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三回 千里求援援未至 十年避祸祸难除
2022-02-27   作者:梁羽生   来源:梁羽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段珪璋心道:“绿林中也有高下之分,我这几个舅子不屑同流合污、暗通官府,到底比王伯通胜过一筹。”
  窦令符续道:“安禄山那八个卫士虽然算不上一流高手,武功亦非凡俗,其中有一个叫做张忠志的,以前亦是黑道中人,手使一对虎头钩,最为厉害。我右臂上的伤痕,就是给他的虎头钩划破的。”
  铁摩勒笑道:“三叔,你总是欢喜把敌人说得厉害一些,若非你老人家故意卖个破绽,那姓张的如何近得你的身前?”
  窦令符正色道:“摩勒,像你这样年纪,最容易犯轻敌的毛病。这个毛病不改,将来定吃大亏。须知绿林中的教训是:临敌之际,取胜第一,越快得胜越好,免至多生意外。纵使是狮子搏兔,也该用全力。何况咱们不是猛狮,对方亦并非兔子呢。
  “就以那天的情形来说,我身上有白眉针的毒伤,对方合围之势已成,看得分明,他们是想拖垮咱们,若不是我故意卖个破绽,诱那张忠志上当,只怕还未必容易突围呢。像你那样强攻硬拼的打法,实在危险得很。”
  教训了铁摩勒之后,窦令符回过头来说道:“我恨那张忠志以盗捕盗,同类相残,诱得他近身,立即施展霹雳掌的绝招,一掌打断他的肋骨,但他趁着我的破绽,居然能够扎我一钩,也算得是强悍的对手了。”
  窦线娘道:“那八名卫士里面,没有田承嗣和薛嵩在内?”
  窦令符道:“田、薛二人是大将身份,当然不在其中。也许是他们以为有八个人对付我这个老头子,足已够了吧。”笑了一笑,又道:“幸喜他们不是怎样看得起我,要是田、薛这两位将军亲自出马的话,我元气未复,断断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怕今晚已不能和你妹子相见了。”
  窦线娘有点诧异,问道:“三哥,那你刚才说的……”窦令符早知其意,立即把话接下来说道:“你是不明白我刚才何以要先提及这两个人吧?那天我无缘与这两位将军相会,可是今天晚上,却见着了!”
  段珪璋也不禁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今天晚上?你是在哪里见着他们的?”
  窦令符道:“就是在这个村子里,还不到一个时辰。”窦线娘道:“这是怎么回事?”窦令符道:“你别忙,且听我按着次序说下去。”
  窦令符接下去道:“过了凤翔山道,恰好在元旦这天,我到了你们的村子,碰上了安禄山的大队人马,正赶着要上长安,给他的贵妃娘娘拜年。
  “我老头子是惊弓之鸟,不敢多惹闲事的了。赶紧在山谷里藏起来。这小子却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跑到谷口去瞧热闹。”
  铁摩勒接着说道:“幸亏我出去瞧热闹,我一瞧就瞧见了姑丈,姑丈把老羊皮袄蒙着了头,脚不离地,步履安详,却走得甚快,一瞧就瞧出是个具有上乘武功的人。”
  段珪璋心中一凛,想道:“这孩子好厉害的眼光。糟糕,我一时心急,走快两步,结果给他瞧破。他都能够瞧出我具有上乘武功,安禄山的随从高手,想来也会瞧得出的了。”
  只听得铁摩勒续道:“后来就发生了安禄山的卫士马踏孩子的事,我忍不住把那几个孩子救出来。”
  窦令符笑道:“幸亏他们忙着赶路,没功夫捉拿你。不过,也幸亏你瞧出了姑丈的武功,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你们就住在这个村子呢!”
  窦令符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摩勒一说,我就猜到是你。摩勒见你走进村头那家人家,我以为便是你们的家。”
  段珪璋道:“那么你们是到过史家的了?”
  窦令符道:“不错,我们正是在史家门口,看见了田承嗣和薛嵩。”
  段珪璋啊呀一声叫起来道:“你们有没有进去看?我那史家大哥不知如何了?”
  窦令符道:“我还瞧见一个年约四十,白脸无须的书生和他们在一起,谈笑甚欢,这样的情形,我还敢进去吗?”
  段珪璋大大吃惊,忙问:“你可听见他们说些什么?”
  窦令符道:“我和摩勒躲在松树上,那时他们正在跨上马背。我只听见那薛嵩说什么:大帅一定给你官做。后来又隐隐约约听得他们提了两次:段先生,段先生。他们已经放马疾驰,话语听不清楚,似乎他们对这位‘段先生’好生敬慕!”
  段珪璋道:“怪不得你以为那两个家伙是我的朋友,后来怎样?”
  窦令符道:“还有怎样?你那位史大哥和他们走了,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家,于是到村中每一家窥探,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你们。”顿了一顿,冷冷说道:“要不是我还认为你有几分亲戚的情份,我也不敢来见你了。好吧,我所见的我都说了,放不放我走,那就由得你了!你若是要拿我去给安禄山作见面礼,就请动手吧!”
  “动手”二字,刚从窦令符口中吐出,猛听得段珪璋大叫一声,箭一般地射出门口,窦令符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叫道:“你、你当真是……”他只当段珪璋当真要去告密,对他不利,急切间无暇思索,也赶忙逃出段家。
  他这句话未曾说完,脚步刚刚跨过门槛,衣角已被窦线娘拉着,只听得窦线娘大叫道:“三哥,你好糊涂!”
  窦令符道:“怎么?”窦线娘道:“要是他要对你有所不利,还不亲自动手吗?岂有在这时候还去邀人,难道他不预料到你们会马上逃走?”
  窦令符的江湖经验比妹子丰富得多,窦线娘所说的道理简单明白,他当然也会想到,只因一时惊惧,故而失态,如今一想,果然是自己的糊涂,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只见铁摩勒正在拔出一柄精光耀目的匕首,对准窦线娘的背心,原来他以为窦线娘不顾兄妹之情,要将他的“三叔”留难,故此准备在必要之时,便与窦线娘拼命。
  窦令符喝道:“摩勒,住手!”“六妹,你说,你说!三哥的性命交付给你了!”
  窦线娘笑道:“三哥不必着慌,听我细说。”剔亮了红烛,将丈夫与安禄山结仇的经过,段、史二家的关系,相约逃难的事情……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都对窦令符讲了。
  窦令符与铁摩勒这才完全明白,只听得门外鸡啼,已是五更时分,卧室内那初生的婴孩也啼哭起来。窦线娘的话刚好完毕,笑道:“我该给他喂奶了。这孩子倒乖,一睡就睡到天亮。他也该出来见舅舅了。”
  窦线娘给孩子喂饱了奶,抱他出来,窦令符道:“这孩子骨骼清奇,是个学武的好材料。”孩子出来,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但每个人的心里,仍是忐忑不安。
  忽听得一声长啸,段珪璋的声音朗声吟道:“宝剑欲出鞘,将断佞人头,岂为报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弹剑悲啸,宛若龙吟,大踏步走上台阶。
  这时已是曙光微现,但见他须眉怒张,双眼火赤,窦线娘从未见过丈夫这等神态,吓得呆了。她尚未开口,铁摩勒却忽地抢上前去,一声:“我错怪了姑丈了!”咚、咚、咚,就给段珪璋磕了三个响头。
  段珪璋将铁摩勒扶了起来,仰天笑道:“好,你爱憎分明,不愧英雄本色!”
  窦令符也过来赔礼,段珪璋却侧身避开,沉声说道:“这个时候,还讲什么客套。三哥,我有一件事情,要重重拜托你了。”
  窦令符笑道:“你我亲戚上头,怎用得上拜托二字,你才说不要客套,你自己却先客套了!”他见段珪璋如此神情,情知定有非常严重之事,因此故意打个哈哈,缓和各人紧张的情绪。
  段珪璋指着他的孩子道:“三哥,请你照料他母子二人,天一亮就带他们走吧!”“线娘,你要好好教养孩子,长大了将我的剑谱传给他。”
  窦线娘本来就想带孩子到母家避难,并因此与丈夫龃龉,想不到丈夫突然应允,她隐隐感到不祥之兆,颤着手儿,不敢接那剑谱。段珪璋叹了口气道:“拿去吧,以后也许你我不能见面了。”
  窦线娘道:“段郎,你要到哪里去?”其实这时她已猜到了七八分了。
  段珪璋道:“我去寻史大哥去。”
  窦线娘道:“你到史家看过了?到底如何?史家嫂子和她的女儿呢?”
  段珪璋道:“都给安禄山的爪牙绑架去了。”
  窦线娘“啊呀”一声叫将起来,“真的?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段珪璋道:“这是意想中事。昨日我一时疏忽,避入史家,安禄山当然把史大哥当作我了。”
  窦线娘道:“史大哥是个进士,他怎的不会分辩?”窦令符接着道:“我听得那田承嗣说给官他做,妹丈,我看,我看,人心难测,你、你……”
  段珪璋剑眉一竖,立即打断他的话道:“线娘,别人不知道史大哥的为人,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他是为了要保全我,故意顶着我的名字去了!
  “我到了史家,屋子里鬼影都不见一个。在卧房里我嗅到有残留的迷香气味,在书房里我找到史大哥所写的这封信。你拿去看吧!
  “你看,史大哥是何等苦心,他为了敷衍那田承嗣,故意和他说一些鬼话,难道你会相信他向安禄山求官?
  “你看,史大哥是怎样信托咱们,遗书叫他的妻子找至亲好友照顾,他写这张字条的时候不便言明,这至亲好友除了咱们还有谁人?
  “线妹,事情如此,你还不明白吗?”
  窦线娘是绿林世家,对黑道上的伎俩,当然明白,恨恨说道:“这田、薛二人,以前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行为却这般卑劣。连妇人孺子都不放过!”
  段珪璋道:“是啊,史大哥一家,都受了我的牵累,你说,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窦线娘心如刀割,她明知安禄山帐下高手如云,丈夫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但事已如斯,她哪里还能够阻拦?而且她也是个具有侠骨英风,深明大义的女子,在这关节上头,若然换了是她,她也会像丈夫一样的舍生取义的。
  两夫妻四目相对,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窦线娘才用颤抖的手接过段珪璋的剑谱,低声说道:“段郎,你去吧!但愿吉人天相,你和史大哥、大嫂,都能平安回来!只、只可惜我刚在产后,不能和你同去。”
  段珪璋微笑道:“你要把孩子抚养成人,这比我去拼死,还要艰难得多。我不能为你分劳,只有请三哥照料你了。”他极力使语调平静,但微笑之中仍然掩盖不住悲凉。
  窦令符笑道:“珪璋,以你的武功,未必便不能归来,我们还等着你去对付精精儿呢!”其实他这番说话,不过是安慰他的妹妹而已。段珪璋武功再高,闯入龙潭虎穴,双拳难敌四手,要全身而退,已极困难,何况他还要救人。
  鸡声已啼了三遍,段珪璋道:“好吧,咱们都该走了。我和你们同走一程,到村头分手。”
  元旦晚上,人们都睡得很迟,路上还未有行人。史家正在村头,在经过史家的时候,段珪璋忽然停下步来,说道:“让我看一下孩子。”
  他在孩子的面颊上亲了一下,沉声说道:“若是我万一不能回来的话,那史大哥也是不能回来的了。孩子长大之后,你要他打听史小姐的下落——希望她还能活在人间。若是毫无音讯,也要等到三十岁之后,方能另娶。那股宝钗,你要藏好,作为凭证。”
  窦线娘含泪说道:“我会一一告诉他的,你放心吧!”段珪璋道:“十载夫妻,累你操劳不少,请受一拜!”窦线娘道:“我得到这样的英雄夫婿,不管今后如何,都是一生无憾的了!你亦请受我一拜!”
  交互一揖,段珪璋立即离开,他怕看妻子的泪眼,头也不回,便即上路。忽听得铁摩勒高声叫道:“姑丈,且慢!”
  段珪璋道:“你有何事?”铁摩勒道:“我跟你到长安去。”段珪璋道:“你跟去做什么?”铁摩勒道:“想到长安开开眼界啊!”段珪璋笑道:“你知道我到长安干什么?这可不是好耍的啊!”铁摩勒道:“我知道你要到安禄山府中救那姓史的义士,姑姑刚在产后,三叔的伤毒未曾痊愈,他又要赶回去应付王家的人,都不能陪你。我却闲着无事,正好给你作个伴儿。”段珪璋正色道:“这是赌性命的勾当,你知道么?我不能要你同行!”铁摩勒也正色道:“姑丈,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就只准你自己做英雄好汉么?不管你要不要我,我是跟定你的了!”
  段珪璋大受感动,说道:“好,你有这样的志气,我就带你同行。到了长安,你可要听我的话。”铁摩勒道:“这个当然。”
  窦令符本来舍不得铁摩勒,但他也知道这少年的性子极是刚强,说一不二,而且他想到这次自己前来求助,如今段珪璋有事,自己不能帮忙,让铁摩勒去,也正好卖个人情,便即说道:“这孩子的功夫还过得去,最少也可以做个通风报讯的人。你就带他去,让他历练历练也好。”
  段珪璋道:“三哥放心,我总不能让这孩子陪我送命。到了长安,我自有处置。要是我侥幸保得住性命,救得史大哥回来的话,我会到幽州去看你们,顺便跟那精精儿见见高下!”他已在心中决定,要把自己的武功心法传给铁摩勒,并且绝不让他同到安禄山的府中冒险。
  铁摩勒何等聪明,早也听出了这两个人的意思,心中想道:“到了长安,我总有办法,你想把我撇开,未必能行。”他眼珠一转,打定主意,却不开言。
  窦令符大为欢喜,虽然段珪璋此去凶多吉少,但究竟还未完全绝望,他如今已答应了愿在事情完后,便去对付精精儿,那么只要他无恙归来,窦、王二家之争,窦家是稳操胜算的了。
  窦线娘听得铁摩勒同去,心中稍宽,扬手说道:“段郎,你此去见机行事,若是急切之间,不能下手,便不可强为。要人帮忙的话,可以叫摩勒捎个信来。”段珪璋道:“我理会得。娘子,你也要好生保重,记着我的话,好好教养孩儿。”他怕看眼泪,不敢回头,带了铁摩勒,便直奔长安而去。
  长安离他家不过六十里路,当天便到。正是:
  胸中侠气未曾消,抛家暂作长安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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