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黑白无常
2026-06-2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别说秦爱珠想弄清楚，贺华山更想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走在医院走道上，他拨打手机，线那端很快有人接听，是老人沉稳的声音，贺华山急忙按断电话，他不想也不敢招惹这老丈人，脑袋顿时空白几秒钟，闷闷好一会儿，忽觉口干舌燥，瞥见医院咖啡座，决定先喝杯咖啡、吃点甜点，待会儿再找叶小玉问明白。
善听、善视原在附近走走逛逛，二神骑嗅觉特灵，眼方看到前边宏伟建筑物，便闻浓郁怪味扑鼻而来。二神相视一眼，微皱鼻子，同声问：“这甚么地方？为何有这怪味？”
绿女娃原本随侍在侧，忙道：“这是医院，神骑将军闻到的是药味。”
“药味？”善听、善视互望一眼，困惑问：“药物不就是青草树根熬成的，为何闻不到青草味？”
“这是现代医院，用的是西药，闻不出青草味。”
善视抬头张望一下，说：“怎么有十几个人躺在白色床上，有的昏睡着，身上有管子；有的并未昏睡，嘴里却哀叫不已，好痛苦的样子？”
“这是医院的急诊中心，有急病的人送来挂急诊。”
忽听救护车一串串鸣呜急叫，善听急掩双耳，皱眉道：“为何如此刺耳？”
一辆闪烁红光的车子呼啸而过，旋即渐缓速度，向侧边驶去。
“有人急病或受伤，这是救护车，所有人车遇到都要闪避，故而此车一路鸣叫，无非要路上的人车快礼让！”
善视道：“阳间如此进步，生急病或受伤的人，用这车快速载来？”
“阳间医学发达，所以阳世的人寿命越来越长，只要救治得及就能活下来！”
善听微一侧耳，说：“医院中呻吟之声如此凄惨！”缓缓摇头看绿女娃。“你说阳间医学发达，寿命越来越长，可我在阴曹地府所见，反而年纪轻轻奔赴黄泉比以前多了好多！”
树神绿女娃从前原是自尽而亡，闻言面上腼腆，轻轻说声“惭愧”，却在此时听得一声巨响，一部摩托车远处呼啸而来，善听微一皱眉，见那车向这端暴冲，忍不住喃喃道：“酒气冲天，这骑车的家伙喝好多酒！”
善视接口道：“这人印堂全黑，快没命了！”话方说完，忍不住与善听交换一个眼色。
“来了！”善视轻悄说，善听亦道：“没错，来了！”
锁链吭哴吭哴作响，绿女娃随二神骑视线往前看，路旁地面一白一黑两烟雾升起，先是迷蒙的白与黑，紧接着黑雾与白雾各自聚合，善视瞄绿女娃一眼。“可知来的是何方神圣？”
“是无常！黑白无常！”
凝目一望，地面突现一黑、一白两团怪影，看来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黑白两怪影迅速人立而起，是戴尖长帽的黑衣与白衣，二者脸色苍白如鬼，一脸冷冰，方站立已奔了过来，眼看与善听、善视擦身而过，黑白无常忽住了脚步，脸露笑容，朝善听、善视单膝一跪，口说：“见过二神骑将军！”
善听、善视作“请起”手势，善听说：“干活吧！”“是！”
黑白无常起身，各自双手一抖，黑无常手上抓了一条锁链，白无常手上一把黑伞。那黑无常将锁链往上一抛，顿时吭哴吭哴响声不绝于耳。黑无常一个转身，已面对那辆暴冲的摩托车，冷笑道：“这不孝的东西，不知无常将至，镇日胡闹，还竟敢喝得醉醺醺大街横冲直撞，谁能饶你！”
白无常摇摇头。“可怜！才二十五岁！”
蓦听碰一声巨响，方才那狂奔向前的摩托车一个歪斜，突冲向一部公共汽车，骑车之人不堪瞬息剧变，早已跌落地面。善听等三神趋前一看，那人全身蜷缩，眼睛阖起，只剩微气，这会儿只闻他浑身浓烈酒臭，三神方近身已忍不住掩鼻跳开。
街上顿时嘈杂起来，有人喊道：“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甚么救护车！旁边就是医院！”
那摔地面的年轻人头上戴的安全帽已滚落一旁，有人围着看热闹，黑白无常如入无人之境，方撞上围观者，已隐身不见，原来那围观、指指点点的人并不是近身围观，大凡出了这流血的大车祸，总有人爱看热闹、又怕晦气，故而站在离受伤者五、六步之远，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再迅速退出去，新的围观者及时补上那位置。黑白无常一撞上人即穿过人身而过，此际二无常已现身围观者内圈，静静凝视地面昏死的青年，这人仰躺地上，旁边一滩鲜血，白无常摇头叹道：“不行了！头颅受伤太重！”“动手吧！”白无常将伞勾往他肩头一拨，年轻人的身躯翻转过来，围观者眼见伤者躯体由仰姿转成背部朝上，便有人惊叫道：“会动了！会动了！这人没有死！”
白无常将伞钩往他颈下大椎穴一勾，说：“贺华锋你完结了！”
那青年双手往地面一撑，魂魄忽然离体，转头蓦见那白衣人，用伞钩勾他颈下，不禁瞪大眼睛，好奇问：“你是谁！为何拿伞钩勾我？”
“我要带你走！紧跟着吧！”
“我为何要跟你走？你是谁？”
“无常来了！跟我走就知道了！”扬声道：“老黑！快锁住！”
黑无常将锁链一抛，吭一声闷响，锁链从上方斜降，已自贺华锋的头顶往下套，链子一端落肩上，一端落腋下，贺华锋肩膀一阵剧痛，忍不住哀号一声，黑无常将锁链往回一收，后背撕裂般痛楚更胜刚才，贺华锋哇哇大叫，黑无常轻松道：“怕痛快跟你无常爷爷走！”
两阴使执行这拘魂大事，凡间人哪里知晓，虽贺华锋鬼哭鬼叫，凡人亦不知不觉，只见医院里奔出两个抬担架的，将地上的肉身抬上担架，众人让出一条路，贺华锋魂魄眼见自己躯体给飞快往医院抬，心中着急便使力挣扎，嚷嚷道：“不要抓我！我的身体在那边！我要追我身体！”
慌张张、急忙忙乱踢乱踹，忽觉周身一松，已腾身而起。黑无常冷哼一声，怪腔道：“还眷恋臭皮囊？也罢，谅你逃不出无常爷爷的手掌心！锁链随行！”
贺华锋不明白自己为何能浑身浮起，高高飞行，微一偏头，见锁链紧跟在后，看黑衣并未追来，稍松口气，将注意力集中自己肉身，急诊室的医护忙着在他身上察看，新魂嚷嚷道：“快救救我！无常鬼要抓我！”
医生护士没理他，一着急，他飞落地面，往地板一跪，慌张连磕几个头，急急叫：“快帮我！我不要给抓走！我不要！”
医生往肉身的颈动脉一按，说：“没动脉了！”又看眼睛，“瞳孔都放大了！”用听诊器一听，摇摇头，“心跳也停止了！”
新魂大喝：“快帮我！”医生护士都不理睬他，贺华锋轻飘而起，瞥见锁链悬空不动，就在伸手可及处，新魂急急飞行，忽然瞧见咖啡座的贺华山，不觉面露笑容，喃喃道：“那不是大哥吗？大哥！大哥！”
急驰至贺华山眼前，连声唤：“大哥！是我！大哥！我是贺华锋！”
贺华山听若不闻，亦无所见。贺华锋大叫：“大哥！你快叫医生救我！地府的无常鬼要抓我！”
贺华山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连同仅剩的小块蛋糕塞进嘴里，用面纸抹抹嘴，新魂一急，忙拍他肩膀，贺华山毫无所觉，新魂面对面，拍他脸、拍他脑袋，贺华山仍无回应，这魂一生气，朝他胸膛猛烈一撞，竟未遇阻拦，直接穿膛而过。
贺华山浑身微一震，恍惚间胸口似被撞一下，但眼前毫无所见，只好莫名所以按按胸口，轻摇一下头。
新魂穿贺华山身体而出，赫见黑无常默立眼前，无常忽露出参差不齐的牙狞笑，手朝上一指，原来那条锁链正定于半空，黑无常大喝：“锁链听清楚！拘贺华锋魂！”
定在空中的锁链灵蛇般动起，吭啷吭啷飞转着，贺华锋的魂骇然注视半晌，锁链倏地飞扑而来，他转身欲逃，吭啷声大响，一股劲风上方落下，来不及了，锁链已套脖子上，黑无常手上一紧，贺华锋像一只被主人勒住颈脖的狗，只好挣扎着，随黑衣人挪移。
“走吧！”黑无常说着，旋即有声附和：“走吧！”
黑无常身畔忽然多了白衣人，贺华锋正讶，手抓锁链和黑伞的黑白无常，陡地双手高举、脚下弓箭步，已无影无踪。贺华锋瞧这恐怖二无常不见，急抓脖上锁链，却听得一声暴喝：“还不快走！”
贺华锋脸孔扭曲着，胡乱抓锁链想解开，却发觉自己立脚不稳，一股强大劲力拉扯他，颈脖乃至五脏六腑都剧痛起来，他眉歪眼斜跌跌撞撞奔跑几步，身影迅即不见。
贺华山移步外行，在刚才贺华锋灵魂消失之处站定，善听凝目一看，讶异道：“这人，不就是叶小玉的丈夫么？”
善视说道：“已经离婚了，应该说前夫。”
手机正好铃响，贺华山将手机附耳边听，一旁的善听、善视闻铃声好奇对视。“这是甚么声音？”善听开口。
绿女娃回应：“这是行动电话，因为是随手携带的机器，所以叫手机。”
“行动电话？手机？”善听好奇。
“电话已经就很稀奇，还有行动电话？”善视也忍不住问：“难道这手机也像电话，可以跟人说话，瞧瞧贺华山好像正与人说话！”
“不错，这手机与电话一般，不管再遥远的地方，只要对方也有电话或手机，就能与对方说话！”
“这么厉害！”善听惊讶：“人间真太进步！太了不得了！我以为我耳朵灵，原来只要有电话或手机，每个人耳朵都灵，千万里外的声音都听得到！”
却听得身旁有沉稳的男声，声音低沉富磁性：“听神骑将军才厉害呢，不必靠科技也不须借甚么机器，想听哪里的声音都听得到，想到哪里也是动念就到！”
善听、善视对望一眼，不觉笑容满面。“是判官！杨判！”
果然，一团暗红的雾气逐渐凝聚，十数点黑光分别从上方降下、下方升起，三神视线由模糊而明晰，是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暗红袍、脚下着黑靴、脸色微褐、肌肤温润有光的中年男。善听、善视忙颔首为礼，绿女娃一见，赶紧跪于地面，说：“参见判官大人！”
杨判稍一抬手，示意她免礼。眼瞧向善听、善视说：“人间的文明、进步是累积好多岁月、好多人的经验和智慧而成的，可惜今日科技越发达，社会越复杂，失去纯朴本性的不少，道德败坏、品行堕落、只管自己、不管别人的越来越多，有的报应来得急，有的不是不报，时间未到，刚才黑白无常拘去的这家伙……”
善听忽有所悟，笑逐颜开。“我还以为杨判想念我二骑才来人间，原来杨判因公务而来！”
“没错！”杨判一抬手，原本空空的双手，左边多了一本簿本，那是生死簿；右边多了一支黑笔，正是判官笔。杨判看一眼簿本，说：“这人名叫贺华锋，阳寿六十八，可他在人间作为不可饶恕，不学好、喝酒、赌博样样来，要不到钱或嫌钱少，便动辄对父母怒骂，他父亲给气得中风，由他母亲照料，父母二人靠着儿女的供养度日，这不肖子住在家里，也没拿个千元百元给过父母，反而常向父母需索，要不到钱就在家里骂人、乱砸东西，今日他大姊回来探视，走的时候放了钱在老父床边，要母亲买老父爱吃的食物，大姊刚出门，贺华锋就回来，笑嘻嘻冲进父母屋里，作母亲来不及将钱收起，已被贺华锋夺去，说：‘大姊给的吧？先借我用，明日加倍还你们！’夺门便走，他母亲拉住他，急想夺回，贺华锋不肯，他大姊去而复返，一把抓住幼弟，气怒道：‘我给父母的钱也都是辛苦钱，你竟敢抢去放荡！’将贺华锋双手一抓，幼弟哪里肯让？大姊气恼下，急在他手臂乱搥，贺华锋受不住，手一松，钱被他大姊夺回，贺华峰凶性大发，霹雳啪啦乱搜抽屉，搜出老母亲的皮包，一看只有几百块，恼怒之下拿起椅子砸向电视机，一声巨响，引得神鬼注意，一时神鬼共愤，便报到阴府来，又查出这厮为花天酒地不择手段，卖甚么k他命、甚么强奸药片、还上网骗人家钱、欺负女孩子，这下数罪并发，主命鬼王大怒，下令黑白无常将他拘回，杨判我特地赶来监督，免二无常抓错人，现在任务执行已毕！”将笔朝簿本一点，“贺华锋”三字上，顿时出现一个红勾勾，杨判笑道：“这一勾，阳间已死，阴间已生！此乃生死簿之妙也！哈哈哈！本官要打道回阴府去也！”
“等等！”善听说：“杨判说那新魂名叫贺华锋，刚才无常拘人，贺华锋灵魂直对一人叫哥哥！”
善视眼一瞄，见贺华山仍在讲手机，便朝他努嘴，说：“贺华山还站哪儿，贺华锋叫他哥哥呢！”
“贺华山、贺华锋是亲兄弟吧？”
判官循善视眼光一看，见旁边果然有一人正在讲手机，便用食朝生死簿虚点两下，说：“想知道贺华锋的兄弟姊妹？听神骑或视神骑帮个小忙即可！”
善听、善视惊讶对望，同声问：“怎么说？”
“二神骑离开地藏宫之际，地藏菩萨以明珠圣光灌注二神骑手上，就藉这明珠圣光即可！”
善听眼炯炯有神。“我明白了！”
一个移形换位，身影已在判官身侧，判官将抓着生死簿的双手往前一挺，簿本竟旋悬立眼前平展，善听左手一张，一道白光自他手掌迸出，悠悠不绝流向生死簿，簿上原本是七行人名，此时名单忽然变成空白，紧接着人头一一冒出，上面有三男三女，判官微笑道：“视神骑也来看看吧！”
善听低头注视，善视方位一变，二神骑各立于判官左右两侧，三双眼直视生死簿，簿本上其中一人正是贺华山，杨判见绿女娃一脸想看又不敢造次模样，便道：‘你也看吧！’生死簿直飞绿女娃，悬绿女娃眼前，绿女娃看一眼，立即现场八只眼睛直抛贺华山身上，他正皱着眉头继续讲手机。
生死簿飞回判官手中，杨判将抓簿本的左手一张，生死簿倏地不见，杨判道：“本官打道回阴府去也！”朝二神骑深深点头，绿女娃忙跪地，说：“送判官大人！”
善听、善视点头还礼，齐声道：“后会有期！”
杨判官判官笔往地面一点，暗红身影逐渐模糊，眼前只看到身形幻化成暗红的雾气，上下方各有点点的黑，暗红的雾气加迷茫的黑点，在眼前越来越淡，不旋踵淡成无影。
方才判官临去的位置已成空白，却有人心事重重在旁踅过来踅过去，末了站上那空白的位置。这人是贺华山，他一脸凝重，正凝神静听。
善听等似乎被甚么吸引，有声传入三神耳里：“救护车已经在路上，快转到医院，很快就到了！”是女人的声音。
贺华山说：“知道了！”合上手机，掉头往里走，东张西望找急诊中心，此时一个医护工推着罩住白布的病床与他擦身而过，善听等静静注视这一幕。
“贺华山若知道白布下是他弟弟，不知道心情如何？这毒瘤恐怕困扰他许久了！”
一阵怪异的风忽然吹起白布，被罩住的脸露出来，医护工急将白布覆回，贺华山的手机突地响起，他驻足打开电话，一串女声入耳：“先生你好，我是万安医院护士，请问认识贺华锋吗？我们在贺华锋手机里找到你的电话，你是贺华锋的大哥吗？”贺华山怔了怔，忙狐疑应是，反问道：“有甚么指教吗？”
却听那女护士说：“贺华锋出了车祸，送到我们万安医院，到院前已经死亡，，遗体已送到本院太平间，请家属到医院处理！”
拿着手机的贺华山呆若木鸡，对方急唤：“先生，你在听吗？请立刻到万安医院太平间指认遗体。”
贺华山如梦初醒，急问：“他是怎么、怎么出事的？”
“他到院酒气冲天，恐怕是喝酒骑车出的车祸吧！”
“喝酒？”贺华山脸孔扭曲一下，喃喃道：“死得好！贺华锋！坏东西！你死得好！”眼泪却泊泊流出。
“贺华山快来！”那边有人叫他：“爸爸来了！”
贺华山神思恍惚，听对方声音像遥远地方传来，他茫然抬头张望一下，一个中年女人冲过来，一把抓他手臂，拽着他走。他一眼瞄见自己老父躺担架上，他母亲愁眉深锁说：“电视乎汝小弟摃破，汝老爸越想越气，安怎苦劝也没路用！”
“你看，满面通红、脖子僵硬，快去办手续！”大姊对他说，父亲脸红得令人吃惊，牙关咬紧，气息微微。医护工抬着担架急往里走，贺华山脑袋纷乱，将护士推过来的表格填写好，听他母亲轻叫：“阿玉来了！阿玉来了！”
他抬头看，微吃一惊，叶小玉静立前方，他母亲急抓她双手，含泪说：“我就知影汝会来，汝大官真危险，我就知影汝会来！”
看叶小玉一脸腼腆，贺华山忙说：“麻烦你了！找个位子坐吧！”
“我与你们贺家已经没任何牵扯，刚才老人家在电话里哭得伤心，若没别的事，我待会儿就走了！”
贺华山苦涩一笑，问：“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贺华锋？”
叶小玉不解。“他在哪里？”
“这家医院的太平间！”
叶小玉眼睛蓦然睁大。
贺华山说：“这时刻我心里很慌乱，以前碰到慌乱的事，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叶小玉淡漠一笑。“今非昔比，我已经是外人了！”静默一下，她问：“贺华锋怎么死的？”
“车祸！”他朝母亲的方向看。“这事暂时不能让老人家知道！”
“你的新婚妻子呢？理应由她陪你！”
“她在病房等着生孩子，再说她与华锋没有任何情份，她看不起华锋，骂他是杂碎、酒鬼！”
“走吧！”叶小玉站起身：“念在曾经叔嫂一场，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阴风惨惨的地方，掀开白布，就一眼，已确认无误。叶小玉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静静走出太平间，两人走过一道长廊，又转进电梯，在一楼大厅坐下，贺华山嘴唇蠕动一下，欲言又止。叶小玉忽然凝重一望他，问：“你有甚么话想问我吗？”
“是！”贺华山沉思一下，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提出两千四百五十万的支票兑现？”
叶小玉怪异一笑。“你亲手开出两千多万的支票，又亲手盖了大小章吗？”
贺华山摇摇头。“不可能的事，只是为甚么两千多万会到你户头？”
“若我说神仙帮忙，将我被骗走的钱拿了一半回来，你信不信？”
贺华山低叫：“你说甚么神仙？”满脸忽胀得通红。
叶小玉慢悠悠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善人欺天不欺！”
“好个人善人欺天不欺！”后方突传来苍老的声音。
贺华山惊愕回头，竟是老丈人。他淡淡看贺华山一眼，脸上平静无波。“婚姻已不存在，贺家的事跟你没任何关系，走吧！”
叶小玉站起身，贺华`山欲言又止，父女已走出去，贺华山紧跟在后，旋又颓然止住脚步。
秦惠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善听、善视原在附近走走逛逛，二神骑嗅觉特灵，眼方看到前边宏伟建筑物，便闻浓郁怪味扑鼻而来。二神相视一眼，微皱鼻子，同声问：“这甚么地方？为何有这怪味？”
绿女娃原本随侍在侧，忙道：“这是医院，神骑将军闻到的是药味。”
“药味？”善听、善视互望一眼，困惑问：“药物不就是青草树根熬成的，为何闻不到青草味？”
“这是现代医院，用的是西药，闻不出青草味。”
善视抬头张望一下，说：“怎么有十几个人躺在白色床上，有的昏睡着，身上有管子；有的并未昏睡，嘴里却哀叫不已，好痛苦的样子？”
“这是医院的急诊中心，有急病的人送来挂急诊。”
忽听救护车一串串鸣呜急叫，善听急掩双耳，皱眉道：“为何如此刺耳？”
一辆闪烁红光的车子呼啸而过，旋即渐缓速度，向侧边驶去。
“有人急病或受伤，这是救护车，所有人车遇到都要闪避，故而此车一路鸣叫，无非要路上的人车快礼让！”
善视道：“阳间如此进步，生急病或受伤的人，用这车快速载来？”
“阳间医学发达，所以阳世的人寿命越来越长，只要救治得及就能活下来！”
善听微一侧耳，说：“医院中呻吟之声如此凄惨！”缓缓摇头看绿女娃。“你说阳间医学发达，寿命越来越长，可我在阴曹地府所见，反而年纪轻轻奔赴黄泉比以前多了好多！”
树神绿女娃从前原是自尽而亡，闻言面上腼腆，轻轻说声“惭愧”，却在此时听得一声巨响，一部摩托车远处呼啸而来，善听微一皱眉，见那车向这端暴冲，忍不住喃喃道：“酒气冲天，这骑车的家伙喝好多酒！”
善视接口道：“这人印堂全黑，快没命了！”话方说完，忍不住与善听交换一个眼色。
“来了！”善视轻悄说，善听亦道：“没错，来了！”
锁链吭哴吭哴作响，绿女娃随二神骑视线往前看，路旁地面一白一黑两烟雾升起，先是迷蒙的白与黑，紧接着黑雾与白雾各自聚合，善视瞄绿女娃一眼。“可知来的是何方神圣？”
“是无常！黑白无常！”
凝目一望，地面突现一黑、一白两团怪影，看来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黑白两怪影迅速人立而起，是戴尖长帽的黑衣与白衣，二者脸色苍白如鬼，一脸冷冰，方站立已奔了过来，眼看与善听、善视擦身而过，黑白无常忽住了脚步，脸露笑容，朝善听、善视单膝一跪，口说：“见过二神骑将军！”
善听、善视作“请起”手势，善听说：“干活吧！”“是！”
黑白无常起身，各自双手一抖，黑无常手上抓了一条锁链，白无常手上一把黑伞。那黑无常将锁链往上一抛，顿时吭哴吭哴响声不绝于耳。黑无常一个转身，已面对那辆暴冲的摩托车，冷笑道：“这不孝的东西，不知无常将至，镇日胡闹，还竟敢喝得醉醺醺大街横冲直撞，谁能饶你！”
白无常摇摇头。“可怜！才二十五岁！”
蓦听碰一声巨响，方才那狂奔向前的摩托车一个歪斜，突冲向一部公共汽车，骑车之人不堪瞬息剧变，早已跌落地面。善听等三神趋前一看，那人全身蜷缩，眼睛阖起，只剩微气，这会儿只闻他浑身浓烈酒臭，三神方近身已忍不住掩鼻跳开。
街上顿时嘈杂起来，有人喊道：“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甚么救护车！旁边就是医院！”
那摔地面的年轻人头上戴的安全帽已滚落一旁，有人围着看热闹，黑白无常如入无人之境，方撞上围观者，已隐身不见，原来那围观、指指点点的人并不是近身围观，大凡出了这流血的大车祸，总有人爱看热闹、又怕晦气，故而站在离受伤者五、六步之远，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再迅速退出去，新的围观者及时补上那位置。黑白无常一撞上人即穿过人身而过，此际二无常已现身围观者内圈，静静凝视地面昏死的青年，这人仰躺地上，旁边一滩鲜血，白无常摇头叹道：“不行了！头颅受伤太重！”“动手吧！”白无常将伞勾往他肩头一拨，年轻人的身躯翻转过来，围观者眼见伤者躯体由仰姿转成背部朝上，便有人惊叫道：“会动了！会动了！这人没有死！”
白无常将伞钩往他颈下大椎穴一勾，说：“贺华锋你完结了！”
那青年双手往地面一撑，魂魄忽然离体，转头蓦见那白衣人，用伞钩勾他颈下，不禁瞪大眼睛，好奇问：“你是谁！为何拿伞钩勾我？”
“我要带你走！紧跟着吧！”
“我为何要跟你走？你是谁？”
“无常来了！跟我走就知道了！”扬声道：“老黑！快锁住！”
黑无常将锁链一抛，吭一声闷响，锁链从上方斜降，已自贺华锋的头顶往下套，链子一端落肩上，一端落腋下，贺华锋肩膀一阵剧痛，忍不住哀号一声，黑无常将锁链往回一收，后背撕裂般痛楚更胜刚才，贺华锋哇哇大叫，黑无常轻松道：“怕痛快跟你无常爷爷走！”
两阴使执行这拘魂大事，凡间人哪里知晓，虽贺华锋鬼哭鬼叫，凡人亦不知不觉，只见医院里奔出两个抬担架的，将地上的肉身抬上担架，众人让出一条路，贺华锋魂魄眼见自己躯体给飞快往医院抬，心中着急便使力挣扎，嚷嚷道：“不要抓我！我的身体在那边！我要追我身体！”
慌张张、急忙忙乱踢乱踹，忽觉周身一松，已腾身而起。黑无常冷哼一声，怪腔道：“还眷恋臭皮囊？也罢，谅你逃不出无常爷爷的手掌心！锁链随行！”
贺华锋不明白自己为何能浑身浮起，高高飞行，微一偏头，见锁链紧跟在后，看黑衣并未追来，稍松口气，将注意力集中自己肉身，急诊室的医护忙着在他身上察看，新魂嚷嚷道：“快救救我！无常鬼要抓我！”
医生护士没理他，一着急，他飞落地面，往地板一跪，慌张连磕几个头，急急叫：“快帮我！我不要给抓走！我不要！”
医生往肉身的颈动脉一按，说：“没动脉了！”又看眼睛，“瞳孔都放大了！”用听诊器一听，摇摇头，“心跳也停止了！”
新魂大喝：“快帮我！”医生护士都不理睬他，贺华锋轻飘而起，瞥见锁链悬空不动，就在伸手可及处，新魂急急飞行，忽然瞧见咖啡座的贺华山，不觉面露笑容，喃喃道：“那不是大哥吗？大哥！大哥！”
急驰至贺华山眼前，连声唤：“大哥！是我！大哥！我是贺华锋！”
贺华山听若不闻，亦无所见。贺华锋大叫：“大哥！你快叫医生救我！地府的无常鬼要抓我！”
贺华山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连同仅剩的小块蛋糕塞进嘴里，用面纸抹抹嘴，新魂一急，忙拍他肩膀，贺华山毫无所觉，新魂面对面，拍他脸、拍他脑袋，贺华山仍无回应，这魂一生气，朝他胸膛猛烈一撞，竟未遇阻拦，直接穿膛而过。
贺华山浑身微一震，恍惚间胸口似被撞一下，但眼前毫无所见，只好莫名所以按按胸口，轻摇一下头。
新魂穿贺华山身体而出，赫见黑无常默立眼前，无常忽露出参差不齐的牙狞笑，手朝上一指，原来那条锁链正定于半空，黑无常大喝：“锁链听清楚！拘贺华锋魂！”
定在空中的锁链灵蛇般动起，吭啷吭啷飞转着，贺华锋的魂骇然注视半晌，锁链倏地飞扑而来，他转身欲逃，吭啷声大响，一股劲风上方落下，来不及了，锁链已套脖子上，黑无常手上一紧，贺华锋像一只被主人勒住颈脖的狗，只好挣扎着，随黑衣人挪移。
“走吧！”黑无常说着，旋即有声附和：“走吧！”
黑无常身畔忽然多了白衣人，贺华锋正讶，手抓锁链和黑伞的黑白无常，陡地双手高举、脚下弓箭步，已无影无踪。贺华锋瞧这恐怖二无常不见，急抓脖上锁链，却听得一声暴喝：“还不快走！”
贺华锋脸孔扭曲着，胡乱抓锁链想解开，却发觉自己立脚不稳，一股强大劲力拉扯他，颈脖乃至五脏六腑都剧痛起来，他眉歪眼斜跌跌撞撞奔跑几步，身影迅即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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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华山移步外行，在刚才贺华锋灵魂消失之处站定，善听凝目一看，讶异道：“这人，不就是叶小玉的丈夫么？”
善视说道：“已经离婚了，应该说前夫。”
手机正好铃响，贺华山将手机附耳边听，一旁的善听、善视闻铃声好奇对视。“这是甚么声音？”善听开口。
绿女娃回应：“这是行动电话，因为是随手携带的机器，所以叫手机。”
“行动电话？手机？”善听好奇。
“电话已经就很稀奇，还有行动电话？”善视也忍不住问：“难道这手机也像电话，可以跟人说话，瞧瞧贺华山好像正与人说话！”
“不错，这手机与电话一般，不管再遥远的地方，只要对方也有电话或手机，就能与对方说话！”
“这么厉害！”善听惊讶：“人间真太进步！太了不得了！我以为我耳朵灵，原来只要有电话或手机，每个人耳朵都灵，千万里外的声音都听得到！”
却听得身旁有沉稳的男声，声音低沉富磁性：“听神骑将军才厉害呢，不必靠科技也不须借甚么机器，想听哪里的声音都听得到，想到哪里也是动念就到！”
善听、善视对望一眼，不觉笑容满面。“是判官！杨判！”
果然，一团暗红的雾气逐渐凝聚，十数点黑光分别从上方降下、下方升起，三神视线由模糊而明晰，是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暗红袍、脚下着黑靴、脸色微褐、肌肤温润有光的中年男。善听、善视忙颔首为礼，绿女娃一见，赶紧跪于地面，说：“参见判官大人！”
杨判稍一抬手，示意她免礼。眼瞧向善听、善视说：“人间的文明、进步是累积好多岁月、好多人的经验和智慧而成的，可惜今日科技越发达，社会越复杂，失去纯朴本性的不少，道德败坏、品行堕落、只管自己、不管别人的越来越多，有的报应来得急，有的不是不报，时间未到，刚才黑白无常拘去的这家伙……”
善听忽有所悟，笑逐颜开。“我还以为杨判想念我二骑才来人间，原来杨判因公务而来！”
“没错！”杨判一抬手，原本空空的双手，左边多了一本簿本，那是生死簿；右边多了一支黑笔，正是判官笔。杨判看一眼簿本，说：“这人名叫贺华锋，阳寿六十八，可他在人间作为不可饶恕，不学好、喝酒、赌博样样来，要不到钱或嫌钱少，便动辄对父母怒骂，他父亲给气得中风，由他母亲照料，父母二人靠着儿女的供养度日，这不肖子住在家里，也没拿个千元百元给过父母，反而常向父母需索，要不到钱就在家里骂人、乱砸东西，今日他大姊回来探视，走的时候放了钱在老父床边，要母亲买老父爱吃的食物，大姊刚出门，贺华锋就回来，笑嘻嘻冲进父母屋里，作母亲来不及将钱收起，已被贺华锋夺去，说：‘大姊给的吧？先借我用，明日加倍还你们！’夺门便走，他母亲拉住他，急想夺回，贺华锋不肯，他大姊去而复返，一把抓住幼弟，气怒道：‘我给父母的钱也都是辛苦钱，你竟敢抢去放荡！’将贺华锋双手一抓，幼弟哪里肯让？大姊气恼下，急在他手臂乱搥，贺华锋受不住，手一松，钱被他大姊夺回，贺华峰凶性大发，霹雳啪啦乱搜抽屉，搜出老母亲的皮包，一看只有几百块，恼怒之下拿起椅子砸向电视机，一声巨响，引得神鬼注意，一时神鬼共愤，便报到阴府来，又查出这厮为花天酒地不择手段，卖甚么k他命、甚么强奸药片、还上网骗人家钱、欺负女孩子，这下数罪并发，主命鬼王大怒，下令黑白无常将他拘回，杨判我特地赶来监督，免二无常抓错人，现在任务执行已毕！”将笔朝簿本一点，“贺华锋”三字上，顿时出现一个红勾勾，杨判笑道：“这一勾，阳间已死，阴间已生！此乃生死簿之妙也！哈哈哈！本官要打道回阴府去也！”
“等等！”善听说：“杨判说那新魂名叫贺华锋，刚才无常拘人，贺华锋灵魂直对一人叫哥哥！”
善视眼一瞄，见贺华山仍在讲手机，便朝他努嘴，说：“贺华山还站哪儿，贺华锋叫他哥哥呢！”
“贺华山、贺华锋是亲兄弟吧？”
判官循善视眼光一看，见旁边果然有一人正在讲手机，便用食朝生死簿虚点两下，说：“想知道贺华锋的兄弟姊妹？听神骑或视神骑帮个小忙即可！”
善听、善视惊讶对望，同声问：“怎么说？”
“二神骑离开地藏宫之际，地藏菩萨以明珠圣光灌注二神骑手上，就藉这明珠圣光即可！”
善听眼炯炯有神。“我明白了！”
一个移形换位，身影已在判官身侧，判官将抓着生死簿的双手往前一挺，簿本竟旋悬立眼前平展，善听左手一张，一道白光自他手掌迸出，悠悠不绝流向生死簿，簿上原本是七行人名，此时名单忽然变成空白，紧接着人头一一冒出，上面有三男三女，判官微笑道：“视神骑也来看看吧！”
善听低头注视，善视方位一变，二神骑各立于判官左右两侧，三双眼直视生死簿，簿本上其中一人正是贺华山，杨判见绿女娃一脸想看又不敢造次模样，便道：‘你也看吧！’生死簿直飞绿女娃，悬绿女娃眼前，绿女娃看一眼，立即现场八只眼睛直抛贺华山身上，他正皱着眉头继续讲手机。
生死簿飞回判官手中，杨判将抓簿本的左手一张，生死簿倏地不见，杨判道：“本官打道回阴府去也！”朝二神骑深深点头，绿女娃忙跪地，说：“送判官大人！”
善听、善视点头还礼，齐声道：“后会有期！”
杨判官判官笔往地面一点，暗红身影逐渐模糊，眼前只看到身形幻化成暗红的雾气，上下方各有点点的黑，暗红的雾气加迷茫的黑点，在眼前越来越淡，不旋踵淡成无影。
× × ×
方才判官临去的位置已成空白，却有人心事重重在旁踅过来踅过去，末了站上那空白的位置。这人是贺华山，他一脸凝重，正凝神静听。
善听等似乎被甚么吸引，有声传入三神耳里：“救护车已经在路上，快转到医院，很快就到了！”是女人的声音。
贺华山说：“知道了！”合上手机，掉头往里走，东张西望找急诊中心，此时一个医护工推着罩住白布的病床与他擦身而过，善听等静静注视这一幕。
“贺华山若知道白布下是他弟弟，不知道心情如何？这毒瘤恐怕困扰他许久了！”
一阵怪异的风忽然吹起白布，被罩住的脸露出来，医护工急将白布覆回，贺华山的手机突地响起，他驻足打开电话，一串女声入耳：“先生你好，我是万安医院护士，请问认识贺华锋吗？我们在贺华锋手机里找到你的电话，你是贺华锋的大哥吗？”贺华山怔了怔，忙狐疑应是，反问道：“有甚么指教吗？”
却听那女护士说：“贺华锋出了车祸，送到我们万安医院，到院前已经死亡，，遗体已送到本院太平间，请家属到医院处理！”
拿着手机的贺华山呆若木鸡，对方急唤：“先生，你在听吗？请立刻到万安医院太平间指认遗体。”
贺华山如梦初醒，急问：“他是怎么、怎么出事的？”
“他到院酒气冲天，恐怕是喝酒骑车出的车祸吧！”
“喝酒？”贺华山脸孔扭曲一下，喃喃道：“死得好！贺华锋！坏东西！你死得好！”眼泪却泊泊流出。
“贺华山快来！”那边有人叫他：“爸爸来了！”
贺华山神思恍惚，听对方声音像遥远地方传来，他茫然抬头张望一下，一个中年女人冲过来，一把抓他手臂，拽着他走。他一眼瞄见自己老父躺担架上，他母亲愁眉深锁说：“电视乎汝小弟摃破，汝老爸越想越气，安怎苦劝也没路用！”
“你看，满面通红、脖子僵硬，快去办手续！”大姊对他说，父亲脸红得令人吃惊，牙关咬紧，气息微微。医护工抬着担架急往里走，贺华山脑袋纷乱，将护士推过来的表格填写好，听他母亲轻叫：“阿玉来了！阿玉来了！”
他抬头看，微吃一惊，叶小玉静立前方，他母亲急抓她双手，含泪说：“我就知影汝会来，汝大官真危险，我就知影汝会来！”
看叶小玉一脸腼腆，贺华山忙说：“麻烦你了！找个位子坐吧！”
“我与你们贺家已经没任何牵扯，刚才老人家在电话里哭得伤心，若没别的事，我待会儿就走了！”
贺华山苦涩一笑，问：“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贺华锋？”
叶小玉不解。“他在哪里？”
“这家医院的太平间！”
叶小玉眼睛蓦然睁大。
贺华山说：“这时刻我心里很慌乱，以前碰到慌乱的事，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叶小玉淡漠一笑。“今非昔比，我已经是外人了！”静默一下，她问：“贺华锋怎么死的？”
“车祸！”他朝母亲的方向看。“这事暂时不能让老人家知道！”
“你的新婚妻子呢？理应由她陪你！”
“她在病房等着生孩子，再说她与华锋没有任何情份，她看不起华锋，骂他是杂碎、酒鬼！”
“走吧！”叶小玉站起身：“念在曾经叔嫂一场，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阴风惨惨的地方，掀开白布，就一眼，已确认无误。叶小玉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静静走出太平间，两人走过一道长廊，又转进电梯，在一楼大厅坐下，贺华山嘴唇蠕动一下，欲言又止。叶小玉忽然凝重一望他，问：“你有甚么话想问我吗？”
“是！”贺华山沉思一下，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提出两千四百五十万的支票兑现？”
叶小玉怪异一笑。“你亲手开出两千多万的支票，又亲手盖了大小章吗？”
贺华山摇摇头。“不可能的事，只是为甚么两千多万会到你户头？”
“若我说神仙帮忙，将我被骗走的钱拿了一半回来，你信不信？”
贺华山低叫：“你说甚么神仙？”满脸忽胀得通红。
叶小玉慢悠悠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善人欺天不欺！”
“好个人善人欺天不欺！”后方突传来苍老的声音。
贺华山惊愕回头，竟是老丈人。他淡淡看贺华山一眼，脸上平静无波。“婚姻已不存在，贺家的事跟你没任何关系，走吧！”
叶小玉站起身，贺华`山欲言又止，父女已走出去，贺华山紧跟在后，旋又颓然止住脚步。
秦惠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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