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顾明道 阴阳剑 正文

第 一 回 送人头英雄救孝子 比剑法小侠会名姝
2026-01-2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点击:

  月蒙蒙,星闪闪,钟初鸣,更五点,霜落空山,寒生幽涧。隔林木叶萧疏,小桥水声呜咽。这桥西有三间麻石砌墙茅盖瓦的屋子,屋门虚掩,隐隐约约,从里面露出一线的灯光来。门外有座长方式的土坪,土坪靠涧处,有一株大榆树,四围都绕着许多小榆树,虽被寒霜压得枝秃叶落,仍像那诸孙罗抱阿家翁的样子。

  一少年身上披了件英雄氅,脚下踏着双绾芒鞋,手里握着一支风飕飕寒闪闪的宝剑,在这样的寒夜里,穿过榆树,竟似风飘黄叶般。惊得树上的寒鸦,都扇起翅膀来,在他的头顶上,盘旋飞绕,喳喳的一阵叫了过去。那少年危立在石桥上,舞起手中的剑,青光闪动。那剑舞得像游龙相似,越舞越快,越快越多变化。剑光上贯注全身的气力泼了碗口大的花。

  正在舞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忽听得有人扬效一声,这声音好像由屋门外传来的,余音嘹亮,同铜磬一般的响。少年急忙收剑入鞘,回到门前,见那两扇板门大开大放,房内的灯光,被微风吹得闪烁无定。在门外东张西望,看不见什么人。纵上屋瓦,也没有看到人在哪里。少年仍转身跳下平地,走进门来,只管摇着头,心想这贼来得稀奇,本地方有不端的人,毋论我没有听过这样响的嗽声,他们该有些惧怕我,不敢在我跟前卖弄,外来的江洋大盗,不知道我家名气的,如何肯到我们这种穷人家动手?旋想旋走入自己的卧房,且看少些什么。看床上的被褥宛在,有二十两银子,放在枕底下,也不曾移动。再看对面的房,仍然深锁得紧紧的。

  少年暗暗叫了声作怪,忽然发觉房中木桌上面却多了一个青布包裹。少年解着包裹,且看里面包些什么。谁知不看犹可,这一看,不由吓得浑身直抖起来。原来那布包里是颗须发交并而血肉模糊的人头。人头旁边,放着一纸名片,被红血沾染了。那人头的模样酷肖他父亲的面目。最令他注意的是人头顶梁门上有一处刀伤的旧痕。

  少年还想他的父亲本领大,不会杀死在人家手里。虽然顶梁上瘢痕宛在,但天下同相貌的人,又何尝没有?心里转出个试验方法,咬破手指,将指上的鲜血,点点滴滴,洒在人头上。看手指上的血,浸在人头血肉模糊的地方,如油入面,不是他父亲的人头是谁呢?心里阵阵酸痛,忍不住放声号哭起来。再揭开名片,虽然名片血渍沾染,但看出那上面写着山西狄龙骏五个黑字。少年虽不知道狄龙骏是江湖上哪一派人,总因这狄龙骏是他杀父的仇人。狄龙骏居然将他父亲刺杀了,把人头送到这里来,扬效一声,便去得毫无踪迹,连瓦上地上的浓霜都看不出些须足迹。他父亲平时的仇人当中,就有狄龙骏这般胆量,也没有这般本领。

  少年号哭到天明时候,便想杀父的仇人,既是山西狄龙骏,这仇人的线索,便已有了着落,纵由今天哭到明天,便由明天哭到后天,就哭上三年六个月,依旧报不了父亲的大仇。要报我父亲的大仇,就非得到我方仁伯那里,凭我这点本领,虽不能独力手刃仇人,若得方仁伯出山援助,这样不共戴天的大仇,也许有报复的时候。我虽未同方仁伯会过面,听我父亲平时说,他原是太原方家村人氏,唤作神剑方继武,在北五省地方,很享着鼎鼎的大名。我这次到太原去,请方仁伯出山,方仁伯的胸襟胆量,决不致庇护同乡的恶霸,抹杀我父亲同盟的义气。但我父亲此番到四川阴平去,看视我的妹子,出行五日,计程尚未出安徽境界。我父亲在本省决没有能杀他的仇人,这仇人当然是山西狄龙骏。现在我的妹子并不知父亲死在仇人狄龙骏手里,我更不必到阴平去,将这样冤仇告诉我妹子,叫她心里伤痛。总因我妹子这时的本领尚及不上我,她师父又是个与物无争与人无忤的人,我便到阴平去,激动我妹子的孝心,她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决然到太原去寻仇人狄龙骏。凭她的本领,岂但不能手刃父仇,反因她同行露出马脚来,坏了报仇的事。

  少年拿定了这个主意,将他父亲的人头另用一包打起,佩在肩上。藏了宝剑,从枕底取出二十两银子,揣在怀里,反锁了门户。这时天光大亮,一轮红日,照在土坪上,愁人眼里,反都觉引起无限的悲哀。

  少年转过了几个山坳,暗暗曾叫了几句父亲英灵不远。不防迎面来了个矮黑胖子,嘻天扑地,走到少年面前,说天大的北黟山,今天只寻你不着,柳兄跑向哪里去?快些快些,我家里到了个朋友,叫我请你去吃三杯。

  这姓柳的少年,认得胖子是蚰蜒虫吴小乙。一生惯喜吃人白食,只要是他认识的人,他都有这本领,把你带到家里,恭维你快活起来,包你情愿出钱,买菜打酒,请他的五脏神,开着聚餐大会,他才甘休。姓柳的少年也曾被他骗过一次,不但出钱请他饮酒食肉,看他的家境极穷,侍奉他七十岁的老娘,又极孝道,还送他十两银子,说他也算是个好汉。此番因报仇心急,哪有工夫同他厮缠,忙向他分说道:“我今天实在有点事,改日再奉陪你。”说着,便从斜刺里跑去。

  吴小乙早向前将他拉住嚷道:“柳星胆,你分明同我恼了。你到我家里吃酒,休说你不在乎几个酒钱,难道我这穷光蛋就请不起你?我家里实在到了个山西姓方的朋友,叫我来请你去谈心。我若对你说谎,你就骂我混账。”

  这少年柳星胆听说山西姓方的客人在吴小乙家请他谈心,不禁愣了愣,心里阵阵酸痛起来,向四面望了望,拭泪问道:“那姓方的是山西哪一府县的人?有多大的年纪?他怎么知道我?”

  小乙道:“他没有对我说是山西哪一府县的人,教我怎样讲?不过他自己对我说,他的老子方继武,和你家老太爷是很相好的朋友,他叫作方光燮。年纪比你差不多,脸蛋还比你漂亮些,真是粉妆玉琢,掐都掐出水来。”

  柳星胆听罢,暗忖方继武便是我的方仁伯,据我父亲平时的夸赞他的剑法,比阴平虎泉寺老尼慧远高强,膝下有一男一女,都已成年了,剑法也学得乃父的十分之六,难得这番方世兄到了黟山,我倒不可不先去会他。

  心里这样思量,口里却向小乙说道:“你不要胡闹,要请我吃酒,好好地去,像这样拉扯着,成何模样?”

  小乙笑了笑,把手松开了。两人走到一处山岩里,有两间小小茅屋,门窗都用柴管编排,一望知是个穷苦人家。星胆刚同小乙走近门口,即听得小乙的娘叫了声光燮道:“哪里没有好德的人?柳星胆不但看顾老身,还要心疼小乙,好个仗义疏财的少年。有柳海峰这样好父亲,才生出柳星胆这样的好儿子来。”

  柳星胆听到小乙娘的话,暗暗点头垂泪,顺手推开柴门,同小乙一齐走进。

  小乙的娘,精神很康健,没有些龙钟态度,她的声调太高,不像似有了年纪的人,正同那姓方的少年谈着话。忽见星胆同小乙来了,说:“柳大哥来得好,要盼煞这位方君了,大家好相见则个。”

  星胆同光燮行了礼,略说出倾慕的款曲。小乙的娘故意吩咐小乙忙着酒菜。星胆同光燮是初相识,打量他言谈举止之间,实在不像个有本领人样子,开口显出很微婉的笑容,眉目间都表示出女孩儿一种妩媚的神采,不相信他是太原方仁伯的儿子,如何对他说出父亲冤仇的话?光燮也因星胆这种语对人眼不对人的神气,不肯卸下包袱,叫人看出包袱里东西十分重要。便向星胆问道:“尊太爷这次出门,自然做得好买卖,老兄佩着这包的金银,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星胆只得回道:“家父总在江湖上混,从没有取过不义之财,世兄如何说我佩着一包金银呢?”

  光燮道:“不是金银,这包袱里的东西,自然比金银还要贵重,世兄肯给我见识见识吗?”

  星胆看他说这话的神气不对,撇开脚步便走。小乙母子待要问星胆向哪里去,忽见光燮使了个乌鸦展翅,也穿出门外。再看他们一个紧护着包袱,一个紧夺着包袱,先前还是扭结,以后各拔出身边的宝剑,显出性命相扑的样子。小乙的娘看这两支剑舞起来,只是两道光芒,盘旋飞绕,轻易分不出人儿剑儿。

  忽然星胆觉得右肘弯里似乎被人击了一下。作怪,星胆这被击的肘弯登时麻痛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手上的宝剑,背上的包袱,冷不防被方光燮夺劫去了。星胆当初想不到这化名方光燮的竟有如此的剑法,更想不到小乙的娘居然有这本领,反帮助人家,打他一把梅花针。先前是胳膊间麻痛不能动弹,看着人家把包袱夺了去,走出山岩,半点儿摆布方法也没有。这番却麻痛得厉害了,右肘弯里上下地方,简直像有千百口针在千百根毛孔里乱攒乱戳似的,伸不得缩不得,上不得下不得。又念父仇未报,竟遭了人家暗算,父亲的人头和宝剑,都被人家夺去,受了这样重的伤,心里又是哀痛,又是气恼。这口气回转不来,便顿时倒在山岩下。

  似乎听得小乙的娘高叫着小乙的名字道:“快来快来,柳大哥已昏晕过去了。”小乙便走到星胆身边,将他抱起,卸去他上身衣服。小乙的娘取了一大块磁石,在星胆右肘弯里摩荡着。原来磁石有吸铁的功效。梅花针是铁磨的,小乙的娘用磁石吸取那把梅花针。早见星胆醒转,不禁紧握着小乙娘的手号啕痛哭起来,说:“杀我是你,生我也是你,你须还我的包袱来。”

  小乙的娘回道:“你要明白我打你这把梅花针,不是有意杀你的,你到山西去自会明白。你的包袱宝剑自然有人送到山西,日后当还给你,将来有得你报复父仇的时候。”

  星胆听完这话,转想她不像含有恶意似的,但她在黟山,我父子都不明白有她这个女中豪杰。揣拟她这话里意思,对于我父亲的大仇必然很详细,又不肯公然说出。她的行径越诡秘,本领越大得骇人。眼前放过她这种人物,不求她帮助我,报复我父亲的大仇,决意要到山西去请方仁伯,我就打错了算盘了。想着,便向她叩头滴泪道:“小子肉眼,不识得你老人家是位活菩萨,要请活菩萨帮我的忙。”

  小乙的娘,不待他说完,正色回道:“呆子,老身这时便可以帮你的忙,成全你的孝道,还用得着你开口么?包袱幸被人家夺去,宝剑也不在你身边,你可以平安到山西去,不但将来能报复大仇,还可以娶得个老婆。你依着我的吩咐,不用厮缠多说那些废话。”星胆没奈何,只得拜辞小乙的娘。

  小乙道:“柳兄请吃杯酒再去。”

  小乙的娘叱道:“你这样一副快活心肝,要快活到怎样?吃酒不吃酒什么要紧?你敢阻止柳大哥,叫你认得老娘手段。”

  小乙听了,转咕哝着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小乙的娘又吩咐星胆,江湖上人应当注意的行径。

  星胆踉跄走出山岩,耽延了百日工夫,才到山西太原府境界。寻访到方家村的地方,看方家的气派,华屋高楼,俨然是个大户人家。门前有座吊桥,围绕着满村的树木,大门关闭着,星胆用手在兽环上弹了几下,叫着开门。好半会儿工夫,不见有人答应,便转绕到后门口。那后门口开放着,满园春色,尽入眼帘。

  远远有一个彩衣女郎,背面站在一株梅花树下。星胆对景怆怀,便轻步走进后门,忽然听得背后有人低声喝道:“这是什么所在?你这瞎了眼的东西,敢到这里窥人闺阁,我有本事把你的牛黄狗宝掏出来。”

  星胆回头看时,见是一个豪华公子,眉眼间露出惊人的精彩,不比那些纨绔子弟,满脸私欲之气,浑身恶俗之骨。看他面上虽带些怒容,但神色并不严厉,只得定了定神说道:“我是安徽黟山柳星胆,不远千里到府上来,因大门关着,绕到后门进来,并没存着窥探闺阁的心,公子不可错怪我。”

  公子听了,才转换了笑容,远远向那梅花树下高叫了一声道:“有贵客到此,贤妹急宜远避。”那女郎耳朵里透入这两句话,早匆匆走入里面去了。星胆也没问这女郎是不是方家的小姐。公子搀扶星胆的手,走到前厅,星胆曾向他请示一番。原来这公子才是方继武的儿子方光燮。

  光燮请星胆坐下,不待他开口,抢先说道:“世兄来了,家父还没知道,我进去禀报一声。”

  星胆听了,深悔因报仇心急,糊糊涂涂的竟没有先提出向老伯大人请安的话。看光燮去不多时,即听得里面有脚步声响,见方光燮随着个老者,缓步走来。那老者慈眉善目,容光焕发,一部银针也似的胡须,飘然垂过胸腹,右手持着三尺长的紫竹竿旱烟筒,远远咳嗽一声。这声才了,早吓得柳星胆暗暗叫苦,眼中流下泪来。

  毕竟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相关热词搜索:阴阳剑

下一章:第 二 回 老侠客苦心谈往事 疯道士巧计骗黄金

上一章: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