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
2024-12-21 20:31:24 作者：log3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生活中有很多很象虚构的真实，但偏偏是无法否认的真实。”
冬夜，十二点。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走到这家热闹的酒吧门口，静静站住，透过厚重的门，可以听见里面的喧嚣嘈杂和笑声。他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仿佛是在向往着里面的一切，却又惧怕里面的人类。
没人注意到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很快地合上，黑衣男子仿佛是随着寒冷的风吹了进去。
他找到最昏暗偏僻的位置坐下，并不抬头面对询问的侍者，简短地说，VODKA。他的声音空旷低沉，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光线昏暗的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他点烟的瞬间，光和黑暗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锐利的象刀锋。
长长的酒台旁坐着一堆堆的人，明黄色温暖的灯光透过香烟的腾腾烟雾照着柜台上琥珀色、金黄色、蓝色、玫瑰色的杯子，拉出半透明的阴影。节奏强烈的舞曲遮掩不住大声的说笑和杯子相碰的声音，几个穿着新潮暴露的年轻女孩围着DJ台，放肆地随着音乐扭动着，柜台尽头的一对男女开始长久地接吻。
他冷淡地看着这一切，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酒，抽着烟，抑制不住地咳嗽，然后用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
灯光逐渐黯淡下去，熄灭，音乐也停止了。黑暗中的人群开始骚动，突然，惨白的鬼影灯开始猛烈地闪烁，旋律诡异的电子乐轰然炸响，人们纷纷离开自己的座位，走下舞池疯狂地摇摆身体，没人注意到黑暗角落中他的眼眸是柔和的灰色。
一个身影穿过狂舞的人群，走到他身边，贴着他的身体坐下，他感到那是温暖而柔软的。不停闪烁的灯光让他看不出她的模样，只能看到她会发出荧光的眼影和唇彩，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能认出她是刚才在DJ台旁的女孩之一。她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小心地呵了一口气。他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用手指捻动她的皮肤，年轻的，光滑的，有弹性。荧光的唇做出个妩媚的形状，象一朵开放在黑暗中的妖异的花。
他开始考虑是否要带她走，敏锐的感觉突然发现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在探索他的皮夹，他从心里感到莫名愤怒，用力地捏住她的手，拽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口，放开手任她蹲坐在路边。女孩抬头乞怜地看着他，看他拿出手机准备拨号，象只受惊吓的小鹿一样跳起来想抱住他，被他冷冷地推开。于是女孩开始无声地抽泣，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扭头忍住不看她瘦削的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着的背影，把手机放回口袋，重又点起一支烟，走进门去结帐。
等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仍蹲在那里抽噎，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扔在她面前，把自己的表情用风衣裹紧，转身离开。
背后突然传来的惨叫声让他本能地回头，看见几个黑影架着女孩正往黑巷里去，她竭力挣扎，但毫无用处。他停住脚步，深深地吸了口烟，踌躇了一下，继续走自己的路。惨叫声忽然中止，仿佛被人蒙住了嘴，他又停下，用力碾碎了烟头，回头走去。
两个人架着女孩，另一个穿着格子西装的扯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恶狠狠地捏着她的下颚说，找了你两天了。连老子的钱包都敢动。女孩已经吓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动。
西装狞笑着掏出把弹簧刀，铮地打开，不怀好意地说，这么可爱的小脸蛋，花了就太可惜了。
两个同伙嘿嘿地笑了，笑声突然停顿。西装听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剧烈地咳嗽，回头看见了黑暗中灰色的眼睛。
别多管闲事，小子。知道我是谁吗？西装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里的刀。
……
沉默，带着不屑。
西装火冒三丈，举刀就捅，但莫名其妙地就摔了一跤，手上的刀子也到了对方手里。两个同伴还要上，被西装拦住。
有种，咱们走着瞧。三个人影很快地在黑街消失了。
他仿佛自嘲地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刀，一扬手，刀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地落在垃圾箱里。
他没有去管一旁的女孩，自顾自离去，走了几步，感到有人小心地跟着，于是站住，后面的是那女孩。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认为这样足以警告她，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却发现女孩依旧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对这种幼稚的行为感到厌烦，猛地转过身去，看见的是女孩仍挂着泪水的脸和楚楚可怜的眼神，这眼神说不清包含着什么，但直直刺到了他。他不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继续走下去。
他的住处很空，灯光很暗，家具不多，但地板和桌子非常干净，东西摆放也很整齐有序，卧室床边的台子上放着一部笔记本计算机，这是屋子里最特别的东西。女孩凑过去想看清楚一些，但看见他冰冷的表情，决定还是在另一角的沙发上坐下。他走到冰箱前，倒了杯VODKA递给她，她接过，低着头啜饮。他想了想，给自己倒上一大杯VODKA，走入卧室去查看电子邮件，听见外面女孩站起来，轻轻地洗东西，把杯子放好，轻轻回到位子上坐下，安静。他感到很满意没什么打扰到他，继续自己的事情，房间里寂静的可以听见计算机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他收完了邮件，也喝完了VODKA，起身拿着空杯子走到外面，发现女孩蜷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下，进屋抱了一张毯子，盖在女孩身上，转身进去，忽然听见女孩轻声说，谢谢，声音意外地清甜。
他一向睡的很少，天亮之前就出去了，当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注意到女孩不在沙发上，毯子迭的很整齐，他放下手里买回来的东西，走到储藏室，发现女孩正在壁橱里翻找着什么。他暴怒了，冲到女孩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好象拎一只偷吃的猫一样把她拎起来，摇晃着面对自己。女孩被吓坏了，却叫不出声，一只手里刚翻出来的是一把水果刀，另一只手里是一块火腿。他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两副餐具，盘子里的东西冒着热气，味道相当好闻。他觉得很内疚很尴尬，松开了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不习惯道歉，所以他干咳了几声，说，你叫什么？
女孩眨了眨眼，惊魂未定，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小声说，我叫琳。他从她的语气里没听出什么，放下了心，去拿了两个杯子，倒上刚买回来的牛奶放在桌子上。
你呢？女孩小心地问。
罗。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他发觉女孩原来还是很可爱的，如果穿的不是那么前卫的话。
他大口地吃着，很久没有吃煮的东西了，而且她煮的很可口。
能借我些衣服吗？我想洗个澡。女孩放下杯子试探着问。
从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让他有种怀念的感觉，但到底是在怀念什么，他没有再想下去，而是点起一支烟，让烟雾弥漫开去。
T恤太大，肥大的毛衣套在外面空空荡荡，牛仔裤太长，拖在地上，碍手碍脚，看上去象一个洋娃娃套着人的衣服，他看着，忍不住想笑。她整理着衣服轻盈地转过身来，问他怎么样。她的脸颊微微带着红晕，潮湿的黑发有几缕沿着雪白的脖颈从宽大的领口垂进去，他转开视线，说，还行。象棋。女孩高兴地发现玻璃柜子里的一盒棋子，我最喜欢象棋了。那么来下吧。他说，他突然有想让她高兴的欲望，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内疚。女孩吃惊地看着他，没有想到他会陪她下棋。
接下来他们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说聊天其实不很合适，因为她说的很多，他只是简短地说几个字。她的棋下的相当不错，看的出来是学过的，而且她很聪明，他想。没有什么人有机会和他下棋，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陪自己打发时间。
你是做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他拿起棋子考虑了一下。你呢？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女孩狡猾地微笑了，我靠手艺吃饭。她有意强调“手艺”两个字。
跟她们一样？他对女孩的回答有点感兴趣。
她们？她想了想，意识到他是说昨天在一起的那几个女孩。不，她们是真正的陪酒小姐，我是混在里面的。
哦。他走了一步，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一阵轻松。
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了，然后后悔。
女孩沉默了。
我没有父母，从小跟弟弟一起在亲戚的家里长大，亲戚对我们很不好，于是我们跑了出来。他还小，不能让他跟我在外面混，我又没办法照顾他，所以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我什么也不会，只好做这个。
女孩一口气说下去。
我可以不用冒这么多风险，可以赚的比现在多的多，只要我肯卖！可是我不行，我第一次让一个半老男人象鸡爪一样的手摸在我腿上的时候，我忍不住吐了他一身。
他们安静下来，听着眼泪滴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忽然记得，记得他所怀念的东西。很黑很黑的夜，很大很大的雨，两个孩子拼命地在泥泞的路上跑着，一个稍大一点的用自己的外衣竭力给稍小的孩子遮挡，可雨实在太大，衣服又太小……姐，我们走了三天了，我们到城里了吗？弟，你累了吗？我们就快到了，城里有好大好白的馒头，你等着，姐买给你吃。
女孩轻轻地抽噎，他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雨还在下着，两个孩子蜷缩在很高的大厦下面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弟，你怎么了？姐，我好难受，我饿。不远处的商店橱窗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把各种食品照的象金子一样发着美丽的光。姐姐把外衣盖在弟弟身上，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弟，你等着，姐这就去买……
女孩已经停止了抽泣，抬头看他，发现他灰色的眼睛里迷蒙着。
弟，快吃吧。姐，你也吃啊。弟，姐吃过了。姐，你的头怎么破了？出好多血啊！没事，姐跑的太快，摔倒了。弟弟香甜地吃着，忽然问姐姐，姐，我们还有钱吗？弟，城里人很好的，这些不要钱的。真的啊，姐，城里这么好，我们不回舅妈家了，他们老是骂我们。好的，弟，我们再也不回去了……
女孩惊讶地看见他的眼里竟然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堆积。
罗，你怎么了？清甜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地微笑了一下，我很好。他微笑的并不好，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人微笑过了。
女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我让你感到不高兴了吗？罗。
没有。他下意识地扭转了头，伸手去拨乱棋盘。他的手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拉住了，并温柔地贴在同样温暖柔软的脸上。
罗。她让他的名字轻轻地在她的舌尖上打转。
她看见他眼中发出的渴望的光，于是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等待着他的嘴唇吻上她的嘴唇。他温情地抚摸她的脸，轻柔地在她的额头亲吻。她疑问地睁开双眼，看到他陶醉的神情，又缓缓地把眼睛闭上，任他炽热的双唇雨点般落在自己的头发上，脸颊上……
手机突然发出鸣响，他很快地站起身，走进里屋。是雷的电话。
老板要见你。简单的指示。
知道了。同样简单的回答。
他走出来，已经穿上了黑色的风衣，对女孩说，我要出去一下，冰箱里有吃的。他想了想，又在桌子上放了一些钱。需要什么的话就出去买，但要小心。他补充道。
女孩点了点头。他说话做事又恢复了正常，冰冷的，简短的。就仿佛他的黑色风衣是有魔力的，让他有力量埋藏他自己。
天色已黄昏，他仍旧戴上墨镜，他讨厌太阳的光线。一辆黑色的凌志已经停在门口，他拉开门坐进去，车子很快地开走。
开车的是雷，曾经是他们这个行业之中最好的一个，也是罗曾经最亲近的人，虽然他们说话说的很少。他并没有问雷，老板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见他，因为他知道雷一定不会回答。
车子开进一个死胡同，熄火。他惊疑地看着雷，公司不该往这里走。但更让他惊讶的是雷竟然在对他说话。
罗，你有麻烦了。
你昨天打了老板朋友的儿子。
老板的朋友很不高兴，要终止和老板的合作。
他沉默着，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许久，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雷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嘲讽的笑，用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掏出一个精致的扁平酒瓶喝了一大口，车子重又发动，朝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很厚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一切自然光线，唯一的一盏灯位置摆放的很巧妙，让他看不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那个人的面孔，桌子很大，大的足以产生必要的距离和威严。你加入公司多久了。老板问。七年，他想了想，还差一天。今天是十二月三十号。你感谢我吗？老板直接的问。
是的。他说。他不会忘记，是老板把他从死亡边缘救出来，给他治疗，给他饭吃，教他吃饭的本事。
你错了。你不应该感谢我，因为我们一直是在公平交易。你不欠我什么。你帮我做事，我给你报酬。老板淡淡地说，不带一点感情地。
可是。你现在欠了我的，因为你，我很可能损失一笔大生意。老板点起一支雪茄，浓浓地吐出一口烟。本就昏暗的灯光被烟雾缭绕着，更加黯淡。
是的。他说。
你必须让我的朋友觉得公平满意。这是做生意的原则。
是的。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回答。
把那个女的带到她要去的地方。老板把一张纸条弹到他脚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你有一天的时间。不然，你在公司的时间到七年为止。老板最后的指示。
他明白了。捡起纸条，转身离开。
走出大厦门口，天完全黑了，他摘下墨镜，回头看了看。雷把车已经开了过来，依旧是嘲讽的冷冷的表情。
黑色的凌志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路上。罗忍不住去看雷，那冷笑仿佛是用刀刻在雷的脸上。
你笑什么。
我笑你。
笑我什么。罗觉得心烦意乱。
笑你和我一样。对面的车灯从雷的脸上一闪而过，雷的表情也仿佛一闪而过。
他不了解雷，只知道雷曾经是他们这个行业中最好的一个，而且，一开始他跟的人就是雷，了解雷有多么出色，也把雷看做是兄长。他不知道为什么雷后来会退出，去做公司的专职司机。
找个地方坐坐好吗？罗问。
雷没有说话，娴熟地一打方向，车子向滨江的方向开去。
江风猛烈，汹涌的浪涛不断拍在堤岸上，发出轰响。
罗靠在车头上，点上一支烟，给雷递上一支，问，我和你怎么一样。
雷不接烟，掏出酒瓶喝了一口，说，都是为了女人。
几年以前，我在做一件生意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女人，我爱上了她。雷尖刻地笑了笑。这女人也是生意的内容之一，可我下不了手，还打算带着她跑掉。老板很不高兴。知道结局怎么样吗？
罗沉默了。他想象的到老板会怎么对待一个背叛者。
雷猛地把酒瓶里的酒喝干，接着说下去。最后，老板亲手完成了生意，并且说不再追究，只有一个小小的惩罚……他一把扯下右手的皮手套，右手上赫然上缺少了大拇指。你看，我再也握不紧任何东西，除了这个酒瓶。他笑了，对，除了这个酒瓶。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雷几乎笑出眼泪来，他费力地从狂笑的喘息中抬起头来盯着罗，笑啊，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笑，难道这不可笑吗？
罗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江面，深深地吸烟，再把薄薄的烟呼出。很久，雷平复了，缓缓把手套戴上，脸上又刻上了尖酸的冷笑。
我救过你两次。雷说的很慢，似乎在回忆。
三次．罗纠正。
所以你欠我的。
是。
那么你听好，因为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罗听着。
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哪里也别去，什么也别做。
十二小时后呢？罗不解。
之后我会来找你。如果我没有来……
雷深吸一口气，说下去。你可以选择，留下来顶替我做司机，或者，带你的女人走。
罗忽然明白了雷要做什么，雷，你……
雷并不看着罗，从我失去右手拇指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了。
可是你的右手……
雷坐进车子，发动，从驾驶室里看着罗，笑了笑说，其实，有很多事情用左手一样可以做的很好。
黑色的车子很快地调头，消失在黑暗中。
罗心事重重地拉紧风衣……
罗没有开灯，小心地走进房间。琳伏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桌上是几个罩着的碟子，罗轻轻揭开，是早已凉了的晚餐。罗把毯子盖在琳身上，在黑暗中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女孩的睡态，甜美安详，无辜的象个初生的婴孩。
罗心烦意乱地点着了烟，深深吸入，轻声地咳嗽。烟雾在空中画出个模糊的轮廓，象是个失落已久的记忆。也是寒冷的冬夜，一个小男孩也是这样守在一个女孩身边，看着她安详无辜地沉睡，无法确定她是否还会醒来。寒风吹过，小男孩用手轻触女孩的手，冰冷的让他想哭，却不敢哭出来，因为他害怕他的哭声会把女孩从安睡中吵醒。直到很久很久后，别人把他从早已死去的姐姐身边拉开，他还是不敢哭。那以后，他再也不哭。
罗走开，倒了一大杯VODKA，一饮而尽。
雷默默地坐在大厦门口黑暗角落中，把瓶中剩下的VODKA一饮而尽，缓缓站起身，走进去。
老板依旧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只是窗帘拉开着，老板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黑夜。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观察着。老板一动也不动，这样很久，雷走进房间的时候，老板纹丝不动，仿佛也没有发觉。雷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击的时机，他已经处于绝对有利，这想法却隐约让他不安，他甚至感到自己的胃在一阵阵抽搐。他别无选择。
罗坐着，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他不由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烟灰洒落一地。
雷端枪直指着老板，老板全无反应，雷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杀气从他侧面的黑暗中弥漫出来，真正的老板在那里，他似乎看到了老板黑暗中脸上的冷笑。
雷没有动，脑海中飞快闪过种种反击动作，老板也没有动。雷听到老板发出一声叹息，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我留下你的命是为了你好，其实，你早就已经没有生命了。雷又颤抖，是因为愤怒。沉默了一下，老板仿佛还要说什么，雷用尽他生命中所有的力量与速度，转身……
砰。两声枪响在同一瞬响起。
琳被巨响惊醒，很快地坐起，罗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两辆车撞在了一起，司机从车上很快的下来，开始大声地相互指责。
雷笔直地站着，面无表情。很久的沉寂。
蓝烟散处，老板惋惜的声音，你也错了，你以为你的左手可以跟你的右手一样好，你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所以，你败了。
雷一言不发，缓缓转身走出去，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并不阻拦。
罗站在窗前，凝视着马路，撞毁的车子被很快地拖走，人群也被劝散，不久黑暗阴沉的夜空中开始飘落雪花，雪片落在地上迅速融化不见，罗站着不动，想多看一会，在这个城市，冬天是很少下雪的。琳走到罗的身后，不做声地抱住了他的背，用自己温暖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罗背后的肌肉突然绷紧，然后渐渐放松，用双手握着琳的小手。
他们这样站了很久，窗外地上慢慢堆积了白色的雪层。他们一直安静地站下去，直到罗看见窗外马路上缓缓走来一个黑色的身影，身影在罗窗口的楼下站住不动了。
罗放开手，重又穿上黑色风衣，很快走下楼去，琳只看见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门口消失的黑衣一角。
两个黑色人影一前一后地在大雪中走着，漫无目的。
雷不回头看罗，也不说话，坚定地走着，走进一条死巷，突然站住。罗也站住，迷惑地看着雷的背影，心底里一种不详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丝鲜血沿着雷的风衣里子滴落在雪地上，分外刺眼。当第一滴血滴落到地上的时候，雷平静地说，老板说对了，其实我早就死了……雷高大的身体如被伐倒的大树般倒下。罗冲上去扶住他，看见雷的嘴角有血丝流下。雷握紧罗的手臂，说，从她离开我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失去了我的生命，现在是时候去找她了。雷静静地看着黑色的天空，微笑了。终于，又可以见到她了……，他小声地自言自语，眼睛里最后的神采一点点黯淡，熄灭，微笑凝固在他的脸上。
罗小心地把雷放下，阖上他的眼睛。注视了一会，起身，很快地转身走掉，仿佛也有东西从他身影中滴落。
雪越下越大，洁白的雪花在整个夜空中飞舞。罗的头发和黑色风衣变成了白色，他越走越快，快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因为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面对，也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人的一生能够走多少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每走一步，离琳近一步，他所剩下的脚步就少了一步。
房门没有锁，虚掩着，罗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阴冷的风从过道口吹过，使他更感到从屋里传出的暖意，但他始终没有走进去，是因为屋里那种凄凉悲哀的气息。
屋里有人轻轻地在咳嗽，是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他小心地推门走进去，却没有做出戒备—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屋里没有亮灯，唯一能让人看清一切的是窗外透射进来的雪光。琳安静地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毯子，似乎睡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做声地看着琳，手里的雪茄散发着袅袅的烟雾，是老板。老板缓缓地回头，看见了站在房间当中的罗，用低沉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你回来了。罗软弱无力地站着，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琳。
老板注视着罗的眼睛说，她睡着了，永远，永远地睡了。
罗清楚地听到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破裂的声音，他垂下双手，放弃了抵抗的机会，声音喑哑地说，我输了，杀了我吧。
天色开始泛白，屋里也渐渐亮起来，罗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老板的脸，那是一张毫无戾气，相反充满了慈祥的和蔼的脸，仿佛他从来就是这么一个宽宏大量、平易近人的普通中年男子，而且，这张脸给罗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老板宽容地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不，我不会杀你，相反，我还要告诉你一切真相，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
这四个字象尖锐的针一样深深地刺进了罗的心脏，儿子？一种屈辱、混乱和不解的感觉瞬间涨满了他的大脑。但他无法摆脱这种熟悉感，也无法否认与反驳。
别怀疑，我就是你的父亲，就是当初你和你姐姐一直想要找的父亲。老板用令人不容质疑的语气说完了这句话，开始讲述。
本来我和你妈妈还有你和你的姐姐，在乡下的时候有着美满的生活，清贫艰难但是甜蜜。但你妈妈，跟一个城里来的生意人跑了。于是我把你们两个托付给你们的舅舅，一个人到城里来找她……并且找到了她。我跪着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跟我回去，可是她不肯，那个男的还找了人来赶我走，打我。我一气之下杀了他们，开始躲躲藏藏、见不得人的生活。
老板出神地大口大口抽着雪茄，回忆着每个细节。
后来，我开始做生意，就是现在的生意，等我有了很多钱，我回去找过你们，但你们已经从你舅舅家里出走了。我找了你们很久，花了很多钱，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姐姐已经去了，我就把你带走，抚养你，教育你，让你长大以后能继承我的生意。现在我发现，你真的已经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你真的很象我，聪明、狡猾、懂得利用人，雷是你让他去的吧。不愧是我的儿子。
老板又微笑了，依旧慈祥。
罗听着，眼神从开始的迷茫到逐渐坚定，他已经在思考，终于平静，有了决定。于是他微笑了，看来我真的要感谢你了，让我这么地象你。
老板定定地看着罗，从他的表情却看不出异样。放心地说，你终于明白爸爸的一片苦心了，爸爸的事业和所有的钱，都是你的。他看看琳，不屑地说，这种女人，根本不能给你任何帮助，怎么能配的上我的儿子。
说着，他站起身来，想要去拥抱他精心养育的儿子，他的接班人，他的希望。
罗迅速地后退躲开。
老板吃惊地望着罗，怎么？
罗很有耐心地解释，你错了。第一，雷不是我叫他去的，他是为了自己和他的爱人；第二，琳决不是没有给我任何帮助，她让我懂得感情，当然，现在的你是不会明白的；第三，我并不需要你的事业和你的钱……
老板起初强自镇定地听着，但越听越无法控制情绪，终于冷笑着打断罗的话，但你终究是我儿子！难道你还能杀了我—你的爸爸？
老板嘲讽的冷笑象利箭般射向罗，但罗并不反抗，只是让这利箭深深刺在自己身上。
罗动作优雅地从风衣里掏出枪，用手帕擦擦。
老板感到事态的发展脱离了自己的掌握，再也无法保持长者的风度，暴怒了，你想干什么？小畜生。
罗看着老板因愤怒而扭曲到可笑的脸，讥诮地冷笑，别怕，爸爸，我不会杀你的，我始终是你儿子，这一点你应该清楚的很才对。
老板这才松了口气，但仍不放松警惕，继续用生气的口吻说，你这样子想干什么？威胁我？让这个女人活过来？
罗温柔地看了神态安详的琳很久，才对老板说，爸爸，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看来你真的连感情是什么都忘记了。他的表情不再有嘲讽和故做冷静，泪水渐渐充满了他的眼睛，从脸上流下。
他的心因为这种感情而抽搐，他转头用这种充满了爱的眼神看了老板很久，饱含感情地说，爸爸，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爸爸。我永远都不能责怪你什么，无论你为我做过什么，我只能……让你永远的失望后悔了。
他很快地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颅，扣动了扳机……
真实的结局故事：根据某晚报的报道，一名中年男子，某日在新疆路的繁华商业中心内，在六层高的自动扶梯上撒下了大把的钞票，并说了很多很多别人听不明白的话之后，从扶梯上跳了下来。该中年男子在被送往医院抢救的路上死亡。
本文的内容纯属虚构，如与真实的新闻雷同，不是巧合。
(完)
冬夜，十二点。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走到这家热闹的酒吧门口，静静站住，透过厚重的门，可以听见里面的喧嚣嘈杂和笑声。他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仿佛是在向往着里面的一切，却又惧怕里面的人类。
没人注意到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很快地合上，黑衣男子仿佛是随着寒冷的风吹了进去。
他找到最昏暗偏僻的位置坐下，并不抬头面对询问的侍者，简短地说，VODKA。他的声音空旷低沉，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光线昏暗的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他点烟的瞬间，光和黑暗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锐利的象刀锋。
长长的酒台旁坐着一堆堆的人，明黄色温暖的灯光透过香烟的腾腾烟雾照着柜台上琥珀色、金黄色、蓝色、玫瑰色的杯子，拉出半透明的阴影。节奏强烈的舞曲遮掩不住大声的说笑和杯子相碰的声音，几个穿着新潮暴露的年轻女孩围着DJ台，放肆地随着音乐扭动着，柜台尽头的一对男女开始长久地接吻。
他冷淡地看着这一切，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酒，抽着烟，抑制不住地咳嗽，然后用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
灯光逐渐黯淡下去，熄灭，音乐也停止了。黑暗中的人群开始骚动，突然，惨白的鬼影灯开始猛烈地闪烁，旋律诡异的电子乐轰然炸响，人们纷纷离开自己的座位，走下舞池疯狂地摇摆身体，没人注意到黑暗角落中他的眼眸是柔和的灰色。
一个身影穿过狂舞的人群，走到他身边，贴着他的身体坐下，他感到那是温暖而柔软的。不停闪烁的灯光让他看不出她的模样，只能看到她会发出荧光的眼影和唇彩，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能认出她是刚才在DJ台旁的女孩之一。她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小心地呵了一口气。他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用手指捻动她的皮肤，年轻的，光滑的，有弹性。荧光的唇做出个妩媚的形状，象一朵开放在黑暗中的妖异的花。
他开始考虑是否要带她走，敏锐的感觉突然发现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在探索他的皮夹，他从心里感到莫名愤怒，用力地捏住她的手，拽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口，放开手任她蹲坐在路边。女孩抬头乞怜地看着他，看他拿出手机准备拨号，象只受惊吓的小鹿一样跳起来想抱住他，被他冷冷地推开。于是女孩开始无声地抽泣，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扭头忍住不看她瘦削的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着的背影，把手机放回口袋，重又点起一支烟，走进门去结帐。
等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仍蹲在那里抽噎，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扔在她面前，把自己的表情用风衣裹紧，转身离开。
背后突然传来的惨叫声让他本能地回头，看见几个黑影架着女孩正往黑巷里去，她竭力挣扎，但毫无用处。他停住脚步，深深地吸了口烟，踌躇了一下，继续走自己的路。惨叫声忽然中止，仿佛被人蒙住了嘴，他又停下，用力碾碎了烟头，回头走去。
两个人架着女孩，另一个穿着格子西装的扯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恶狠狠地捏着她的下颚说，找了你两天了。连老子的钱包都敢动。女孩已经吓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动。
西装狞笑着掏出把弹簧刀，铮地打开，不怀好意地说，这么可爱的小脸蛋，花了就太可惜了。
两个同伙嘿嘿地笑了，笑声突然停顿。西装听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剧烈地咳嗽，回头看见了黑暗中灰色的眼睛。
别多管闲事，小子。知道我是谁吗？西装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里的刀。
……
沉默，带着不屑。
西装火冒三丈，举刀就捅，但莫名其妙地就摔了一跤，手上的刀子也到了对方手里。两个同伴还要上，被西装拦住。
有种，咱们走着瞧。三个人影很快地在黑街消失了。
他仿佛自嘲地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刀，一扬手，刀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地落在垃圾箱里。
他没有去管一旁的女孩，自顾自离去，走了几步，感到有人小心地跟着，于是站住，后面的是那女孩。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认为这样足以警告她，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却发现女孩依旧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对这种幼稚的行为感到厌烦，猛地转过身去，看见的是女孩仍挂着泪水的脸和楚楚可怜的眼神，这眼神说不清包含着什么，但直直刺到了他。他不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继续走下去。
他的住处很空，灯光很暗，家具不多，但地板和桌子非常干净，东西摆放也很整齐有序，卧室床边的台子上放着一部笔记本计算机，这是屋子里最特别的东西。女孩凑过去想看清楚一些，但看见他冰冷的表情，决定还是在另一角的沙发上坐下。他走到冰箱前，倒了杯VODKA递给她，她接过，低着头啜饮。他想了想，给自己倒上一大杯VODKA，走入卧室去查看电子邮件，听见外面女孩站起来，轻轻地洗东西，把杯子放好，轻轻回到位子上坐下，安静。他感到很满意没什么打扰到他，继续自己的事情，房间里寂静的可以听见计算机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他收完了邮件，也喝完了VODKA，起身拿着空杯子走到外面，发现女孩蜷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下，进屋抱了一张毯子，盖在女孩身上，转身进去，忽然听见女孩轻声说，谢谢，声音意外地清甜。
他一向睡的很少，天亮之前就出去了，当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注意到女孩不在沙发上，毯子迭的很整齐，他放下手里买回来的东西，走到储藏室，发现女孩正在壁橱里翻找着什么。他暴怒了，冲到女孩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好象拎一只偷吃的猫一样把她拎起来，摇晃着面对自己。女孩被吓坏了，却叫不出声，一只手里刚翻出来的是一把水果刀，另一只手里是一块火腿。他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两副餐具，盘子里的东西冒着热气，味道相当好闻。他觉得很内疚很尴尬，松开了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不习惯道歉，所以他干咳了几声，说，你叫什么？
女孩眨了眨眼，惊魂未定，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小声说，我叫琳。他从她的语气里没听出什么，放下了心，去拿了两个杯子，倒上刚买回来的牛奶放在桌子上。
你呢？女孩小心地问。
罗。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他发觉女孩原来还是很可爱的，如果穿的不是那么前卫的话。
他大口地吃着，很久没有吃煮的东西了，而且她煮的很可口。
能借我些衣服吗？我想洗个澡。女孩放下杯子试探着问。
从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让他有种怀念的感觉，但到底是在怀念什么，他没有再想下去，而是点起一支烟，让烟雾弥漫开去。
T恤太大，肥大的毛衣套在外面空空荡荡，牛仔裤太长，拖在地上，碍手碍脚，看上去象一个洋娃娃套着人的衣服，他看着，忍不住想笑。她整理着衣服轻盈地转过身来，问他怎么样。她的脸颊微微带着红晕，潮湿的黑发有几缕沿着雪白的脖颈从宽大的领口垂进去，他转开视线，说，还行。象棋。女孩高兴地发现玻璃柜子里的一盒棋子，我最喜欢象棋了。那么来下吧。他说，他突然有想让她高兴的欲望，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内疚。女孩吃惊地看着他，没有想到他会陪她下棋。
接下来他们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说聊天其实不很合适，因为她说的很多，他只是简短地说几个字。她的棋下的相当不错，看的出来是学过的，而且她很聪明，他想。没有什么人有机会和他下棋，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陪自己打发时间。
你是做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他拿起棋子考虑了一下。你呢？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女孩狡猾地微笑了，我靠手艺吃饭。她有意强调“手艺”两个字。
跟她们一样？他对女孩的回答有点感兴趣。
她们？她想了想，意识到他是说昨天在一起的那几个女孩。不，她们是真正的陪酒小姐，我是混在里面的。
哦。他走了一步，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一阵轻松。
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了，然后后悔。
女孩沉默了。
我没有父母，从小跟弟弟一起在亲戚的家里长大，亲戚对我们很不好，于是我们跑了出来。他还小，不能让他跟我在外面混，我又没办法照顾他，所以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我什么也不会，只好做这个。
女孩一口气说下去。
我可以不用冒这么多风险，可以赚的比现在多的多，只要我肯卖！可是我不行，我第一次让一个半老男人象鸡爪一样的手摸在我腿上的时候，我忍不住吐了他一身。
他们安静下来，听着眼泪滴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忽然记得，记得他所怀念的东西。很黑很黑的夜，很大很大的雨，两个孩子拼命地在泥泞的路上跑着，一个稍大一点的用自己的外衣竭力给稍小的孩子遮挡，可雨实在太大，衣服又太小……姐，我们走了三天了，我们到城里了吗？弟，你累了吗？我们就快到了，城里有好大好白的馒头，你等着，姐买给你吃。
女孩轻轻地抽噎，他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雨还在下着，两个孩子蜷缩在很高的大厦下面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弟，你怎么了？姐，我好难受，我饿。不远处的商店橱窗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把各种食品照的象金子一样发着美丽的光。姐姐把外衣盖在弟弟身上，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弟，你等着，姐这就去买……
女孩已经停止了抽泣，抬头看他，发现他灰色的眼睛里迷蒙着。
弟，快吃吧。姐，你也吃啊。弟，姐吃过了。姐，你的头怎么破了？出好多血啊！没事，姐跑的太快，摔倒了。弟弟香甜地吃着，忽然问姐姐，姐，我们还有钱吗？弟，城里人很好的，这些不要钱的。真的啊，姐，城里这么好，我们不回舅妈家了，他们老是骂我们。好的，弟，我们再也不回去了……
女孩惊讶地看见他的眼里竟然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堆积。
罗，你怎么了？清甜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地微笑了一下，我很好。他微笑的并不好，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人微笑过了。
女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我让你感到不高兴了吗？罗。
没有。他下意识地扭转了头，伸手去拨乱棋盘。他的手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拉住了，并温柔地贴在同样温暖柔软的脸上。
罗。她让他的名字轻轻地在她的舌尖上打转。
她看见他眼中发出的渴望的光，于是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等待着他的嘴唇吻上她的嘴唇。他温情地抚摸她的脸，轻柔地在她的额头亲吻。她疑问地睁开双眼，看到他陶醉的神情，又缓缓地把眼睛闭上，任他炽热的双唇雨点般落在自己的头发上，脸颊上……
手机突然发出鸣响，他很快地站起身，走进里屋。是雷的电话。
老板要见你。简单的指示。
知道了。同样简单的回答。
他走出来，已经穿上了黑色的风衣，对女孩说，我要出去一下，冰箱里有吃的。他想了想，又在桌子上放了一些钱。需要什么的话就出去买，但要小心。他补充道。
女孩点了点头。他说话做事又恢复了正常，冰冷的，简短的。就仿佛他的黑色风衣是有魔力的，让他有力量埋藏他自己。
天色已黄昏，他仍旧戴上墨镜，他讨厌太阳的光线。一辆黑色的凌志已经停在门口，他拉开门坐进去，车子很快地开走。
开车的是雷，曾经是他们这个行业之中最好的一个，也是罗曾经最亲近的人，虽然他们说话说的很少。他并没有问雷，老板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见他，因为他知道雷一定不会回答。
车子开进一个死胡同，熄火。他惊疑地看着雷，公司不该往这里走。但更让他惊讶的是雷竟然在对他说话。
罗，你有麻烦了。
你昨天打了老板朋友的儿子。
老板的朋友很不高兴，要终止和老板的合作。
他沉默着，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许久，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雷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嘲讽的笑，用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掏出一个精致的扁平酒瓶喝了一大口，车子重又发动，朝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很厚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一切自然光线，唯一的一盏灯位置摆放的很巧妙，让他看不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那个人的面孔，桌子很大，大的足以产生必要的距离和威严。你加入公司多久了。老板问。七年，他想了想，还差一天。今天是十二月三十号。你感谢我吗？老板直接的问。
是的。他说。他不会忘记，是老板把他从死亡边缘救出来，给他治疗，给他饭吃，教他吃饭的本事。
你错了。你不应该感谢我，因为我们一直是在公平交易。你不欠我什么。你帮我做事，我给你报酬。老板淡淡地说，不带一点感情地。
可是。你现在欠了我的，因为你，我很可能损失一笔大生意。老板点起一支雪茄，浓浓地吐出一口烟。本就昏暗的灯光被烟雾缭绕着，更加黯淡。
是的。他说。
你必须让我的朋友觉得公平满意。这是做生意的原则。
是的。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回答。
把那个女的带到她要去的地方。老板把一张纸条弹到他脚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你有一天的时间。不然，你在公司的时间到七年为止。老板最后的指示。
他明白了。捡起纸条，转身离开。
走出大厦门口，天完全黑了，他摘下墨镜，回头看了看。雷把车已经开了过来，依旧是嘲讽的冷冷的表情。
黑色的凌志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路上。罗忍不住去看雷，那冷笑仿佛是用刀刻在雷的脸上。
你笑什么。
我笑你。
笑我什么。罗觉得心烦意乱。
笑你和我一样。对面的车灯从雷的脸上一闪而过，雷的表情也仿佛一闪而过。
他不了解雷，只知道雷曾经是他们这个行业中最好的一个，而且，一开始他跟的人就是雷，了解雷有多么出色，也把雷看做是兄长。他不知道为什么雷后来会退出，去做公司的专职司机。
找个地方坐坐好吗？罗问。
雷没有说话，娴熟地一打方向，车子向滨江的方向开去。
江风猛烈，汹涌的浪涛不断拍在堤岸上，发出轰响。
罗靠在车头上，点上一支烟，给雷递上一支，问，我和你怎么一样。
雷不接烟，掏出酒瓶喝了一口，说，都是为了女人。
几年以前，我在做一件生意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女人，我爱上了她。雷尖刻地笑了笑。这女人也是生意的内容之一，可我下不了手，还打算带着她跑掉。老板很不高兴。知道结局怎么样吗？
罗沉默了。他想象的到老板会怎么对待一个背叛者。
雷猛地把酒瓶里的酒喝干，接着说下去。最后，老板亲手完成了生意，并且说不再追究，只有一个小小的惩罚……他一把扯下右手的皮手套，右手上赫然上缺少了大拇指。你看，我再也握不紧任何东西，除了这个酒瓶。他笑了，对，除了这个酒瓶。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雷几乎笑出眼泪来，他费力地从狂笑的喘息中抬起头来盯着罗，笑啊，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笑，难道这不可笑吗？
罗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江面，深深地吸烟，再把薄薄的烟呼出。很久，雷平复了，缓缓把手套戴上，脸上又刻上了尖酸的冷笑。
我救过你两次。雷说的很慢，似乎在回忆。
三次．罗纠正。
所以你欠我的。
是。
那么你听好，因为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罗听着。
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哪里也别去，什么也别做。
十二小时后呢？罗不解。
之后我会来找你。如果我没有来……
雷深吸一口气，说下去。你可以选择，留下来顶替我做司机，或者，带你的女人走。
罗忽然明白了雷要做什么，雷，你……
雷并不看着罗，从我失去右手拇指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了。
可是你的右手……
雷坐进车子，发动，从驾驶室里看着罗，笑了笑说，其实，有很多事情用左手一样可以做的很好。
黑色的车子很快地调头，消失在黑暗中。
罗心事重重地拉紧风衣……
罗没有开灯，小心地走进房间。琳伏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桌上是几个罩着的碟子，罗轻轻揭开，是早已凉了的晚餐。罗把毯子盖在琳身上，在黑暗中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女孩的睡态，甜美安详，无辜的象个初生的婴孩。
罗心烦意乱地点着了烟，深深吸入，轻声地咳嗽。烟雾在空中画出个模糊的轮廓，象是个失落已久的记忆。也是寒冷的冬夜，一个小男孩也是这样守在一个女孩身边，看着她安详无辜地沉睡，无法确定她是否还会醒来。寒风吹过，小男孩用手轻触女孩的手，冰冷的让他想哭，却不敢哭出来，因为他害怕他的哭声会把女孩从安睡中吵醒。直到很久很久后，别人把他从早已死去的姐姐身边拉开，他还是不敢哭。那以后，他再也不哭。
罗走开，倒了一大杯VODKA，一饮而尽。
雷默默地坐在大厦门口黑暗角落中，把瓶中剩下的VODKA一饮而尽，缓缓站起身，走进去。
老板依旧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只是窗帘拉开着，老板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黑夜。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观察着。老板一动也不动，这样很久，雷走进房间的时候，老板纹丝不动，仿佛也没有发觉。雷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击的时机，他已经处于绝对有利，这想法却隐约让他不安，他甚至感到自己的胃在一阵阵抽搐。他别无选择。
罗坐着，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他不由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烟灰洒落一地。
雷端枪直指着老板，老板全无反应，雷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杀气从他侧面的黑暗中弥漫出来，真正的老板在那里，他似乎看到了老板黑暗中脸上的冷笑。
雷没有动，脑海中飞快闪过种种反击动作，老板也没有动。雷听到老板发出一声叹息，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我留下你的命是为了你好，其实，你早就已经没有生命了。雷又颤抖，是因为愤怒。沉默了一下，老板仿佛还要说什么，雷用尽他生命中所有的力量与速度，转身……
砰。两声枪响在同一瞬响起。
琳被巨响惊醒，很快地坐起，罗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两辆车撞在了一起，司机从车上很快的下来，开始大声地相互指责。
雷笔直地站着，面无表情。很久的沉寂。
蓝烟散处，老板惋惜的声音，你也错了，你以为你的左手可以跟你的右手一样好，你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所以，你败了。
雷一言不发，缓缓转身走出去，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并不阻拦。
罗站在窗前，凝视着马路，撞毁的车子被很快地拖走，人群也被劝散，不久黑暗阴沉的夜空中开始飘落雪花，雪片落在地上迅速融化不见，罗站着不动，想多看一会，在这个城市，冬天是很少下雪的。琳走到罗的身后，不做声地抱住了他的背，用自己温暖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罗背后的肌肉突然绷紧，然后渐渐放松，用双手握着琳的小手。
他们这样站了很久，窗外地上慢慢堆积了白色的雪层。他们一直安静地站下去，直到罗看见窗外马路上缓缓走来一个黑色的身影，身影在罗窗口的楼下站住不动了。
罗放开手，重又穿上黑色风衣，很快走下楼去，琳只看见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门口消失的黑衣一角。
两个黑色人影一前一后地在大雪中走着，漫无目的。
雷不回头看罗，也不说话，坚定地走着，走进一条死巷，突然站住。罗也站住，迷惑地看着雷的背影，心底里一种不详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丝鲜血沿着雷的风衣里子滴落在雪地上，分外刺眼。当第一滴血滴落到地上的时候，雷平静地说，老板说对了，其实我早就死了……雷高大的身体如被伐倒的大树般倒下。罗冲上去扶住他，看见雷的嘴角有血丝流下。雷握紧罗的手臂，说，从她离开我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失去了我的生命，现在是时候去找她了。雷静静地看着黑色的天空，微笑了。终于，又可以见到她了……，他小声地自言自语，眼睛里最后的神采一点点黯淡，熄灭，微笑凝固在他的脸上。
罗小心地把雷放下，阖上他的眼睛。注视了一会，起身，很快地转身走掉，仿佛也有东西从他身影中滴落。
雪越下越大，洁白的雪花在整个夜空中飞舞。罗的头发和黑色风衣变成了白色，他越走越快，快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因为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面对，也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人的一生能够走多少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每走一步，离琳近一步，他所剩下的脚步就少了一步。
房门没有锁，虚掩着，罗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阴冷的风从过道口吹过，使他更感到从屋里传出的暖意，但他始终没有走进去，是因为屋里那种凄凉悲哀的气息。
屋里有人轻轻地在咳嗽，是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他小心地推门走进去，却没有做出戒备—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屋里没有亮灯，唯一能让人看清一切的是窗外透射进来的雪光。琳安静地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毯子，似乎睡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做声地看着琳，手里的雪茄散发着袅袅的烟雾，是老板。老板缓缓地回头，看见了站在房间当中的罗，用低沉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你回来了。罗软弱无力地站着，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琳。
老板注视着罗的眼睛说，她睡着了，永远，永远地睡了。
罗清楚地听到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破裂的声音，他垂下双手，放弃了抵抗的机会，声音喑哑地说，我输了，杀了我吧。
天色开始泛白，屋里也渐渐亮起来，罗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老板的脸，那是一张毫无戾气，相反充满了慈祥的和蔼的脸，仿佛他从来就是这么一个宽宏大量、平易近人的普通中年男子，而且，这张脸给罗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老板宽容地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不，我不会杀你，相反，我还要告诉你一切真相，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
这四个字象尖锐的针一样深深地刺进了罗的心脏，儿子？一种屈辱、混乱和不解的感觉瞬间涨满了他的大脑。但他无法摆脱这种熟悉感，也无法否认与反驳。
别怀疑，我就是你的父亲，就是当初你和你姐姐一直想要找的父亲。老板用令人不容质疑的语气说完了这句话，开始讲述。
本来我和你妈妈还有你和你的姐姐，在乡下的时候有着美满的生活，清贫艰难但是甜蜜。但你妈妈，跟一个城里来的生意人跑了。于是我把你们两个托付给你们的舅舅，一个人到城里来找她……并且找到了她。我跪着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跟我回去，可是她不肯，那个男的还找了人来赶我走，打我。我一气之下杀了他们，开始躲躲藏藏、见不得人的生活。
老板出神地大口大口抽着雪茄，回忆着每个细节。
后来，我开始做生意，就是现在的生意，等我有了很多钱，我回去找过你们，但你们已经从你舅舅家里出走了。我找了你们很久，花了很多钱，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姐姐已经去了，我就把你带走，抚养你，教育你，让你长大以后能继承我的生意。现在我发现，你真的已经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你真的很象我，聪明、狡猾、懂得利用人，雷是你让他去的吧。不愧是我的儿子。
老板又微笑了，依旧慈祥。
罗听着，眼神从开始的迷茫到逐渐坚定，他已经在思考，终于平静，有了决定。于是他微笑了，看来我真的要感谢你了，让我这么地象你。
老板定定地看着罗，从他的表情却看不出异样。放心地说，你终于明白爸爸的一片苦心了，爸爸的事业和所有的钱，都是你的。他看看琳，不屑地说，这种女人，根本不能给你任何帮助，怎么能配的上我的儿子。
说着，他站起身来，想要去拥抱他精心养育的儿子，他的接班人，他的希望。
罗迅速地后退躲开。
老板吃惊地望着罗，怎么？
罗很有耐心地解释，你错了。第一，雷不是我叫他去的，他是为了自己和他的爱人；第二，琳决不是没有给我任何帮助，她让我懂得感情，当然，现在的你是不会明白的；第三，我并不需要你的事业和你的钱……
老板起初强自镇定地听着，但越听越无法控制情绪，终于冷笑着打断罗的话，但你终究是我儿子！难道你还能杀了我—你的爸爸？
老板嘲讽的冷笑象利箭般射向罗，但罗并不反抗，只是让这利箭深深刺在自己身上。
罗动作优雅地从风衣里掏出枪，用手帕擦擦。
老板感到事态的发展脱离了自己的掌握，再也无法保持长者的风度，暴怒了，你想干什么？小畜生。
罗看着老板因愤怒而扭曲到可笑的脸，讥诮地冷笑，别怕，爸爸，我不会杀你的，我始终是你儿子，这一点你应该清楚的很才对。
老板这才松了口气，但仍不放松警惕，继续用生气的口吻说，你这样子想干什么？威胁我？让这个女人活过来？
罗温柔地看了神态安详的琳很久，才对老板说，爸爸，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看来你真的连感情是什么都忘记了。他的表情不再有嘲讽和故做冷静，泪水渐渐充满了他的眼睛，从脸上流下。
他的心因为这种感情而抽搐，他转头用这种充满了爱的眼神看了老板很久，饱含感情地说，爸爸，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爸爸。我永远都不能责怪你什么，无论你为我做过什么，我只能……让你永远的失望后悔了。
他很快地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颅，扣动了扳机……
真实的结局故事：根据某晚报的报道，一名中年男子，某日在新疆路的繁华商业中心内，在六层高的自动扶梯上撒下了大把的钞票，并说了很多很多别人听不明白的话之后，从扶梯上跳了下来。该中年男子在被送往医院抢救的路上死亡。
本文的内容纯属虚构，如与真实的新闻雷同，不是巧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