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双美何来,一往情深;兼程赴约,群芳迎宾
2019-07-05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点击:

  尚未明剑花乱颤,闪成无数寒星,裹住了钟问天的身形。钟问天赤手空拳,身形飘忽如风,就以一双肉掌来迎敌尚未明,天山老龙功力醇厚,而身手异常奇诡,旋绕在尚未明四周,剑影竟沾不上他的衣角。
  老龙二子苍龙钟天宇墨龙钟天仇,本想拔剑围攻熊倜,身后苍穹苍松道士赶至,竭力阻拦,而飞鹤子把回帖递与天阴教两个少年男女以后,也回身苦劝。只尚未明和钟问天已缠在一起,无法把他俩分开。
  熊倜不愿尚未明为他受累,本待施展潜形遁影之法,上前把两人架开,但飞鹤子已临身畔挽住他的胳膊说:“熊小侠千万不要动手,不可使自己人误会加深!”
  熊倜又向白景祥叶清清叱道:“你俩不要妄想借端要挟,熊某绝不受骗!有胆量就把夏姑娘地址说出,否则我熊倜就面见你们教主夫妇,当面索人!”
  但是天阴教这两个少年,却和钟天宇兄弟俩互相交换了一下神秘的眼光,黑衣摩勒白景祥竟向钟问天喝道:“天山钟前辈,怎么这样莽撞找熊倜和尚当家交手?你们不是同气相连,反而自相残杀?”又向熊倜说:“雪地飘风原是贵相知。敝教岂敢怠慢错待了她!荆州府地面不大,敝教随时有人专诚接待,熊大侠何必再问地址,我俩在前途专候大驾就是了!”
  白景祥说的话,语意双关,只有个中人才能体会得出所含意味。钟天宇和钟天仇飘了这两个少年一眼,虽仍然挣扎着要摆脱二道拦阻,上前厮斗,但却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同时又很注意熊倜的态度。
  白景祥和叶清清使命已达,为何还不离去,是否等候武当派下令逐客?熊倜的神色又那么决绝,那么他俩又眷恋着什么?显然他俩是以极关切的神态,注视尚未明和钟问天的拼斗了。
  叶清清娇笑得非常甜蜜,秀目递过去一种含意不明的眼色,她是朝着天山老龙而发,咯咯咯笑道:“你们俩这么无意义的打斗,打到几时才完呢!你们俩都是自己人呀!这不是让敝教同人看着有趣么?”又道:“可笑武当派请来的客,竟不知道怎样招待别人!一劝一劝打破了头,从此谁也不肯再光顾你们武当名山了!”
  她这些话,含有讽刺意味,却又似语义双关,并且有些不伦不类,天阴教与武当派势同水火,正应该幸灾乐祸,何必又假惺惺猫哭耗子呢?叶清清把这些话说完,才扭转娇躯,拉了白景祥一同向山下走去。
  但是他俩临去时,仍然彬彬有礼的向熊倜拱手告别,对于武当派的道士,则连正眼也没有看。
  钟问天游身移步,和尚未明拳剑相争,却态度略略变了些,他竟舍弃了他最擅长的阴煞掌,没有下一招毒手。
  飞鹤子见他俩打得渐渐出招缓慢些,有机可乘,把天山老龙伸手拉过一边,回身拦住尚未明的剑锋,口中连嚷:“尚当家的快请收招!”
  熊倜心思极细,他感觉出天阴教那两个少年刚才出语颇有神秘意味,正在凝神思考,但也随着飞鹤子走过去劝住尚未明。钟问天则仍是傲岸自负的神色,向熊倜尚未明冷笑一声道:“你这两个小子!为顾全大局,权且把梁子记下来,待明春君山大举之后,再行结算!老夫这还是看在武当派主人面上呢!”
  奇怪的,天山老龙竟率领他两个儿子,翩然重返玉真道院,也不需要武当派道士们劝解了。
  飞鹤子等安慰了尚未明一番,力加解释双方不可误会,并邀熊倜俩回玉真道院赴宴,他言词极为诫恳。
  熊倜却心里说不出的彷徨,焦虑,恨不得立时去见着夏芸,把一切应该谈的向伊人表白一下,可以说他已心乱如麻。
  他激动的捱着尚未明的手说:“我自己的事,不必再麻烦尚大哥了,请回去和各位前辈,各派高手欢聚,熊某尚有要事,烦代我向妙一前辈告罪!明春……”熊倜似乎不能决定日期,叹息了一声,向飞鹤子道:“无论如何,明春我一定赶回武当,听候妙一前辈驱使,共赴君山之会!恕我不再向各位道长一一告辞了。”
  熊倜把时间拖得这么长,那么他要去很远的地方么?又去做些什么?使尚未明大为吃惊。他和熊倜相识以来,肝胆相照,无异骨肉,怎忍一刻分离?又恐熊倜为了夏芸,独闯天阴教网罗,吃了大亏,不由说道:“熊倜大哥不让我同去,使我心实不安!尚某浪迹江湖,难得知己,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不愿在这儿耽延,我回去告诉常大哥田姐姐一声,我们一同帮你些忙,总比你一人可多凑些意见办法。你在谷城客店中等候吧!”
  熊倜面上微微苦笑说:“这不是大哥们所能帮忙的事,此时无暇详说,约定日期虽远在明春,但天阴教有什么信义可言,随时可能蠢动,大哥们与武当派同心协力,澄清妖氛,方为上策!”又叹息道:“我不是抽身避事,而是另有本身一宗私仇未了,并且与夏姑娘有关,大哥们能参加在里面么?大哥盛意,我是非常感激的。最迟明春重在武当相会,大哥又何必依依惜别呢!”熊倜语重心长,只心事未便与别人商谈。
  尚未明不知他另有什么私仇,竟与夏芸有关,相交再深,当着武当派人也不便细问,而心里焦燥不安的程度,简直和熊倜如出一辙。
  这是尚未明天生来的豪侠肝胆。
  飞鹤子因涵养较深,更不愿谈及别人隐私,但熊倜既拒绝尚未明同行,他就乘机敦劝尚未明回山中欢聚。
  天阴教人适于群雄定盟之时授下战书,更足见他们耳目灵通,势力遍布武当四周,时刻在天阴教监视之下,不能不重作一番部署。尚未明少年英杰,正可延揽作为一个臂助,熊倜另有私事,自应让他去从速料理。
  所以飞鹤子等再三恳劝,把尚未明拉回去。
  尚未明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向熊倜交换了一下眼光,恳切的握着熊倜的手,说:“前途再见!”
  熊倜心理上纷乱的情形,正如一团乱麻。
  熊倜草草与飞鹤子等道别过,独自驰下山去。最使他惊异的山下竟不时遇见黑衣劲装的汉子,分明都是天阴教的爪牙。使熊倜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出武当山实是处于极不利的地位。
  然而他自己的事情,又怎能一刻从缓不去办理呢!
  熊倜担心那些天阴教人,或明或暗,会找他纠缠,自然在目前情势之下,为了夏芸的安全,不能弥然反目。
  熊倜惴惴不安的回至谷城客栈。
  夜色沉沉的垂下了一层黑影,熊倜快要燃烧起来的心,本想连夜赶往江陵,而怪异的事又发生了。
  熊倜要些菜饭狼吞虎咽,甚至他不知自己吃下些什么,何况菜的滋味呢?店伙计则探身进来说:“熊客官,你家还有两位熟朋友么?”
  熊倜怔了一怔,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朋友,伙计自作聪明的挤挤眼睛,神秘地笑笑,道:“你家这两位朋友,比你还年青,她俩暂借你家和尚客官的坐马一用,明天一早就送回来的。”又低声说:“好漂亮的两个小妞儿,你家,你家……”
  伙计不知还想说些什么,熊倜大出意外,自然他会联想到夏芸身上,难道她已竟来至谷城!
  但是另一位女子又是什么人呢,熊倜百思不得其解,他忙追问伙计,这两个女子的容貌衣着姓名等。
  伙计也愕了道:“既是你家的朋友,你家还不晓得么?”
  这一说又把熊倜僵得无话可说。
  这个伙计顶爱瞎三话四,而得意地滔滔不绝讲了下去:“两个小妞儿,都穿的一身雪白衣服,小说可不敢仔细盯住人家瞧,我是顶老实的人呀!一个头上包着青色绢帕,这位姑娘是个冷面孔,不大爱朝理人的。”
  伙计又道:“另一位姑娘,嘴角老是带着甜甜的微笑,头上用红绢包扎,都像官宦人家小姐,尊贵无比。”
  这使熊倜更加陷入迷阵,听去都不像是夏芸,但这又是什么来历的人物?明明素不相识,却要自称是他和尚未明的朋友,熊倜疑心重重,好在明早人家会把马匹送回来,到时自可看看是什么来路。
  熊倜问说:“她既然知道我们的姓名,她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俩的姓氏可曾告诉你?请你详细说一下,使我想想是哪儿来的朋友!”
  熊倜说得非常轻松,店伙计笑道:“岂但知道两位的姓名,而且还说过,等你家自武当山回来,再转达一声,临时借用坐马,不及当面致谢呢。可是两位姑娘却不曾自己表明姓名,这小的也不敢多问,你家久走江湖,该来交结的朋友很多,一时记不起来。”
  熊倜托他明晨送回马匹时,务必把两个白衣女子,留住见见面。伙计没口的应诺,又神秘地一笑说:“美极了,画也画不出来,和你家同来的那两堂客,一样的美,而且还年青得多。”伙计见熊倜态度庄重,似乎把许多溜到口边的话,都咽了回去。最后仍然补上一句:“不过她们都像是老走江湖的人呢。”
  熊倜由夏芸身上想起,想及生平所遇见过的少女,只有东方瑛,散花仙子数人,使他又重新加入了一种疑虑。
  熊倜一夜中,辗转反侧,心事重重的人,是不会容易熟睡的。熊倜回忆到幼年时的情形,侯门似海,恍然老父慈祥而庄严的容貌,在脑海中一现。由戴叔叔们带着南下,风尘仆仆,似乎还有个可爱的妹妹。
  这些印象太久,太久,以至于非常模糊。戴叔叔受伤,把天雷行功秘书留给他,那是在白茫茫的莫愁湖畔,戴叔叔亲切的腔口萦绕在耳旁留给他的遗言——为死者复仇,使他心中凛凛,不自主的冒出一身冷汗。夏芸太可爱了,但是这血海深仇,绝不能为了她而罢手!
  行将出现的一幕,夏芸的父亲虬须客,该是个雄伟的老人,贯日剑横尸五步,血溅黄土,夏芸悲痛缕绝的面孔,由远而近,一步步向他逼来!
  这些都是熊倜半醒半寐,脑中涌起的幻像。
  熊倜是个饱经忧患的孤儿,若馨的遭遇,以至于青冢埋香,使他缺乏了活下去的生机,天幸遇见她夏芸,使他又重新获得了再生的勇气,但是现在呢?夏芸将会永远衔恨着他,这难道是造物者愚弄人么?
  熊倜起初还打算悄悄奔向关外,把仇人手刃了,不使夏芸得悉,但是这种做法,问心是无法得安的。
  杀了人父,却热恋着欺骗着一个天真无辜的少女,这是多么卑鄙可耻的事。熊倜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几乎要痛斥自己,无论如何,必须向她——夏芸表明一切,宁肯失了夏芸的心,不能做这种阴险卑鄙的事!
  熊倜终于决定了,先与夏芸一晤。倘若夏芸失足受骗,更必须把她从天阴教魔掌中救出来,而且是刻不容缓的。
  熊倜脑海中没有一刻停止过这种乱无头绪的思虑,但在有了个决定之后,也能很安详的作了片刻的熟睡。
  次晨日上三竿,熊倜方才起身漱洗,他惟恐误了那两位还马女子来临的机会。但是他终于失望了。
  因为并没有如他意料,两个白衣少女的倩影,始终未在客栈前再现,店伙计捏着一把汗,惟恐是遇上了骗子,而多少他须担承这个担子。要赔客人被骗的马呀!
  熊倜等候了半天,代替还马女子而来的却是尚未明。
  尚未明昨夜返回玉真道院,武当派人以极精美丰盛的宴席和特酿的药酒,招待各方豪杰欢呼畅饮。
  天阴教人出没无常,使妙一真人为之谈虎色变,众人也都凛凛自危,大多数江南武师都恐单独行动遭受击袭,武当派更巴不得众人都留在山上,于是重新作了一种部署,决定先肃清襄阳府附近的妖氛。
  尚未明和散花仙子密谈之后,常漫天以为熊倜必有隐情,无须干预他的阴私,是故他夫妇除了准备一现身手之外,仍拟暂时回甜甜谷一行,因为却不过武当派人的殷勤款待之情,决定暂留一日。
  尚未明遂向飞鹤子等告别,来追随熊倜。
  失马的事,也大出尚未明意外,他很机警的判断出来是天阴教人设下的陷阱,不过猜不出用意所在
  熊倜无法抑制焦急的心,遂与尚未明就在当地另选购了两匹块头高大的马,即日启程南下。
  尚未明乃两河总瓢把子,随身携带的珠宝,都价值连城,失去两匹马原只付诸一笑,但这事毕竟来得太突兀了,遂成为他俩研究的一项问题。
  当日抵达襄阳,次晨沿汉水向宜城进发。
  秋高气爽,沿途仍然林木葱笼,野花纷列。两人策马驰出四十余里,眼前出现了自西而来一条叉道,枫杉交布,翠色迎人,这条路他俩已往返了两趟,无心去赏玩景色,却自叉路上鸾铃响处,并列驰来双骑。
  马上一双十七八岁娇柔明媚的白衣劲装少女,正如那店伙计所述,美艳绝伦,而头包青绢的面罩秋霜,神色极为冷肃,红绢帕包头的则浅笑盈盈,秀目盼睐,似露出无限动人的风致。
  奇怪的两个少女竟策马直向他俩冲来。青绢包头的少女只向他俩用秀目不在意的轻轻一掠,而那一位少女,却满面春色,先掠了熊倜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尚未明,而她的秋波,一直闪闪放光,盯着尚未明。
  熊倜和尚未明血气方刚,自然眼前一亮之下,触目有些心旌摇摇,她俩那两匹马又箭一般直冲过来,若不收勒坐马,四人四骑会撞在一堆了。
  妙在两个少女骑术比他俩还来得高明,恰好冲至他俩身边,相距不及三尺,把马头勒住
  红帕少女娇笑着吁了一口气,她笑得那么甜,而秀目一直和尚未明在相对凝视,她笑得如同花枝摇颤,嗔道:“你们两个人毫没道理,不是我勒住马,早撞在一起了!真把人吓一大跳!”青绢帕少女则略后数尺,她似看不惯她同伴的妖娆举动,向她背上狠狠盯了一眼,竟自拍马横越官道,正好挡在熊倜尚未明马前。
  他俩想走也走不成了。而尚未明正为那红帕少女的丰姿愕住了,距离太近,使他得以饱餐秀色。
  红帕少女又笑道:“啊呀!原来是熊大侠和尚当家的,恕我眼拙还没看清呢!两位不要尊骑了么?我和眉妹正是送还二位大侠的宝马,若是错过了那更麻烦,别让尚当家的疑心我姊妹是马骗子!”
  熊倜和尚未明同时一惊,方看出两个少女正骑着他们的马,显然这其中大有文章了!熊倜毫不在意的拱手说:“两位姑娘,熊某素昧平生,区区两匹劣马,何必认真起来交还呢。”熊倜说着,留心观察两女的举动。
  红帕少女妙语如珠,浅笑中益增妩媚,不过她却是把全付精神,贯注在尚未明身上,而那青帕少女,则以很庄重的神色,略为瞥视尚未明,她那清雅绝俗的高贵丰姿,竟像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
  红帕少女敛袵一福道:“不瞒两位侠士,我乃天阴教白凤堂下稚凤坛主朱欢,她是我的助手,崆峒女杰柳眉,外号云中青凤。熊大侠和尚当家的,难道还不明白我们的来意吗?”说完,向着尚未明嫣然一笑。
  红帕少女朱欢倾城之貌,加上这极有魔力的一笑,任是铁石人也不能无动于心,何况尚未明已被她这种无形的吸力牵引,早已心头荡漾呢。
  熊倜若不是已有了可爱的夏芸,那也未免有情谁能遣此!红帕少女虽非十分淫荡之流,只是天生的一付骨格性情,是与夏芸截然不同的,同样和那青帕少女的冷霜孤傲,恰成了个对比。
  朱欢这样大胆的暴露身分,使熊倜和尚未明都为之一怔。熊倜心说:“你的来意,怎么我们就知道呢。”
  尚未明搔搔头皮笑道:“姑娘们专诚来还马,其实这是多余的,两匹马所值几何,只是姑娘们身列天阴教下,倒使尚某不胜惋惜!”
  红帕少女樱唇一撇,道:“尚当家的独霸两河道上,自然看不起这两匹马。但是我们借了可不能不还,天阴教为武林同道谋取福利,凡是归入教下的,都前途事业上受到一重极大的保障和协助。”
  她又神秘地霎霎眼说:“两位大侠,请勿多疑,我们不会向您说教的。尚当家的替我们惋惜什么!尚当家的是两河总瓢把子。劝你回去看看,两河道上只怕早已壁垒一新,旌旗易色了呢!”
  这句话更是惊人之言,尤其使尚未明神色大变。
  朱欢又格格笑道:“尚当家的句句不离还马,其实我姊妹也不是不晓得尚当家的威名,震服两河绿林豪杰,还在乎这区区之物。尚当家的再猜上一猜我们的来意吧!”尚未明一世豪杰,竟被这姑娘说得非常尴尬。
  熊倜确实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起四年前泰山顶上天阴教那种阴森残酷的场面,断臂残肢,使人心有余悸。
  让他们自己夸张起来多么好听,但又怎能抹煞事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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