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若冰《毒眼龙》

第四十九章 变中之变

作者:曹若冰  来源:曹若冰全集 
  金黄色的阳光,照射大地之上。
  空空岛的海边椰树之下,正躺着一个人,在沉睡未醒。
  那沉睡的人身旁跪着两个伤痕斑斑的人,那两人周身的穴道被制,劲力已完全消失,不能动弹,更无法逃跑。
  那昏昏沉睡的人,突地口中大叫一声“哎哟!”,便翻过身来,双手揉揉惺松的眼睛,放目四望,眼前的景色,使他一呆!
  他一挺身子,目光一扫四周,不禁自言自语道:“我保坤难道是在梦中么?”
  他摸一摸自己的面部,兽皮不见了,再看看空空教厅前的广场也不见了。
  还有那些兽面人身的怪物,都不见了……
  自己躺在海滩旁的几棵椰树下,面前跪的两人,正是空空教主和那位骗他的青年美妇。
  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实使他大迷惘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因为,他非常清楚记得自己被空空教主用兽面控制之后,闻了他的金哨子声音,便使自己体内如万蚁啮心,当时没有好久,便不知道了,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空空教主、青年美妇怎么会跪在自己的身旁?
  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怀疑是在作梦,忙用口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感觉一阵疼痛,证实他不是在梦中。
  保坤正在呆愣愣地站着想这些问题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幽怨而怪诞的歌声:“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旧欢梦里难寻,往事都成空!
  长恨江湖,误中奸计曾把身误,千毒坑里几丧命,恨到天荒地老亦不休!
  思悠悠,恨悠悠,毒刀拆散鸳鸯梦!
  有情苍穹早已老,人生长恨水长流!”
  那歌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尤其最后那:“毒刀拆散鸳鸯梦,有情苍穹早已老,人生长恨水长流”的三句,反复地唱着,使人越听越伤感。
  保坤忖道:“那唱歌的人,蕴着丰富的情感,一定是满怀哀怨,难以向人倾诉……”
  保坤是个情感最丰富而脆弱的人,他听了那哀怨的歌声,不禁悚然心惊,悲从中来,几乎掉下泪来。
  他忙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蒙黑纱,身着黑裳的娇小人,正坐在后面一个不远的山坡椰树下,仰面望天,抱膝而歌。
  保坤心中十分惊奇,正想走过去一看那黑衣蒙面人时,蓦然间抬头看见那空空教主和那青年美妇,仍然跪在地上未起,他大喝一声道:“可恨的空空教主,谁叫你跪在小爷面前的?”
  空空教主双目发直,没有作答。
  保坤心中一动,仔细一瞧二人,原来,二人的“哑穴”被点,双腿的穴道也被制住。
  所以二人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起来。
  保坤心中感觉十分诧异,忙探手向二人的怀里摸去,便摸出几面兽具来。扬起一看,只见兽面里部贴了三道灵符,此外并无他物。
  保坤搜出空空教主身上两个金、银哨子,恨恨地说道:“这两个哨子,不知害了多少个善良的人。”说着把它踏个粉碎。
  保坤出手如电,便解了空空教主,青年美妇二人的哑穴。
  二人“哑穴”被解。
  保坤叱道:“谁把你们弄成这样狼狈的?”
  空空教主心中一动,忙道:“小子休问,总不是你小子,你小子已是老夫手下游魂,还有资格说话么?”
  他知道保坤少年气盛,故用话来激他。
  保坤怒道:“小爷如果不中老匹夫的奸计,恐怕早已超渡你了。”
  空空教主老奸巨滑,仰面一阵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如果不请人来助拳,早已到阎王殿前报到去了,还有面目同本教主说话吗?哈……哈哈……”
  保坤见空空教主一阵讽刺的大笑,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小爷请谁来助拳,你不要血口喷人!”
  空空教主指那小山坡上坐的黑纱黑衣蒙面的娇小人道:“没有那人助拳,你小子早已死去多时!”
  保坤这时才明白,自己是被那黑纱黑衣人救出来的,空空教主和青年美妇的被制,一定也是那人的杰作了。
  他急欲去问那人,便对空空教主叱道:“两个狗男女,死前还有什么遗言?”保坤举掌准备向空空教主头上劈去。
  空空教主面不改色,怒叱道:“老夫死在你小子掌下,心有不甘!”
  保坤一皱眉头,问道:“为什么?”
  空空教主接道:“老夫的武功,并不弱于你小子,你小子请来助拳,胜之不武,老夫败之心有不服。”
  保坤是位豪气干云,冷傲自负的人,他剑眉一竖,朗声道:“小爷现在就解开你全身穴道,让你二人联手而上,小爷也不在乎。”
  空空教主冷笑道:“小子不要夸下这种海口,谅你也没有这种能耐,同时也不敢这样做!”空空教主见计已逞,忙再补激一番。
  保坤厉声道:“有什么不敢?”言讫,出手如电,眨眼之间,便解开二人的周身被点的要穴,手法之准,动作之快,使人惊异不已。
  空空教主一挺身子,便站了起来,双目射出两道冷森怨毒的眼光,恨恨道:“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小子,后会有期了!”说罢,身形一晃,便向东北方向逃奔而去。
  保坤见又中计,心中不禁怒不可遏,暴吼一声,展开凌云虚渡轻功,尾追而去。
  空空教主,错估了保坤的轻功,他以为保坤会追他不上,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可是,事实大谬不然,保坤的轻功,自服了“长生果”之后,又增进了许多,已达“凌空虚渡”的无上境界,这是空空教主所料不及的。
  没有追出一箭之遥,便已超越空空教主之前。
  保坤仰面发出一阵长笑道:“可恶的教主,现在你在轻功上,该心服口服了吧!”
  空空教主面色陡变,喝道:“老夫与你保坤有什么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为何苦苦追我不放?”
  保坤凄厉地一笑,寒声道:“杀父凌母之仇,还不算一天二地之仇么?你几番欲置我于死地,不谓三江四海之恨?”
  空空教主为人一向奸险机诈,他还图幸免,于是他面容一整道:“小子你完全弄错了,老夫杀的那人,并不是你真正的父亲。”
  保坤喝道:“小爷的父亲现在到哪里去了。”
  空空教主长眉一动,微笑道:“你令尊大人,如果不是我那一次杀了你那冒牌亲爷,现在恐怕早已经没有命了。”
  保坤厉声追问道:“这话怎么讲法?”
  空空教主忽然呐呐地说:“这……这……”
  保坤大怒,右手一招拍出,大叱道:“这什么?快说!”掌风如涛,向云涌般地卷向空空教主。
  空空教主一闪身,也喝道:“老夫武功不一定输你,你为何如此逼问?”
  保坤剑眉一轩,虎目射出两道骇人煞光道:“如果你招式上输了,该不该说?”
  空空教主道:“如果输了一招,我便说一句,不输便不说。”
  保坤怒发冲冠,右手五指箕张,疾圈、猛弹、“嗤嗤”连响声中,五股锐利的劲风,向空空教主抓去。
  手法快速绝伦,他恨不得一招把空空教主的头抓了下来。
  空空教主见保坤抓来的一招,快如闪电,心中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忙向一侧闪躲,可是时间上仍晚了一步。
  空空教主的衣衫竟被指风扫下了半截,下部登时暴露出来。
  保坤停步厉声问道:“这一招算不算输?”
  空空教主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说一句,你父亲被鬼王庄陷害控制,老夫曾经对鬼王庄李希高说,你父亲仍在保家霸,鬼王庄主不信……”
  保坤接口道:“所以你就杀了我那冒牌父亲,鬼王庄主才肯相信,是也不是?”
  空空教主怒道:“老夫答复你一句话,再要我说时,除非再胜我一招。”
  说罢,从背上撤下长剑,又道:“小子快亮兵器吧!”
  保坤哈哈大笑道:“对付你这种角色,还用得着小爷动用兵刃么?”话声未落,只见空空教主剑在手中一抖,便幻成一道白虹,直向保坤头上罩了下来。
  空空教主以剑成名武林,故在剑法上,造诣颇高,他长剑挥动之际,四周一丈方圆,都被剑气所笼罩。
  保坤口中发出一声慑魂勾魄的长啸,身形如巨鹰般飞掠而起,冲出对方的剑气之外。
  空空教主身手也不弱,他也发出一声怪啸,身形随之拔起,剑气遛遛击去,保坤身在空中,倏然一个腾转,大喝一声,双手一抡,奇招陡出……
  一招“慈光普照”绝学,倏然施出!
  绵绵不断的劲力,有如海中巨浪,一波又一波地,无休止地从对方剑气中反击而去。
  空空教主手中剑光一敛,惊叫一声。
  “慈光普照”身形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便从半空中跌摔下去。
  保坤见状,忙一闪身,右手伸出五指一勾,五股劲风,便从半空中把快摔下去的空空教主身子抓住。
  他飘然落地,右手一掷,空空教主挺身而起,惶然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保坤冷冷道:“你的话没有说完,不准你死!”
  空空教主笑道:“我一辈子不肯说,便可以保全一辈子。”
  保坤冷笑一声,道:“没有那么轻松吧,现在问你,在武功上服也不服?”
  空空教主冷哼一声,接道:“本教主几时服过人?”
  保坤厉声问道:“刚才这一招你算不算输?”
  空空教主微喟一声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身罗奇学,这一招当然算啦!”
  保坤剑眉一扬,道:“说吧!小爷的父亲到底死了没有?快说!”
  空空教主突然幽幽一叹道:“老夫与令尊保成龙,本来有金兰之交,只是老夫因为你令堂,唉!这关系令堂清誉的事,叫我怎么说下去……”
  保坤闻言大叱道:“小爷母亲一生清白,你不能胡说八道,现在我只问你,小爷的父亲是否还在人间?”
  空空教主道:“令尊并没有死,他目前正在鬼王庄,那蛛面追魂魔便是……”
  保坤暗吃了一惊,心想:“那蛛面追魂魔果然是自己的父亲,唉!”
  空空教主又幽幽一叹道:“为了保全令尊的性命,老夫曾给他戴上那蛛面面具,同时杀死那冒充你令尊的人,用尽苦心,完全是为了……”
  保坤一声断喝道:“住嘴!”
  他双目中射出怨毒的目光,扫向空空教主,厉声问道:“当年你在保家霸那赶尽杀绝的手法,千里穷追小爷,难道也是为了小爷的父亲么?”
  空空教主低头无言作答。
  保坤心头泛起以往那些血淋淋的事,不禁怒火填胸,暴喝道:“可恨的教主,你是用什么方法把我的母亲弄成那样子。”
  空空教主冷冷道:“她来到岛上不依顺老夫,当然……”
  保坤怒不可遏,一咬钢牙道:“小爷父母全部毁在你的手中,今天要把你碎尸万段,方雪我心头之恨!”
  空空教主忖道:“眼下情势,如果再要打下去,必伤在那小子手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突然暴喝一声,向保坤打出一拳。
  凌空无比的拳风,把保坤向后逼退五六步,然后一提真气,向前面森林中逃窜而去。
  保坤口中响起一阵阴森森的长笑道:“可恨的教主你想逃么?”
  他身形一晃,便向前面追去,保坤的轻功,本来比空空教主高出许多,只见他几个起落,便已追上了空空教主。
  当他从半空中用一个优美的姿势,跃身落在空空教主的前面时,空空教主吓得面如菜色,忙向保坤推出一招。
  保坤不闪不避,双手一拨,便将空空教主打出的劲风拨向两旁,然后飞出一脚,踢向空空教主的“丹田穴”。
  空空教主忙转身打出一套“百步神拳”,从第一式起到第八式,都被保坤接下,当时吃惊不小,因为空空教主这一套百步神拳,一共有九式九招,现在已使用了八招八式,仍然不能伤到对方,可见对方的武功高出自己许多。
  保坤突在这时,口中响起一声长笑道:“教主,你也接在下一招看看!”
  他一收笑声,右手向前缓缓推出……
  随着他的招式,平地像起万丈波涛似的,一时如巨浪排空,天崩地裂,树木摇晃,飞沙走石……
  空空教主立桩不稳,跌坐地上,口中惶呼道:“玄门屠龙……吾命休矣……”
  突地,保坤掌式刚递出去一半,忙一收掌,欺身而上,速如电火似的,点了空空教主的奇经八脉。
  空空教主大吃一惊,忙道:“保坤你还手下留情么?”
  保坤冷笑道:“小爷点了你的奇经八脉,然后用剑缓缓把你的筋脉挑出,叫你死得痛苦一点……”
  空空教主的奇经八脉被制,全身劲力顿失,便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目,等候保坤下手。
  保坤冷笑问道:“因果循环,你一生作恶多端,这是应得的报应……”
  他从背上缓缓抽出长剑,跪在地上,对天遥遥地拜了几拜,低头泣道:“爸爸妈妈,孩儿手刃亲仇,已为两位大人报了,祈两位大人在天之灵,安息吧!”
  保坤说毕,慢慢地抬起头来,突地,他眼前人影一阵晃动,红光一闪,保坤大吃一惊,忙放目一望,只见空空教主已经不见,在他眼前有一条红影,一掠飞奔而去。
  保坤略一定神,勃然大怒,口中发出一声清啸,立时展开轻功,向那红影人追去。
  追了一程,追不上那红影人,保坤暗暗吃了一惊,心想:“放目当今武林之中,轻功能与自己并驾齐驱者,屈指可数,那红衣人是谁?”
  渐渐地追到海边,只见那海边靠了五艘大船,那红影人挟着空空教主飞上那五艘大船之上。
  当红影人一登大船,五艘大船立刻向海中扬帆驶去。
  保坤追至海滩之时,那五艘大船,已离岸六七丈远了,保坤追赶不上,心中十分怒恼。
  蓦在此刻,突见那船上的红影人忽然转身,面对保坤,格格大笑道:“保少侠,冥谷别来无恙?空空教主和萨喀班林等人,我暂时带走了,你如果要报仇,以后到华山九回峰见面好了。”
  保坤一见是天邪教主韩娟娟,怒不可遏,暴喝道:“小爷立即去冥谷找你这妖妇,不必等到明年去华山九回峰?”
  天邪教主韩娟娟口中响起一阵淫荡的笑声,道:“本教主欢迎你再来冥谷,包管有你好瞧的,哈……哈……”
  船行如矢,笑声已渐远去,五艘大船,渐渐地像五个黑点,消失在他的眼中……
  保坤满怀惆怅,心情不觉大恸,仰面发出几声凄厉的长啸,返身向空空教的总坛方向奔去。
  他奔了约莫半个时辰,突见面前黑影一阵晃动,闪出来一个黑纱蒙面黑裳拖地的娇小人来。
  保坤忙稳住了身形,定神一瞧,才看出那黑衣黑纱蒙面的怪人,正是坐在椰树下唱歌的那人。
  由于当时保坤追赶空空教主,所以来不及询问那黑衣人,当他追天邪教主再经过椰树下时,那黑衣蒙面人又不见了。
  保坤现在一见是那高歌的蒙面人,心忖:“此人必大有来头,自己也许正如空空教主所说是被这人救到海边去的……”
  保坤忙抱拳一礼道:“请问大侠是……”
  那黑衣蒙面人双目发出两股惊人的目光,答非所问道:“阁下面带惊惶之色,莫非那空空教主已经逃逸了?”
  保坤叹道:“空空教主已被天邪教主救走,乘船到冥谷去了,只恨自己学艺不精,致使他们能逃逸而去。”
  黑衣蒙面人惊讶道:“去了几时?”
  保坤道:“船已离开空空岛海口,大约有半个时辰以上,目前已无法追赶了。”
  黑衣蒙面人顿足叹道:“在下如果不顾及你令堂生死,再返空空教教坛寻找,相信那天邪教主也无法突然挟走空空教主,都怪我一时疏忽。”
  保坤奇道:“阁下何人,怎么知道在下母亲陷身空空教的教坛,如此说来,在下在空空教遭人暗算时,一定是蒙阁下施以援手的?”
  黑衣蒙面人微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顿了一下又道:“令堂已沉‘无底池’,在下打捞许久,却没有把尸体捞出,你再去打捞,也是徒然,我已把池用砖瓦封住,阁下春秋来拜祭就可以了,现在的问题,我们迅速乘船追去,天邪教主未入冥谷前,我们能追上她最好,否则,便要大费手脚了。”
  保坤惊惶地叹道:“家母的尸体已无法打捞,我这个不肖的儿子仇未报成,反而促使她老人家早死,不孝之罪,真折发难数了。”
  黑衣蒙面人道:“阁下不要自责了,凡事都有因果,很难预料,据在下判断,那‘无底池’中之水,可能含有剧毒,说不定令堂跳入后,尸体便已被毒水解化,总之,人死不能复生,你能为她报仇,便可慰她在天之灵了。”
  保坤仰首望望天色,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良久,他转面一看,不知黑衣蒙面人何时离他而去,已走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