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的三天
 
2020-05-14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奇妙而有趣,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
  也许有很多人曾经在中宵夜静,无法成眠时问过自己:
  ——如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去做些什么事?
  但是会拿这问题去问别人的一定不多。
  现在谢晓峰却问了出来。
  他问的不是某一个人,而且在座的每一个人。
  座中忽然有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果是我,我会去杀人!”
  这个人叫施经墨。
  在两河,施家是很有名的世家,他的祖先祖父都是很有名的儒医,传到他已是第九代,每一代都是循规蹈矩的惇惇君子。
  他当然也是个君子,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么样一句话来,认得他的人,当然都很吃惊。
  谢晓峰却笑了:“你要去杀人?杀多少人?”
  施经墨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喃喃道:“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
  谢晓峰道:“你想杀多少?”
  施经墨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的,现在想想,还有两个也一样该死!”
  谢晓峰道:“他们都很对不起你?”
  施经墨咬着牙,目中现出怒火,就好像仇人已经在他眼前,他随时都可以将他们的头颅砍下。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活,所以你也只有眼看着他们逍遥自在的活下去,很可能活得比你还快活。”
  施经墨痴痴的怔了很久,握紧的双拳渐渐放松,目中的怒火也渐渐消失,黯然道:“不错,就因为我还可以活下去,所以也只有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能够活下去,对他来说,竟似已变成种负担。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人要继续活下去,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谢晓峰忽然转过脸,盯着简传学,道:“你呢?”
  简传学本来一直在沉思,显然也被这问题吓了一跳:“我?”
  谢晓峰道:“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出身好,学问好,而且刚强正直,想必一直都受人尊敬,你自己当然也不敢做出一点逾越规矩礼教的事。”
  简传学不否认。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会去干什么?”
  简传学道:“我……我会去好好的安排后事,然后静静的等死。”
  谢晓峰道:“真的?”
  他的目光如利刃,仿佛已刺入他心底:“你说的全是真话?”
  简传学垂下头,忽又抬起,大声道:“不是真话,完全不是。”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酒,又大声道:“如果我只能再活三天,我会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把全城的婊子都找来,脱光了跟她们捉迷藏。”
  他父亲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这种事本来就很有趣,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说不定也会去做的。”
  简复生道:“我……我……”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们都还要活很久,所以你们心里就算想得要命,也只能偷偷的在心里想想而已。”
  简复生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俏娘姨,正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焖鸭子走进来。
  谢晓峰忽然问她:“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了,你想干什么?”
  这娘姨也被问得吃了一惊,吃吃的说不出话。
  小弟沉着脸,道:“谢先生既然在问你,你就要说,说老实话。”
  这娘姨又害羞,又害怕,终于红着脸道:“我想嫁人。”
  谢晓峰道:“你一直都没有嫁?”
  这娘姨道:“没有。”
  谢晓峰道:“为什么不嫁?”
  这娘姨低着头道:“我从小就被卖给人做丫头,能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有什么样的男人肯娶我?”
  谢晓峰道:“可是你若只能活三天,就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要嫁了?”
  这娘姨道:“只要是男人就行,只要是活男人就行。”
  她脸上已因兴奋而发光,忽然又大声道:“然后我就杀了他。”
  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要嫁人并不奇怪,后面这句话,却叫人想不通了。
  大家又吃了一惊:“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为什么又要杀了他?”
  这娘姨道:“因为我也没做过寡妇,我还想尝尝做寡妇是什么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想笑,又不能笑,谁都想不到一个女人,会有这么荒唐,这么绝的想法。
  这娘姨道:“只可惜我还不会死,所以我非但做不了寡妇,很可能连嫁都嫁不出去。”
  她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低着头走出了门。
  过了很久,座上忽然有个人在喃喃自语:“如果我只能活三天,我一定娶她。”

×      ×      ×

  这个人叫于俊才,也是位名医,而且颇有才气,却偏偏生得奇形怪状,不但驼背瘸腿,而且满脸麻子。
  就因为他有名气——不但有才名,还有丑名,所以做媒的虽然想尽千方百计去为他提亲,对方只要一听见“麻大夫”的大名,立刻就退避三舍,有一次有个媒婆甚至还被人用扫把赶了出去。
  谢晓峰道:“你真的想娶她?”
  于俊才道:“这女人又干净,又标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已经算是福气,只可惜……”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既然还不会死,就得顾全你们家的面子,总不能把个丫头用八人大轿娶回去。”
  于俊才只有点头,叹气,苦笑,喝酒。
  谢晓峰又大笑。
  大家就看着他笑。
  谢晓峰道:“刚才你们都想问我,一个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出?现在你们为什么不问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谢晓峰自己替他们回答:“因为现在你们心里都在偷偷的羡慕我,因为你们心里想做,却不敢去做的事,我都可以去做。”
  一个人若能痛痛快快,随心所欲的活几天,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会在心里偷偷的羡慕。
  于俊才已经喝了两杯酒,忽然问:“你呢?在这三天里,你想干什么?”
  谢晓峰道:“我要你娶她。”
  于俊才又一惊:“娶谁?”
  谢晓峰道:“我义妹。”
  于俊才道:“你义妹?谁是你义妹?”
  谢晓峰忽然冲出去,将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俏娘姨拉了进来。
  “我的义妹就是她。”
  于俊才怔住。
  俏娘姨也怔住。
  谢晓峰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娘姨低下头,道:“做丫头的人还有什么姓名,主人替我取了个名字,叫芳梅,我就叫芳梅。”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有了姓,姓谢!”
  芳梅道:“姓谢?”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是我的义妹,我姓谢,你不姓谢姓什么?”
  芳梅道:“可是你……你……”
  谢晓峰道:“我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芳梅仿佛听过这名字:“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谢晓峰道:“不管谁做了谢家三少爷的义妹,都绝对没有人敢再看不起她,不管谁娶了谢家三少爷的义妹,都绝对不是件丢人的事。”
  他指着于俊才:“这个人虽然不是个美男子,却一定是个好丈夫。”
  芳梅的头垂得更低。
  谢晓峰拉起她的手,放在于俊才手里:“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是夫妇,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当然没有。
  这是喜事,很不寻常的喜事,完全不合规矩,甚至已有点荒唐。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喜事,都能使人的精神振奋些。
  只有施经墨,还是显得很沮丧。
  谢晓峰慢慢的走过去,忽然问:“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施经墨道:“哪个人?”
  谢晓峰道:“对不起你的人。”
  施经墨握紧双拳:“我……我一直都拿他当朋友,可是他……”
  谢晓峰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施经墨闭紧了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眼睛里却已有泪将流出。
  这件事他既不忍说,也不能说。
  无论多么大的仇恨,多么深的痛苦,他都可以咬着牙忍受,却无法忍受这件事带给他的羞辱。
  谢晓峰看着他,目中充满同情:“我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
  施经墨垂下头,黯然道:“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人。”
  老实人的意思,本来就通常都是没有用的人。
  谢晓峰道:“可是你至少读过书。”
  施经墨道:“也许就因为我读过书,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无用。”
  谢晓峰道:“有用。”
  施经墨笑了,笑容中充满自嘲与讥诮:“有用?有什么用?”
  谢晓峰讥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
  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何不过去试试?”
  施经墨道:“怎么试?”
  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于死地。”
  施经墨道:“哪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着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谢晓峰道:“快去写,写好了不妨密封藏起,再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绝没有人会泄漏你的秘密。”
  施经墨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提起了笔。
  这个人的力量,实在令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这个人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      ×      ×

  密封起的信封,已在谢晓峰手里,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个名字。
  谢晓峰道:“除了你自己外,我保证现在绝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施经墨点点头,苍白的脸已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忍不住问:“以后呢?”
  谢晓峰道:“以后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名字。”
  施经墨道:“什么人?”
  谢晓峰道:“一个绝对能为你保守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小弟:“你当然已猜出这个人就是你。”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了。”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呕吐。
  谢晓峰冷冷的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小弟脸上更全无表情,直到他呕吐停止,谢晓峰才淡淡的问道:“你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拼命摇头,泪水与冷汗同时流下。
  谢晓峰道:“你既然恨他入骨,为什么又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道:“我……我……”
  谢晓峰道:“那边还有纸,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施经墨又拼命摇头:“我真的不想要他死,真的不想。”
  谢晓峰笑了:“原来你恨他恨得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深。”
  他微笑着。从地上拉起了几乎已完全软瘫的施经墨:“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有机会杀过他,却又放过了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你心里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屋子里很暗,他脸上却仿佛在发着光。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只有敬畏,没有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刹那间就化解了一个人的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      ×      ×

  杯里又加满了酒,每个人都默默举杯,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明白这杯酒是为谁干的。
  ——也许只有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还会做出些什么事?
  谢晓峰长长吐出口气,笑得更愉快,对这一切,他显然都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好酒,也喜欢别人对他尊敬。这两样事他虽然已摒绝了很久,可是现在却仍可使他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他看着这些人:“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人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
  小弟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一字字道:“没有,当然没有。”

×      ×      ×

  每个人都再次举杯,喝干了这杯酒,每个人都在看着谢晓峰。
  只有简传学一直低着头,忽然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谢晓峰道:“是。”
  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简传学的臂:“我们一起走。”
  简传学终于抬起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跟你去哪里?”
  谢晓峰道:“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
  简传学道:“然后呢?”
  谢晓峰道:“然后我去死,你再回来做你的君子。”
  简传学连想都不再想,立刻站起来:“好,我们走。”
  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去,每个人都知道谢晓峰这一去必死无疑。
  可是简传学呢?他是不是还会回来做他的君子?
   ×× ×× ×× ×× 
  已经走出了门,简传学忽又停下来:“现在我们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这不成理由。
  所以简传学又补充:“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家三少爷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
  谢晓峰承认。
  他的名声天下皆知,亲眼看见过他剑法的人却不多。
  简传学道:“三少爷若是死了,还有谁能看见三少爷的剑法?”
  没有人,当然没有。
  简传学道:“大家不远千里而来,要看的也许并不是三少爷的病,而是三少爷的剑,三少爷总不该让大家徒劳往返,抱憾终生。”
  这是老实话。
  三少爷的病不好看,好看的是三少爷的剑。
  谢晓峰笑了。
  他微笑着转回身:“这里有剑?”

×      ×      ×

  这里有剑,当然有。

  (二)

  有剑。
  不是古剑,也不是名剑,却是柄好剑,百炼精钢铸成的好剑。
  一柄好剑是不是能成为古剑、名剑,通常要看使用它的是什么人。
  剑能得其主,剑胜,得其名,剑不能得其主,剑折、剑毁、剑沉,既不能留名于千古,亦不能保其身。
  一个人的命运岂非也如此?

×      ×      ×

  剑出鞘。
  剑一出鞘,就化作道光华,一道弧形的光华,灿烂,辉煌,美丽。
  光华在闪动、变幻,高高在上,轻灵飘忽,每个人都觉得这道光华仿佛就在自己眉睫间,却又没有人能确定知道它在哪里。
  它的变化,几乎已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几乎已令人无法置信。
  可是它确实在那里,而且无处不在。
  可是就在每个人都已确定它存在时,它忽然又不见了。
  它奇迹般忽然出现,又奇迹般忽然消失。

×      ×      ×

  所有的动作和变化,都已在一刹那间完成,终止。
  就像是流星,又像是闪电,却又比流星和闪电更接近奇迹。
  因为催动这变化的力量,竟是由一个人发出来的。
  一个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
  等到剑光消失时,剑仍在,这个人却不见了。

×      ×      ×

  剑在梁上。
  大家痴痴的看着这柄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人长长吐出口气:“他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本就有种人是永远都不会死的。”
  “谢晓峰就是这种人?”
  “是。”
  “为什么?”
  “因为无论他的人去了哪里,都必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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