一下,更是令得辛蕾气得怒火直升,一面大声骂着,一面便向外赶了出去。
  她认为三人既已离去,那自己就算大声骂着,也是难以出气的了。可是,她才奔出了竹林,一看到眼前的情形,却是令她又惊又喜!
  她喜的是,自己破口大骂,并不是没有人听,那两个大汉和叶琴,仍在林外。而她惊的则是,刚才自己只当没有人听了,骂得十分尽情痛快,是以对方定然大怒,若要动手,自己却是不敌的。
  然而,当她一看到了那两个大汉和叶琴三个人,这时正呈鼎足而围住了另一个人时,她的心神,便立时定了下来。
  那被围在中心的人,又高又瘦,穿着一身黄的出奇的衣服,面目平板,阴森森地,令人望而生畏,在他的颈际,挂着一块黄布,看来是准备蒙面用的。在那髙瘦汉子的手中,执着一柄青光闪闪的宝剑。那红衣大汉这时正沉声道:“敢问阁下,这柄剑是如何得来的?”
  瘦汉子的声调,却是比冰还冷,道:“那与阁下又有何相干?”
  红衣汉子向叶琴一指,道:“这位便是剑主人,此剑失去,巳有数日,如今在阁下手中,我们自当动问。”
  髙瘦汉子像是睦地吃了一惊,闷哼了一声,道:“这柄是什么剑?怎么剑主人却会是一个年轻女子?这却令人难以人信一”他缓缓地讲着,看他的情形,像是有意和三人理论一番的。可是,他话刚讲到一半,身子突然旋风也似的转了一转,“刷”地一剑便向叶琴刺出!
  那显然是他看出围住他的三人之中,以叶琴这一面的力量最弱之故,所以他才剑刺叶琴,希望从叶琴这一边,夺围而出!
  他一剑刺出,来势极快,叶琴一声惊呼,向旁闪了一闪。她一闪之下。
  固然逃开了对方的一剑,然则,那高瘦汉子身形如飞,却也陡地掠出了两丈许。那两个汉子各自发出了一声长啸,“呼呼”两声,只见他们手臂抖处,各自抖出了一条长鞭来。那两条长鞭,才一被抖起,便如同灵蛇也似,一屈一伸,迳向高瘦汉子的背后点到!
  那髙瘦汉子也不还手,只是没命也似向前奔去,去势极快。那两人在他身后,紧随不舍,叶琴自然也跟了上去,辛蕾在竹林的边缘上看热闹,一见四人追逐着向外离去,略一转念,也跟在后面。
  五人的去势都十分快,转眼之间,便奔出了两里许,突然,五个人一齐看到,在前面,月色之下站着一条雪也似白的人影!
  月色本来不强,可是那条人影,却是白得惊人,令得人一看到,心头便要为之陡地一凛。掠在最前面的高瘦汉子大声道:“雪花,替我挡一挡!”
  他的去势本来就十分快,一句话才叫出口,身子便“嗖”的一声,到了那条雪白的人影之后。这时,随后追来的两人,也已看到,那条雪白的人影,乃是一个绝色的女子!
  那女子极其美丽,她站着一动也不动。那两个大汉也呆了一呆,互望了一眼,身形略略一停。
  只听得那女子长叹了一声,道:“你要我替你挡上一挡,但是谁又替我挡上一挡?”
  那髙瘦汉子在那女子的背后,略停了一停,一听到了这句话,身子再度掠起。
  那两个汉子却向那女子行了一礼,道:“姑娘可就是武林相传的雪花娘子么?”
  那女子凄然一笑。她本就极其美丽,这一笑,更是令人惊心动魄,只见她点了点头,道:“我是,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你们别理我。”
  那两个汉子,立即衔尾追去,叶琴紧紧地跟在后面,辛蕾也向前奔来,但是当她来到了雪花娘子的身前之际,却是好奇心起,站定了身子,道:“噢,雪花娘子!你在这里,那……”
  她本来想问雪花娘子,那柄大幻仙剑,是不是在她手中的,但是,一转念间,想及自己若是一问,对方必然存了戒心,还是住口的好,是以才缩回了话头。
  雪花娘子也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望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向一间茅屋走去。
  那茅屋中点着灯,隐隐有昏黄色的灯光,透了出来。
  辛莆抬头看去,叶琴等四人想是已经走远了,再要追也难以追得上,是以她后退了两步,等到雪花娘子进了茅屋,她才蹑手蹑足地跟了上去,就着窗缝,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只见茅屋中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板床上,睡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面色惨白,显然正昏迷不醒,辛蕾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王竹心!只见雪花娘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又听得她自言自语道:“你应该醒来了啊,如何你还不醒来?”
  她声音凄楚,一遍又一遍地讲着,由于她的声音实在太动人了,是以在外偷窥的辛蕾,不但不觉得厌烦,反倒鼻子有点发酸!
  她看了许久,足有小半个时辰,才看到王竹心的身子动了一动,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雪花娘子忙道:“王公子!王公子!”
  王竹心慢慢地睁开眼来。
  当王竹心睁开眼来之际,她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仍是什么也看不到,但不消多久,他便看到了眼前的雪花娘子。
  同时,他是如何昏过去的,一切情形,他也一齐都记起来。
  王竹心苦笑了一下,他声音微弱地说道:“你……你将……大幻仙剑给了他么?”
  雪花娘子幽幽地道:“我什么也不管,我只知道,当时我如果不是将这柄剑给他,你被他踏在脚下,便要性命难保了。”
  王竹心一听得雪花娘子这样讲法,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他可以说从来也未曾被人这样地关切过,而对他发出了这样深切的关注的人,却又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这令得王竹心心中的感觉,更是异样了。
  王竹心怔怔地望着雪花娘子,雪花娘子低下了头,渐渐地,她苍白的脸上,竟现出了几丝红晕来。她道:“我没有做错,我是对的。”
  王竹心叹了一口气。道:“雪姑娘,你是一位极好极好的姑娘,武林中人一定全是走了眼,才会传说得你如此不堪的。”
  雪花娘子仍未曾说话,只是晶莹的眼泪,却是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落在板床之上。
  辛蕾一直在外面偷看着,她的心头,怦评乱跳不已。—则,她从两人的谈话中,猜到了叶琴的来历,心中吃惊。二则,茅屋之内,王竹心和雪花娘子的那种默默相对的情形,令得她芳心之中,也起了一种异样之感。
  过了半晌,王竹心才又道:“雪姑娘,那人是什么人?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托他去做,不知他会不会做得到?”
  雪花娘子听了,摇了摇头。
  王竹心的面上,顿时现出十分焦急的神色来,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你怎知道他办不成功的?他会不顾我的托付么?”
  雪花娘子道:“或者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正被大幻仙翁手下红黑双魔追赶着,要夺回他自我这里取走的大幻仙剑哩!”
  王竹心听出雪花娘子的言词闪烁,像是隐瞒着什么,不肯讲给自己听一样,他也并不发问,只是望着雪花娘子。
  雪花娘子乃是何等聪明之人,她面上微微一红,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知道他这个人的,他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人都不关心,他又怎会替你去做事?”
  王竹心的心中,不禁大是着急,因为他要请那个黄衣人所做的事,是将有关第三面金字牌的消息,传递开去,好使武林豪杰,沿途拦截。
  如果那人竟是不如此做的话,那么自然这消息无人知道,这第三道金字牌,不是可以一路上再无风险,便到达朱仙镇了么?
  他想撑起身子来,但是却无能为力,他不由自主喘了几口气,道:“是真的么?他真的这样自私,连传言之劳,也自不肯?”
  雪花娘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会骗你么?这个人……我知道得他最清楚了。”
  王竹心听了,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种十分不是味道的感觉,忙问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雪花娘子站了起来,缓缓地转过身,向前慢慢地走着,一直来到了窗前。这时,辛蕾正在窗外窥探,一见雪花娘子走了近来,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
  但雪花娘子这时,自己心事重重,根本未曾看到窗外有人,她来到了窗前,推开了窗子,呆呆地看着外面,倒令得辛蕾心跳不已。
  好一会儿,雪花娘子才又叹了一口气。王竹心又道:“他是你什么人?”雪花娘子慢慢抬起了头,道:“他……他曾是我的丈夫……”
  雪花娘子这一句话,讲得虽然十分低微,但是听在王竹心的耳中,却如同霹雳一样,震得他耳际“嗡”的一声,一时之间,几乎昏了过去。
  王竹心是知道雪花娘子在江湖上的声名十分之坏的,但是他在自己和雪花娘子的交往中,却又觉得她是一个十分纯洁善良的女子,他心中对雪花娘子的好感,也是与日俱增。当雪花娘子为了救他,竟将那柄大幻仙剑给了黄衣人时,他心中对雪花娘子的感情,更是进了一层。但这时候,雪花娘子居然讲出了这样的话来!
  王竹心的喉间,“咯咯”作响,但是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雪花娘子讲完了之后,转过头来,她自然一眼便看出了王竹心双眼发定,神态有异,但是她却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劝慰王竹心。
  两人默然相对,过了好一会儿,王竹心才困难地道:“他……曾是你丈夫……这是什么意思?”
  雪花娘子未曾开口,泪水已经淌了下来,她偏过头去,像是不想被王竹心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道:“那时我年轻,他又甜言蜜语地骗我,是以我才上了他的当……跟了他的。”
  王竹心急急地问道:“现在呢?”
  雪花娘子欢道:“现在我早已和他如同陌路了。”
  王竹心吁了一口气,道:“是啊,他这人这样自私,那的确是不配你的,你那么好!”
  雪花娘子转过头来,她的脸上仍然布满了泪痕,但是她却笑道:“你……仍然说我好?”
  王竹心吃力地点了点头,道:“自然。”
  雪花娘子更是笑了起来,向前走出了几步,到了床边上,握住了王竹心的手。
  辛营在雪花娘子一离开之际,便又凑到了窗前,这时他看到两人四目交投,那种亲密无间的样子,一面心头评枰乱跳,一面心中不禁陡地生出了一股妒意来。辛蕾其实对王竹心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但是她是一个从小娇纵已惯的人,看到雪花娘子和王竹心这等情形,她便自然而然地感到不舒服。
  她吸了一口气,已想大声喝骂“好不要脸”之际,忽然听得王竹心道:“雪姑娘,那么,你替我去做这件事……可好?”
  辛蕾话已要骂出口了,一听得王竹心对雪花娘子那样说法,心中便暗忖,不知道王竹心要这贱人做什么事情,不如听一听再说。
  雪花娘子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好了。”
  王竹心喘着气,道:“第三道金字牌,已经送出了,你去告知武林豪杰,也好沿途拦截。”
  雪花娘子苦笑,道:“这事情本来轻而易举,但是我却办不到。”
  王竹心一怔,忙道:“为什么?”
  雪花娘子叹了一口气,道:“一则,我讲的话,人家未必肯相信;二则,你重伤在此,叫我离开你,那……是万万不能的。”
  王竹心忙道:“雪姑娘,你听我说,我一个人在此静养,你只消替我准备些干粮好了,这件事关系重大,你立时就去,我想一定有人会相信你的。”
  雪花娘子又呆了半晌,才道:“唉,你一定要我去,我也只好一”她才讲到这里,突然之间,只听得一阵惊心动魄的喧哗号叫之声,突然自远而近,迅疾无比地传了过来,来势快绝。
  那一阵声音突如其来,将辛蕾也吓了一跳。她连忙身子一缩,缩到了屋外的矮树丛中。她才一躲起,便看到雪花娘子也到了门口。
  雪花娘子才在门口出现,便听得“嗖嗖嗖嗖”四下响,四个人像是自天而降一样,落到了屋前,那四个人,先落地的两个,乃是头大身阔,狮鼻向天,头发金黄鬈曲的怪人。
  那两个人一望便知是兄弟两人,而且绝不是中土人士。
  这两人一落地,看到了眼前突然有一个全身雪白的美人儿,不禁一呆,各自怪叫了起来,两双怪眼,定在雪花娘子的身上。
  看他们的情形,分明是震惊于雪花娘子的美丽,而有意图不规之举。
  这两人才一站定,接着两个人,也已落地,那两个人身形更快,落地无声,才一落地,四面一看间,便巳现出两人气派非凡,乃是一等一的髙手。而这两人,也的确是一等一的髙手,他们是风雷双杰!
  风雷双杰一到,看到了那两个怪人的样子,便大声道:“两位快走,我们后有大敌,身有重任,实难在此久留,两位快走。”
  那两个怪人却嘻着一张阔嘴,于是望定了雪花娘子,一面用十分硬的语言道:“慢慢不迟,两位请先走一步好了。”
  风雷双杰向雪花娘子望了一眼,雪花娘子此际,面上的泪痕,尽皆抹去,笑容也不见了,面罩寒霜,冷峻之极,但极其美丽。
  风雷双杰乃是武林中成了名的人物,自然一眼便认出那美丽的白衣女子是什么人来了!
  他们笑道:“两位,这乃是中土武林的第一美人,叫做雪花娘子,两位想要结识她,本也是人之常情,但如今时间紧迫,两位还是一”他们才讲了一半,便被那两个怪人大叫一声,止住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