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花弄影
2025-06-25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点击:

只见闭月姬双目紧闭,面如黄蜡,花容月貌,几成僵尸,真是不忍卒睹。

葛品扬忙问:“怎样?”

淫魔哼道:“小子,你没看清楚?她还活着!”又骂道:“这贱人该死,统统该杀!”

掌柜的吓得一哆嗦。

葛品扬一仰面,向掌柜的拱手道:“掌柜的,快设法让个房间。”

掌柜的哈腰道:“实在没有铺位了。”

葛品扬几乎脱口招呼淫魔到自己那边客栈去。但一想到牯老和龙门棋士等是否赞成?尚有最难惹的师妹,却又不敢擅自作主,强把话咽了回去。

淫魔已经双目通红,透露凶光,葛品扬暗叫:不妙!“咳”了一声,迅步上前,悄悄塞了一锭碎银给掌柜的,沉声道:“一定得想个办法。”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沫,呵呵道:“让小的想想——”眼一瞪,吆喝着伙计:“王八羔子的,还不快带客人——”摸着下巴想了一下:“把厢房腾出来一间。”

那伙计脸青鼻肿,刚挣扎起身,抚着伤处,一拐一拐地往内走去。

掌柜的赔着笑脸,虚让道:“请!”

淫魔哼了一声:“还算识相!”

他往内就走。

葛品扬暗暗叹气:有钱能使鬼推磨,信乎哉!

他想问问淫魔是如何找到闭月姬的经过,于是,便随后跟入厢房。

伙计苦着脸,战战兢兢地收拾着房间。

葛品扬看得不过意,一声不响地又塞了一块银子给伙计。

淫魔把闭月姬往炕上一放,一屁股坐下,直翻眼。

葛品扬吩咐伙计:“准备酒菜,送进来。”

伙计应着,溜出去了。

葛品扬闲闲地问了一声:“如何?”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是问闭月姬怎么样?

也是问淫魔怎会碰到她的?

还有,现在准备怎么办?

淫魔回过神来,吹气道:“这贱人死了好,可恨!可恨!”

葛品扬为之啼笑皆非,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说的?

淫魔溜了闭月姬一眼,挫牙道:“小子,老夫正要问你,你个子怎么会知道这贱人会跑到这里来的呢?”

这是什么话?

葛品扬焉能未卜先知,只好随口答道:“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什么?”

“不是呼拉把她们带走的吗?”

“哼!哼!”

“在什么地方找到她的?还有两位呢?”

淫魔呼了一口气道:“老夫找不到三个贱人,一直跑到这里来,却在前面沙堆里看到这贱人,嘿嘿,真气煞老夫。”

“没有看到呼拉?”

“废话!老夫若是碰到了,早拼了啦。”

他话是这么说,凭他,敢碰呼拉?

葛品扬心中一动,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还有两个,你又准备怎样?”

淫魔转着肿泡眼,一声不吭。显然他想救闭月姬,苦于有心无力。

葛品扬却另有想法——

闭月姬显然是被呼拉嫌她“不中吃”,中途抛弃的。

对“祸水成性”的闭月姬来说,这并不值得可惜。但,道义如山立,说来归根究底,她所以落得这般地步,皆由他葛品扬一时之计,才弄得如此惨。

他必须设法让她活转来。

只是,她是什么病?伤在何处?茫无头绪,他是不能采取行动的。

他当然不知道她是走失元阴,想算计呼拉,作法自毙,总算呼拉当时尚有“留用”之意,没有取她性命,经过长途劳顿,也只奄奄一息了。

一非伤。

二非病。

只要给她补益元气,自然能逐渐复原。这却非葛品扬能看得出来的。

淫魔似乎越想越气,恼怒已极,不住哼着:“统统该杀,该杀!”

葛品扬取出一粒灵丹,递给淫魔。

淫魔怔了一下,接过来,伸出大手,拨开闭月姬发乌的嘴唇,却把灵丹投入他自己口内。

葛品扬刚一呆——只见淫魔一伏身,把脸凑到她面上,竟亲起嘴来。

葛品扬忙转过脸去,暗骂:这色魔,仍是不脱本性,这是什么时候?

可是,马上他就明白了。

淫魔头也不抬,一动也不动,好像亲着嘴不肯放。却是正在一口一口地度着真气。

葛品扬刚想转身离去。

脚步声响,伙计端着盘子,匆匆走进来。

目光一直,大约伙计以为那个女子的已经完蛋了,男的在抚尸大痛哩。

心中一慌,几乎盘子落地,张口要叫。

葛品扬轻喝一声:“进来!放好。”

伙计定定神,把酒菜盘子放在桌上。

葛品扬又取出一粒碎银,递过去道:“不干你的事,不要乱开口。”

伙计喏喏退去,忽又停步道:“呀!刚才外面有人问,好像是找您客官的。”

葛品扬一怔道:“我知道了。”

伙计匆匆溜走。

他也大步而出。

回到客栈,迎面碰到小圣手赵冠。

赵冠一眼看到葛品扬,一伸舌头道:“你溜到哪儿去啦?姑奶奶出去找你了。”

葛品扬懒得搭理,径找牯老,此老正与龙门棋士在“雅人雅事”,大下臭棋。

葛品扬想开口——

无如牯老头也不抬,拈着子,苦苦沉吟。

还是龙门棋士行有余力地看着他,哼道:“小子,看看这一局你能领悟多少?”

葛品扬强捺住笑,只好作欣赏、观看状。半晌,才似“颇有心得”地道:“果然布子谨严,玄机难测,毕竟是国手与国手的气派。”

龙门棋士板着脸道:“你小子不妨多看看。”

葛品扬一面恭声应着,一面目注棋局,越看越好笑,真是惨不忍睹。

牯老好不容易下了一子,哼了一声:“小子,等你师父一到,就要瓮中捉鳖,呼拉别想再溜啦。”

葛品扬暗笑:人家早已过去了,你还有闲心下棋?还说要等师父?

他忙道:“家师会来?”

牯老噢了一声:“是他的事,他岂能置身事外?”

不错,严格说来,头绪虽多,无一不与师父天龙老人有关。

天龙老人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那是因为——

天龙老人的身份在今日,仍是万流景仰的天龙堡主,中原武林领袖,一身所寄,不论如何,他必须出面。

还有师母冷面仙子与断肠花的恩怨,也即是天龙老人与冷面仙子的恩怨,因这一段恩怨,而致造成凤帮与龙堡的对立,搅得武林一天星斗,使五大门派非死即伤,师父与师反目,细说来又是因为断肠花而起。而断肠花的死,线索又在呼拉法王身上。

因此,连带发生的一切变故,包括弄月老人的寒毒,全凑到一个死结,都得由呼拉身上解决。那末,为了整个武林,为了师父与师母的分合大事,故旧友谊,一句话,必须天龙老人出面了断。

难怪此老在此“按兵不动”,原来是等师父。

也只有此老才有这份沉潜的心情。

牯老又道:“你师母也应该来!”

葛品扬一怔道:“师母,她老人家有病——”

牯老哼了一声:“司徒老儿目前已经过这里,他就是为了你师母的病出关采药去的。”

甚品扬大为感动,原来医圣毒王已经先出关去了。大漠风沙,何等辛苦!只是为了采药,救治师母的病,伟哉医者心,应当留下“医圣”二字,去了“毒王”二字!

牯老又道:“司徒老儿恁地卖力,固然是为了和你师父的交情,说来也与你这小子有关。他说:‘如果不是小葛,他已老死金陵破庙里了。饮水思源,我不能不尽一份心意!’看来,你这小子是有点出息。”

龙门棋士下了一子,叫道:“好棋!”

葛品扬说不出的惭愧,想起了那尊玉佛——由它而发生的许多事,对沉鱼落雁姬涌起了无限的惆怅,也说不出所以然,不知她现在怎样了?刚问:“司徒前辈有没有提到白老前辈和几位姑娘的事?”

牯老正为棋局变化用心,“嗯”了一声:“反正人没有死就是了,倒是我老人家的棋,咳咳,小子,你看看——”

葛品扬无可奈何,只好又作注目全局状。

这大概算是龙门棋士唯一下得“好”的一盘棋吧?

黑棋被白棋猛攻之后,黑大龙仅获两眼,虽是活棋,已没有多少实地了。

估计一下,白棋可赢二目半。

而执黑棋的竟是牯老。

这,真可说赢得使人摇头,输得使人叹气。

在二大“国手”之间,葛品扬能说什么呢?

他想伸手,也难回天了。

他只有不赞一辞。

这样闷声不响也不行!

牯老在“臭”不认输之下,仍是一迭连声地:“奇怪!奇怪!我老人家一向有‘黑子无敌’之称,怎么,怎么——”

龙门棋士虽一表岸然,俨然大国手的“棋品”到家,已炉火纯清,却掩饰不了眉宇间的得意,“嗯嗯”着:“也许,也许是您老故意‘食畏招’,咳咳,为了使后学有所启示,不得不如此——”

他眼光一扫葛品扬:“这小子和冠儿,就曾经我多方指点过,所以,后来大有进境,大有进境。”

牯老取下烟杆,装着烟丝,不住点头道:“虽然如此,该轮到你执黑子了,嗯嗯,再试试看。”

葛品扬在一旁可苦了啦。如非紧紧吸住气,非笑出声来不可!

这两位臭不可闻的国手,这种自说自话,确实够人受的。

趁二老打扫战场,准备布子的空隙,葛品扬不住舐着嘴唇。

龙门棋士一瞪眼,道:“小子,有话就快说,一经布局,就不能分神了。”

葛品扬暗吸一口气,便把在街上碰到淫魔严尚性,弄回了一个要死不活的闭月姬,及赠药的经过说出。

龙门棋士“噢”了一声:“一个淫棍,一个贱货,理他则甚!”又哼道:“五台三魔,没有一个好东西,听说和你师父有一段梁子,偷袭五凤帮的事你忘了?不宰他已够客气了。”

葛品扬正要开口——

牯老把手中棋子往盂内一丢,道:“小子为何不早说?带我老人家去!”

龙门棋士一楞。

牯老嗯了一声:“要找呼拉,说不定着落在这对狗男女身上!”

人已大步而出。

葛品扬只好抢先引路。

冷眼一瞥——不但龙女不在,连蓝继烈和赵冠也都不知何往?

到了那家客栈。淫魔严尚性正在独个儿吃喝,满眼红丝,十分怪相。

葛品扬还未开口——淫魔已抛杯而起,翻着肿泡眼,直瞪着牯老。

那样子,是又惊又怕。

牯老旱烟筒向淫魔一伸,道:“你这色鬼,你那偷汉子女人怎样了?”

葛品扬想笑不敢——

淫魔一楞,道:“贱人不是在睡着嘛?”

牯老道:“你,在什么地方找着她的?”

淫魔道:“在——沙堆里,谁知道叫什么地方?”

牯老瞪眼道:“离此多少远?”

淫魔呆了一下,道:“百把里吧。”

牯老哼了一声:“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淫魔眨眼道:“老夫看到她时,她已和死人差不多了。老夫夺下一辆马车,一直到这里——”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晌午时分。”

牯老眼光一扫炕上仰卧着的闭月姬,虽然沉睡如死,呼吸不匀,蜡黄的脸上,却有点血色了,大约是丹药之效,加上淫魔度气之功。

葛品扬这么想着,又忖道:折腾得这个样子,一具臭皮囊,曾是桃花面,美在哪里?难怪佛家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说,眼前可不就是一个例子?

却听牯老“呸”的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他用旱烟管一指淫魔:“你这王八羔子,对这短命病也没办法?”

当面骂人,也只有牯老有此资格。

如果换了人,淫魔早发毛了。

在牯老面前,淫魔实在害怕到骨子里,只有直眨肿泪眼的份儿。

牯老喝道:“你聋了么?”

淫魔回过神来,唔了一声:“这贱人,得躺二三天才能好些。”

牯老怒道:“老夫要她现在说话!”

这,似乎不近人情,要垂死的病人说话?

葛品扬却知道此老言不轻发,如非十分必要,非要闭月姬说话不可,不会如此。

淫魔楞了一下,大步向炕前走去。

他先嘶哑地叫道:“阿月,阿月,醒来!醒来!”再用手去推她。

由此,可知淫魔虽然凶淫成性,对女人穷凶极恶地荒淫好色,但多少也尚有一份情意。

尤其是对祸水三姬。

如说他无情,他不会发疯,也不会到处找寻三姬。更不会老远地由大沙漠中把垂死的闭月姬载回。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欲、恨与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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